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冀东大暴动》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第一章 出发
第二章 五台山
第三章 挺进
第四章 港北第一枪
第五章 高司令
第六章 从矿井里走出来的人
第七章 十六总队
第八章 铁厂会师
第九章 铁厂会议
第十章 反扑
第十一章 西撤
第十二章 平西的雪
后记

序
1937年,七月,北平。
卢沟桥的枪声是在夜里响起来的。日本人说他们丢了一个兵,要进宛平城搜。二十九军的吉星文团长没有让他们进。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永定河边的玉米地里还躺着人。那些穿灰军装的兵,有的还攥着枪,有的什么也没有攥着。
消息传到涿州,是当天中午。布铺里的收音机哑了,街上的人都在说同一件事。没有人知道“卢沟桥”到底在哪,但他们知道北平出事了。涿州城里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板。拉骆驼的从北边下来,说铁路上全是兵,往南开。
仗打了将近一个月。八月,南口丢了。八月,张家口丢了。八月二十五号,良乡丢了。八月末,日本人过了永定河。
九月。涿州。
国民党的兵在琉璃河守了七天。孙连仲的部队,冯安邦的二十七师。河对岸的日本人用大炮,一天到晚地轰。河这边的兵趴在战壕里,有的连枪都端不稳。二十七师的一个连长后来被人问起来,他只说了一句:“一个连上去,回来的时候剩下一个排。再上去一个连,又剩一个排。”
打到最后,日本人的飞机来了。从保定那边飞过来的,一趟一趟地炸。涿州城里的老百姓往南跑。城东的街上,一个人赶着驴车,驴被炸死了,他蹲在路边哭。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九月十八号,涿州丢了。
日本人是从北门进来的。北门原来有个城楼,宋朝时候修的,日本人进城那天被炮弹削掉了一半。守城的兵早就撤了。往南,往保定,往石家庄。沿着平汉铁路,一路退。
河北省的国民党县长们跑得更快。涿州的县长在日本人进城前两天就走了。良乡的走了。房山的走了。通州的走了。从北平往东,过通州、过三河、过蓟县、过遵化、过滦县,一直走到山海关——二十二个县,几百里地。九月末的十天里,这片地方忽然空了。国民党的县政府没有了,县党部没有了,一个穿灰军装的兵也看不见了。
日本人贴出了告示。伪县政府的牌子挂上了。维持会也成立了。人们以为,这就算完了。
但有人不这么想。
九月,陕北,洛川。
中共中央开了一个会。会开了四天。毛泽东在会上说了一句话:“红军可以一部于敌后的冀东,以雾灵山为根据地进行游击战争。”
雾灵山在哪里?在密云和兴隆交界的地方。山很高,林子很密,日本人管不着。毛泽东的意思很清楚:国民党不打的仗,我们打。他们丢掉的地方,我们捡起来。他们不要的老百姓,我们要。
会开完之后,北方局的刘少奇写了信。信发到天津,发到河北省委。信里说:冀东要准备发动抗日武装起义。把工作重心转到农村去。动员干部和党员,到平津周围的农村去。准备打游击。
然后,一个叫李运昌的人被派回了冀东。
李运昌是乐亭人。黄埔四期毕业,在冀东做了十年地下党。他回去的时候,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条枪。但他认识冀东的每一个村子,认识每一个能扛枪的人。
和他一起回去的,是两个红军干部。一个叫李润民,一个叫孔庆同。李润民当过团政委,孔庆同当过营长。他们的任务是:办训练班,教游击战。
还有一个叫胡锡奎的人,被派到冀东的南边,京榆公路以南,当京东特委书记。两个特委配合,一个在铁路北边,一个在铁路南边。
冀东的火,开始冒烟了。
但这些话,涿州城里的人听不见。涿州刚丢。城北的城门楼子还剩半截,烧焦的木头冒着烟。布铺都关着门。街上没有人。往南去的路上,逃难的人拖着孩子,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地走。没有人回头看。
第一章 出发
1938年,正月初八。涿州,岐沟村。
天还没亮。郑君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包袱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训练班的小册子,还有那枚铜墨盒。铜墨盒是他年前在涿县城里买的,盒面上刻着“还我河山”四个字。
岐沟村在涿州城西南,拒马河边上。村北的土坡上,北宋年间宋辽大战的痕迹早就找不到了,但老人们还在一代一代地讲“岐沟关”的故事。郑君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从这座村子走出去。
他没有进灶房告别。昨天晚上已经说过了。他娘哭了一夜,他爹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天亮之前只说了一句:“走吧。别回头。”
郑君没有回头。
他出了村,往北走。乡间土路,两边是冬天的麦田,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东古邱村。皇甫寺塔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塔尖,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旧毛笔。
王巍站在村口的小学校门前。身上是一件灰布长衫,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腰间系着皮带。旁边放着一个包袱,不大,系得很紧。
“来了。”王巍看了他一眼。
