文/笑青
近日临习赵孟頫书写的陶潜《饮酒》系列手札,其中有一句“秋菊有佳色”让我颇有感触,不由浮想联翩。
是啊,秋风吹落了梧桐残叶,褪尽百花的艳容。桃李早已归于尘土,荷香随一池碧水渐渐消散。唯有菊花,迎着渐冷的秋风静静开放,世人唤它黄花,守着一身清芬,耐得住萧萧晚风。真的是“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独爱菊的陶渊明一句“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写尽菊的清雅。而赵孟頫挥毫落墨,将这诗句凝于纸间。行书婉转温润,笔墨从容,如同菊花不疾不徐的姿态。临帖之时,目光游走在字里行间,仿佛能看见,东篱之下,陶公悠然伫立,俯身采摘带着晨露的菊花,抬眼便望见远山。不为争艳,不求人赏,只是自在盛放。
菊花自古便是隐逸君子的象征。百花大都奔赴春暖,在和煦日光里竞相绽放;唯有菊花,专待秋凉,于霜风之中舒展花瓣。郑思肖写下“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笔下菊花傲骨凛然,宁肯带着清香枯在枝头,也不愿被寒风碾落成泥,这一份坚守,正是黄花动人的风骨。而黄巢笔下的菊花,则另有一种雄浑豪迈之气,他的《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不同于陶渊明的淡泊隐逸,黄巢以菊花自喻,秋日百花凋零,唯有菊花盛大绽放,香气浩荡,如同身披金甲的勇士。诗句赋予菊花刚毅磅礴的力量,不再是篱边幽隐的小花,而是蓄势而发、蓬勃不屈的生命,让菊花意象多了一层豪迈抗争、蓄势绽放的精神。
古往今来,文人画家亦爱绘菊,借笔墨写菊之品格。徐渭(徐文长)画菊,多用泼墨写意,笔墨狂放洒脱,笔下菊花疏斜纵逸,不求形态工整,重在抒发胸中不平,墨菊苍劲孤高,自带一股桀骜之气。八大山人朱耷,一生遭逢乱世,他画的菊,寥寥数笔,简淡清瘦,孤花独立,不染尘俗,藏着不与世俗同流的孤傲。还有吴昌硕,晚年尤喜写菊,以金石笔法入画,线条厚重古拙,黄花饱绽,枝干苍硬,菊香沉厚,既有秋花的烂漫,又有坚忍不屈的风骨。画家笔下的菊花,形态各异,内核相通:借一枝秋菊,寄托自身情志。
秋日黄昏,晚风渐起,静静观赏菊丛。但见花瓣层层叠叠,或素白,或浅黄,或淡紫。晚风掠过,花枝轻轻摇曳,淡淡的幽香缓缓漫开,它们不似牡丹浓烈,不似茉莉甜腻,清而不淡,静而有骨。凉意扑面而来,别的花草遇风便瑟瑟凋零,唯独这黄花,在天高云淡之下,稳稳托住花香,从容面对晚风与寒霜,这便是“抱香耐风”的意蕴。
古人赏菊,不止看花,更是读心境。陶渊明弃官场尘嚣,归田园,与菊为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便是他淡泊本心的化身。荣华如春日繁花,转瞬凋零;而菊的美,在于耐得住清冷,守得住本心,在万物萧条之时,守住自己一缕芬芳。同是秋菊,陶公见悠然,郑思肖见忠贞,黄巢见雄健,徐渭、八大、吴昌硕落笔绘菊,各抒怀抱,不同心境,读出菊花万千姿态。
记得李清照的《醉花阴》,同样是借菊花喻情,同样是孤独寂寞凄婉,李清照却是一种甜蜜的思念……“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西风与黄花,都是李清照思君念君的托词,虽然人生坎坷,世事无常,她的才华美名却是千古绝唱,如同一场华丽丽的绽放,花落尘香。
如今许多人偏爱热烈速成的美好,习惯追逐喧嚣热闹,难以忍受漫长沉寂。就像春日繁花,开得轰轰烈烈,却经不起一阵秋风。菊花教会我们,美好未必一定要在盛夏盛放。有些芬芳,需要静待秋凉;有些风骨,要历经风霜方能显现。不必急于向世人证明自己,守住内心的清香,耐得住世事晚风,便是从容。
暮色慢慢沉下,晚风依旧轻轻拂过篱边黄花。再回看案头赵孟頫的书帖,笔墨温柔,诗意长存。赏读徐渭国画写意的菊香图,黄花抱香而立,静静承接秋风,让我再次为他”看写黄花过一秋”的孤勇、墨汁虽黑,笔下有光的思绪;画虽一纸,心过千年的主题思想而震撼。他这种对人生的自嘲与孤傲、这种“不求人懂,只慰己心”的疯狂,恰恰是中国大写意的灵魂——画不是给眼睛看的,是给心看的。”
而当代画家孙其峰先生的菊花图笔墨简练干净,删繁就简,重写生又重笔墨情趣,师古而不泥古,既保留传统文人菊的清雅风骨,又兼具鲜活的生活气息。他设色淡雅,多以水墨为主,敷色菊花多用藤黄、赭石淡染,色调温润,整体气息清逸恬淡,尽显秋菊傲霜的气质,法度严谨又灵动自然。
古籍《礼记·月令》记载:季秋之月,鞠有黄华,“鞠”为“菊”古写。农历九月初九为重阳节,自古有赏菊、饮菊花酒习俗,菊花成为九月标志性风物,由此得名菊月,这也是书法和国画落款常用表示书写时间是阴历九月的表达形式。
人生亦当如秋菊,纵使岁月寒凉,亦可心怀清芬,安然自持,耐晚风,守本心。
正如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所言,秋凉岁寒,菊香添情,一起赏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