“来了。”
王巍没有多问。他把包袱搭在肩上,说:“走吧。”
两人出了东古邱,往西走。山路很窄,两边是枯黄的荒草。冬天的涿州山区,山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赵文远没有跟来。郑君走之前去松林店找过他。赵文远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铁锤,不说话。他爹还在涿县,打铁的。郑君说:“文远,跟我们走吧。”赵文远摇了摇头。“我爹还在。我得等他。”
郑君没有再劝。他把训练班的小册子留给了赵文远,说:“你看完了,来五台山找我们。”
赵文远接过小册子,点了点头,但没有说好。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从东古邱到涞水县城,再从县城往西。路上碰见了一队往西撤的国民党兵。不多,七八个人,背着枪,穿的是灰棉袄,帽子上没有帽徽。他们走得很慢,脚上缠着布条,有的连鞋都没有。一个老兵看见王巍和郑君,停下来问:“老乡,往哪走?”
“五台山。”王巍说。
那个老兵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郑君。“五台山?那面有八路。”
“知道。”
老兵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带着人继续往南走了。郑君看着他们的背影,问王巍:“先生,他们怎么不打?”
王巍走了一会儿才回答。“打过了。打不过。”
他没有再多说。郑君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过涞源。涞源县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城里比涿州冷清得多,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杂货铺还开着半扇板。
王巍进去买了几张饼,用布包了,揣在怀里。杂货铺的掌柜是个老头,头发白了,腿有点瘸。他一边包饼一边说:“你们往西走?”
“嗯。”
“西边有八路。”老头压低了声音,“平型关那边过来的。听说能打。”
王巍点头。老头没有再问,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块咸菜,塞进布包里。“拿着。路上吃。”
出了涞源城,路开始难走了。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涞源的西边是恒山余脉,冬天的山路上积着雪,有的地方结了冰,踩上去吱吱响。郑君的布鞋底磨得更薄了,脚上起了泡,但他没说。
王巍走在前面。他的步子很稳,不紧不慢,像是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回头看郑君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然后继续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宿在一个叫金水口的小村子里。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上盖着茅草。王巍敲开一户人家的门,一个老汉出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让进了屋。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老汉的老伴端来两碗棒子面粥。郑君捧着碗,手冻得发僵,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老汉问王巍:“你们是干什么的?”
王巍说:“去五台山。”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边有八路军。”
“知道。”
老汉没再说什么,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涿县丢了,保定也丢了。都往南跑了。你们倒好,往西走。”
王巍喝了一口粥,说:“往西有八路。”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倒是。”
第四天,翻过一道山梁,地势忽然开阔了。远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野,雪野的尽头是连绵的山峰。王巍停下脚步,指着那些山峰说:“那边就是五台山。”
郑君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五台山比他想象的要高,山顶上全是雪,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山脚下有一些村子,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歪了。
“还有多远?”郑君问。
“还有一天。”
那天晚上他们宿在山梁下的一个村子里。王巍在油灯下摊开一张地图,用手指顺着路线划了一遍。“明天翻过前面那道岭,就到了五台山的外围。邓华的队伍在那一带活动。”
郑君看着地图上的那些地名——涞源、灵丘、五台、繁峙。这些名字他以前都没有听说过。现在他走过来了,脚上磨出了泡,手上冻裂了口子。
“先生。”郑君说,“我们到了五台山,还去冀东吗?”
王巍折起地图,看了他一会儿。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先去五台山,学习。学会了,再去。”
“学什么?”
“学怎么打仗。学怎么在敌人的后方活下来。”王巍把地图塞进包袱里,“你现在会看地图,会送信。但这些还不够。你要学会怎么带兵,怎么打游击,怎么在老百姓中间扎下根。”
郑君点了点头。他把铜墨盒从包袱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铜墨盒冰凉,但“还我河山”四个字在油灯下看得很清楚。
第五天中午,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岭。
岭下是一条土路,土路上有几个穿灰军装的人。他们背着枪,腰里别着手榴弹,走得很整齐。郑君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穿一样的衣服,走一样的步子。
王巍说:“那就是八路军。”
郑君站在山岭上,看着那些灰军装。他们比他想象的要瘦,有的还穿着草鞋。但他们的腰板挺得很直,枪背在肩上,走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王巍带着郑君走下山岭,上了土路。一个哨兵拦住了他们,问:“哪部分的?”
王巍说:“找邓华。我是王巍,敌军科的。”
哨兵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跟我来。”
哨兵领他们进了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但比路上经过的那些村子热闹得多。有人在打谷场上操练,有人坐在门槛上擦枪。一间大房子里传出歌声,唱的什么郑君听不懂,但调子很响亮。
哨兵在一座院子前停下来。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子,穿着灰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手枪。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
王巍走上前去。“邓政委。”
邓华看了王巍一眼,然后看了看他身后的郑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年——个子不高,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但站得很直,眼睛没有躲。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邓华问。
王巍说:“郑君。会看地图,会送信。”
邓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侧过身子,让开了院门。“进来吧。外面冷。”
郑君跟着王巍走进了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那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山。他想起涿州,想起父亲撕账本时的那盆火,想起赵文远蹲在院子里攥着铁锤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涿州布铺老板的儿子了。
那天晚上,郑君被编入了晋察冀边区在五台山举办的一期军政培训班。王巍是培训班的教员之一,负责教地图识读和军事常识。郑君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1938年2月,五台山。到了。”
第二章 五台山
五台山的冬天比涿州冷得多。
郑君到的第一天就被冻醒了。培训班睡的是通铺,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打通了的民房里,铺上垫着干草,盖的是薄棉被。炕烧得不热,后半夜火灭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郑君把棉袄裹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冷。他翻了个身,看到旁边的王巍睡得一动不动,呼吸很轻。王巍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被,棉袄叠在头底下当枕头,像是根本不怕冷。
第二天天不亮,哨声响了。所有人爬起来,到院子外面集合。一个穿灰军装的干部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子上系着一面小红旗。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晋察冀军区军政训练班的学员了。”他的声音很洪亮,在冬天的早晨听起来格外清亮,“训练三个月。学军事、学政治、学群众工作。三个月之后,分到各个部队去。”
郑君站在队列里,搓着手,哈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往两边看了看——队列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比他大的,看着像二十出头;也有跟他差不多大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有一个从北平来的学生,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麻绳拴在耳朵上。还有一个从天津来的工人,手掌粗大,说话带着天津口音。
上午是军事课,在一个山坡上。教员教他们怎么利用地形、怎么选择伏击点、怎么判断敌人的方向。教员在地上画图,用石块摆出敌人的位置,用树枝标出自己人的路线。
“如果你们是一个班,十个人,只有五条枪,”教员蹲在地上,用树枝拨着石块,“敌人有一个小队,三十多人,从东边来。你们怎么办?”
郑君举手。教员看了他一眼。“说。”
“往西走。不走大路,走林子。绕到敌人后面去。”
教员点了点头。“绕过去之后呢?”
“看看能不能打一下。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接着走。”
教员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记住了,游击战的第一条原则——活着。打不赢就跑,跑不了就藏。藏不住,那就拼命。”
郑君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下午是政治课,在民房里。一个戴眼镜的干部讲《论持久战》。郑君第一次听到“持久战”这个词,不太明白。他以为打仗就是打,打赢了就好,打不赢就输。但那个人说,这场仗要打很久,要分阶段,要有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
“我们现在的阶段,就是敌人在进攻,我们在防御。”那个干部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但防御不是等死。防御是为了拖住敌人,消耗敌人,让敌人走不动。等敌人走不动了,就进入相持阶段。那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郑君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波浪线。他看着那条线,觉得像是一条山路,起起伏伏的,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才到头。
王巍在训练班里教地图课。他的课安排在每天上午的第二个时辰,地点是村东头的一间旧祠堂。祠堂不大,供桌上还摆着几个牌位,用布蒙着。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冀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郑君坐在第一排。这个位置他已经坐惯了。王巍走进祠堂的时候,手里总是捏着一截粉笔,腰间的皮带上别着一支钢笔,钢笔帽上刻着几个朝鲜字,郑君看不懂。
“今天我们讲等高线。”王巍在黑板上画了一圈一圈的线,“两条线之间,高度差是一样的。线密的地方,坡陡。线稀的地方,坡缓。你们到了冀东,看地图的时候,先看等高线。山在哪里,路在哪里,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全在这上面。”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山坡的剖面图,又在山坡上点了一个位置。“如果你是一支部队的指挥员,你在这个位置,敌人在山下。你的优势是什么?”
一个学员说:“居高临下。”
王巍点头。“还有呢?”
又有人说:“看得远。”
王巍把粉笔搁下。“还有一条——你跑得比敌人快。往下跑,你越跑越快。敌人往上追,越追越慢。”他用手指沿着剖面图画了一个箭头,“所以,如果在山上打,打完就往山下跑。不要往山上跑。往山上跑,是把自己送到敌人枪口上。”
郑君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山坡,在坡顶画了一个小人,在山脚画了另一个小人。他在坡顶的小人旁边写了一个字——“我”。
下课之后,王巍把郑君留下来。
“你画的那张图,给我看看。”
郑君把本子递过去。王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郑君记的笔记——地图课、军事课、政治课,还有他自己画的各种草图。有一页画的是岐沟村的地形,村东的土路、村西的河沟、村北的土坡,都标了出来。
王巍合上本子,还给他。
“你记这些东西,以后能用上。”他说,“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到了冀东,地图上标的路,可能被水冲了。标的山,可能被日本人修了炮楼。你要学会看地。地是活的,你得用眼睛看,用脚走。”
郑君把本子揣进怀里。“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冀东?”
王巍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祠堂门口,看着外面的雪。五台山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远处的山都盖住了。
“快了。”他说,“等雪化了,路就好走了。”
训练班办了三个月。从正月初八到四月初,郑君在五台山脚下这个小村子里,过完了他的十五岁春天。
这三个月里,他学会了打枪。子弹很少,每人只打过五发。他记住了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怎么在开枪之后迅速转移位置。他学会了投弹。手榴弹很沉,他第一次投的时候只投了十几步远,被教员骂了一顿。后来他练了半个月,能投到三十步开外了。他学会了包扎伤口。用布条、用草木灰、用盐水。他学会了埋锅做饭。在野地里挖灶,用湿柴烧火,不让烟冒出来。
他还学会了认人。训练班里二十几个人,来自四面八方,口音不一样,脾气不一样,但在一起过了三个月,就成了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人。那个北平来的断腿眼镜,叫周明,老爱在晚上给大家念诗。那个天津来的工人,叫刘大柱,每次吃饭都蹲在墙根底下,说“蹲着吃香”。还有一个从保定来的,叫马千里,家里是开药铺的,懂点医术,被编到卫生组去了。
这些人后来都分到了不同的部队。有的去了晋察冀军区,有的去了120师,有的跟着邓华支队往东走了。
王巍和郑君,被编入了邓华支队。
四月初的一天,邓华来了。
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训练班的学员列队。邓华穿的是灰军装,腰里别着手枪,脸色很沉。他从队首走到队尾,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走到郑君面前时,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郑君。”
“多大了?”
“十五。”
邓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队尾之后,他回到队伍前面,站定。
“你们这二十几个人,学的差不多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但现在还缺一样东西。”
他停了一下。
“缺经验。书本上的东西,到了战场上不一定管用。你们得去真刀真枪的地方练一练。”
他看了看王巍,又看了看队伍里的其他人。
“邓华支队,奉军区命令,准备挺进冀东。愿意跟我走的,三天之后出发。”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但郑君看到,几乎所有人的背都挺直了。
那天晚上,郑君收拾东西。他把训练班的小册子、笔记本、铜墨盒一样一样地放进包袱里。王巍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先生,”郑君说,“我们真的要去冀东了?”
王巍没有回头。“嗯。”
“那边什么样?”
王巍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去过。”他说,“但那边有人在等我们。”
出发之前,王巍把训练班的几个骨干叫到一起,简短地交代了背景。
“邓华支队是今年二月组建的,以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第三大队为主,加上地方上抽调来的干部。邓华任司令员兼政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邓”字,“这支部队开辟了平西根据地,为挺进冀东建立了前进基地。”
他又写了一个“宋”字。“宋时轮支队是从雁北过来的,一直在平西以西活动。两支队伍合编之后,就是八路军第四纵队。宋时轮任司令员,邓华任政委。”
郑君把这两个名字记在本子上。
三天之后,他们出发了。
第三章 挺进
1938年5月31日。平西,斋堂。
天刚蒙蒙亮,清水河边的柳树还在晨雾里打盹,四纵的队伍已经集合了。三千多人站在斋堂镇外的河滩上,灰军装连成一片,枪擦得发亮,背包打得很紧。郑君站在队列里,背上的老套筒压得肩膀有些发酸。他前面是一个从雁北来的老兵,后脑勺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后面是从五台山训练班一起过来的周明,那个戴断腿眼镜的北平学生。
宋时轮站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他穿灰军装,腰里别着那把盒子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风从山口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他像没感觉到。
“同志们。”宋时轮的声音不大,但河滩很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八路军第四纵队。我任司令员,邓华同志任政委。我们面前只有一个任务——打到冀东去。”
他停顿了一下。
“国民党丢了的地方,我们捡回来。老百姓没人管了,我们管。”
邓华站在石头旁边,没有讲话,只是看着队伍。他的目光从队首扫到队尾,在郑君的方向停了一瞬。郑君不知道政委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
出发的时候,队伍分两路。宋时轮率一路往北,沿着昌平、延庆方向,从北路插过去。邓华率一路往南,从斋堂出发,经怀柔、密云,从南路走。两路约定在冀东汇合。
郑君跟着邓华一路。
前三天走的都是山路。
平西的山和涿州不一样。涿州的山是灰的,矮矮的,像老人弓着的背。平西的山是青的,又高又陡,山头藏在云里,半天露不出一个顶。路是羊肠小道,有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过。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前头的人已经翻过了山梁,后头的人还在山谷里没上来。
郑君走在队伍中段。王巍走在前面,和侦察员在一起。郑君看不见他,只能在宿营的时候见到。每天傍晚,队伍在一个村子或一片河滩停下来,埋锅做饭。王巍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问他脚上打没打泡。
“没有。”郑君说。其实脚上泡已经磨了三层,但他不想再说“打了”。
王巍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生姜,递过来。“睡觉前嚼了。去寒气。”
郑君接过来,嚼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尖冲到后脑,他皱了一下脸。王巍看他这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第五天,进了怀柔北部山区。
这一带的山比平西更密,林子更深。太阳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走在队伍里像是走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大屋子里,只有偶尔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印出铜钱大小的亮圈。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偶尔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腾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注意隐蔽。”前面传来口令。一个接一个往后传,传到郑君这里,他往旁边靠了靠,把身体贴在一棵老橡树后面。
前面有情况。
6月11日凌晨,队伍在沙峪附近停下来。邓华带着几个干部上了山梁。王巍也跟着去了,他背着图囊,手里拿着地图和望远镜。
郑君留在山下。他靠在一块石头上,把枪横在膝盖上。旁边的周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那根麻绳吊在耳朵上晃来晃去。刘大柱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划着土,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过了一个时辰,王巍从山上下来。他的脸色很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走到队伍中间,对几个带队干部说了几句话。郑君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那几个干部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分头传达命令。
“准备战斗。”
五个字,像五块石头,一个接一个砸在郑君脑袋里。他攥紧了枪,手心全是汗。他打了五发子弹,但那是在训练场上,对着的是不会动的靶子。
队伍被分成几股,沿着山谷两侧的坡地展开。郑君跟着王巍上了东坡。坡很陡,脚下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他抓着灌木往上爬,枪带勒在肩上,硌得生疼。爬到半山腰时,王巍停下来,指了指前面的一片大石头。
“趴那儿。”
郑君爬到石头后面,把枪架在石沿上。从这里往下看,谷底的土路清清楚楚——灰白色的路面,像一条摊开的布带子。路上没有人。
过了多久?郑君不知道。可能半个时辰,可能更久。太阳偏西了,谷底开始暗下来。风从山口灌进来,把荒草吹得簌簌响。他的手一直按在枪托上,指节发麻。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枪声。是脚步声,很整齐,踏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响。还有马蹄声,金属件碰撞的细碎响声。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看见一队人从谷口的方向走过来。黄呢军装,钢盔,扛着枪,队形很紧。
日本人。
邓华的枪先响了。
郑君看见谷底最前面的一个日本兵扑倒在地上,钢盔滚出去老远。紧接着,两边的山坡上同时开火,枪声像一把撕开的布,把山谷的寂静从中间豁开。
郑君看见王巍侧过身子,对他喊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枪声太密了。王巍又喊了一遍,用手指着谷底。郑君看懂了——打。
他扣了扳机。枪托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不知道子弹飞到了哪里,只看见谷底的日本兵在找地方躲,有的往路边的大树后面靠,有的趴在土坎下面,架起机枪开始还击。
机枪。
那种声音郑君从来没听过。像是一根铁棍不停地敲在铁砧上,清脆又密集。子弹从他和王巍头顶飞过去,打得身后的石头碎屑四溅。郑君把脑袋缩到石头后面,整个人贴在土坡上,胸口顶着地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王巍爬过来,趴在他旁边。
“别抬头。”王巍的声音很稳,和平时讲课没有区别,“装子弹。”
郑君从子弹带里摸出一颗子弹,推进枪膛。他的手在抖,但动作没停。推上去,拉栓,再摸一颗。王巍在旁边看着他做完,然后说:“往左边打。别打固定靶,打运动目标。”
郑君从石头侧面探出枪口,对准谷底一个正往山坡上跑的日本兵,扣了扳机。那个兵没倒,但扑到旁边一棵树后不动了。郑君不知道打没打中,但他的心跳没那么快了。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暗,谷底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邓华的部队从两翼压下去,把残余的敌人压缩到谷底的死角里。郑君看到王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他说:“走了,往下走。”
郑君跟着王巍下山。坡上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吸了口气。他爬起来接着走。到了谷底,路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日本兵的尸体。有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郑君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他看到一个担架从旁边抬过去。上面躺着的人他认识——刘大柱,那个天津来的工人,蹲着吃饭的刘大柱。担架上的人半边身子全是血,脸白得几乎透明。刘大柱的眼睛动了一下,看见了郑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担架过去了。郑君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走远。
王巍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走吧。”王巍说,“前面还有路。”
战斗结束后,队伍在沙峪附近的山沟里休整了一夜。
郑君没有睡着。他靠在一棵松树下面,把铜墨盒从怀里摸出来。盒面上“还我河山”四个字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了。他把墨盒攥在手里,指腹在上面慢慢蹭。他想起刘大柱在担架上的脸,想起谷底那个日本兵睁着的眼睛,想起自己扣扳机时枪托撞在肩上的感觉。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翻去,像一锅煮不开的粥。
天快亮的时候,王巍醒了。他走到郑君旁边,坐下来。两人沉默了很久。
“先生。”郑君说,“我昨天打了三枪。不知道打没打中。”
王巍没有接话。
“打没打中,不是最重要的。”过了一会儿,王巍说,“最重要的是你没有跑。第一次上战场,你没跑。”
他把随身的水壶递给郑君。郑君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前面快到冀东了。”王巍站起来,看着东边的方向。天刚蒙蒙亮,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霞光。他指着那片光的方向,“翻过那道梁,就是冀东平原。”
郑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远的,山脊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片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一条浅红色的线。
“平原上有很多村子。”王巍说,“有滦县、乐亭、迁安、遵化。有几百万人。他们等我们等了很久了。”
郑君把铜墨盒收回怀里,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枪背好。膝盖上的伤还在疼,但他的腿不软了。
“走吧。”他说。
王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跟着队伍继续向东走。翻过那道山梁,冀东平原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第四章 港北第一枪
四纵进入冀东的时候,暴动已经烧起来了。
郑君是先从声音里感觉到不对劲的。那天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进入遵化境内,走在一条河谷里。河谷两边是密密的青纱帐,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走在这样的地方,人很容易犯困,脚步也慢下来。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声音。不是枪声,比枪声杂。有锣鼓,有喊叫,还有歌声。那歌声不成调子,但嗓门很大,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喊同一句话。
队伍停下来。邓华从后面赶上来,问侦察员:“前面什么情况?”
“是老百姓。聚了上千人,在开大会。”
邓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继续走。”
队伍出了河谷,眼前的景象让郑君愣住了。
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光着膀子的,有戴着草帽的。他们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红缨枪、大刀、锄头、棍棒,还有几支老套筒和鸟铳。河滩边上搭了一个土台子,台子上站着几个人,正在讲话。台下的人举着胳膊喊口号,声音乱哄哄的,但那股子劲头,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王巍从前面走回来,站在郑君旁边。
“这就是暴动。”他说。
队伍没有停,继续往东走。但一路上,郑君看到了更多。
经过一个村子时,村口的大树上贴着红纸标语,上面写着“抗日救国”“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村里的人站在路边看队伍过,有人端着一碗水递过来,有人往战士手里塞鸡蛋。一个老汉拉着一个战士的手,说了半天话,郑君只听清了一句——“你们可算来了。”
又过一个村子,路边倒着一根电线杆,是刚被砍断的。电线上还挂着断了的绝缘子。郑君猜这是暴动队伍干的。北宁铁路被切断了,公路上的桥也被拆了,日本人被困在据点里出不来。
宿营的时候,王巍把郑君叫到一边。他从图囊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最新的消息。”王巍指着纸上的几个地名,“7月6日,滦县港北村,打响了第一枪。李运昌的第二路指挥部已经成立,现在控制了滦县、乐亭、迁安一带。高志远在滦县多余屯响应,洪麟阁在遵化地北头村响应,陈宇寰在小陈庄响应。”
他一个一个地指过去。郑君看到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每一个地名后面都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数字。
“参加暴动的人数,已经超过十万了。”王巍说,“二十多个县,都在动。”
郑君把那张纸看了两遍。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黑板上看到的那个圈——“冀东”。当时那个圈是空的,只有一座雾灵山。现在,那个圈里全是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今天听说高志远的队伍打下了乐亭县城。郑君第一次听到“高志远”这个名字,是在行军途中,一个从滦县来的老乡告诉他的。老乡说,高志远是滦县多余屯的,1935年化装成厨师,在滦县火车站一枪打死了汉奸刘佐周。从此以后,滦县、乐亭、迁安一带,谁不知道高志远?他家里是富农,有地有房,可他不要那些。他要的是冀东的老百姓能挺着腰杆活。
明天听说洪麟阁的队伍打下了玉田。洪麟阁是河北工学院的教授,国民党员,在遵化地北头村拉起了队伍,队伍里有不少学生和教师。
后天又听说李运昌的第二路在滦县、迁安一带连克几个据点。
有一天,王巍告诉郑君:开滦煤矿的工人也动了。三千多人从井下上来,直接参加了暴动队伍。一个叫节振国的矿工,刀劈了日本宪兵队长,带着三十多个弟兄投奔了李运昌。
郑君听到“节振国”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宿营地里擦枪。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刀劈日本宪兵?”
“开滦赵各庄煤矿的。日本人去抓他,他夺了宪兵队长的刀,当场劈了。”王巍说。
郑君记住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但他记住了——开滦赵各庄,一把夺来的军刀,一个劈了日本宪兵队长的矿工。
有一天宿营的时候,邓华把王巍叫去了。两人在屋里谈了很长时间。郑君坐在外面的石头上等,听到屋里偶尔传出几句——邓华的声音低,王巍的声音也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急。
王巍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郑君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邓政委说什么?”
王巍沉默了几步。“铁厂会师。各路暴动队伍要往遵化铁厂集中。我们也去。”
“铁厂?”
“一个镇子。在遵化北边,山里头。四纵和抗联要在那里会师。”
郑君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先生,李运昌会去吗?”
王巍看了他一眼。“会。”
郑君没有再问。他把铜墨盒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李运昌——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从王巍口中听了无数次的名字。
铁厂镇在遵化北部,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镇子不大,但街面很整齐,有一条石板铺的老街,两边开着几家粮铺和铁匠铺。
四纵到铁厂那天,镇子外面已经扎满了队伍。抗联的、四纵的、各路的,灰军装和便衣混在一起,红缨枪和老套筒并排放着。人声嘈杂,马匹嘶鸣,炊烟从早到晚不断。
郑君跟着队伍进镇子的时候,看到街两边站满了人。有从滦县来的农民,有从开滦来的矿工,有从遵化本地来的青年学生。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脸上却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刚刚干成了一件大事、等着下一件事的表情。
郑君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瘦高个子。那个人穿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正站在街角和几个人说话。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说话时手势很少,但每一句话都有人点头。
王巍停下脚步。
“那就是李运昌。”
郑君站在街角,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李运昌。他比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瘦。他的军装上沾着泥,袖口有些磨破了,但站得很直。
王巍走上前去。“李司令。”
李运昌看着王巍,点了一下头。“老王。你们到了。”
“刚到。”
李运昌的目光移到郑君身上。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年——个子不高,灰军装穿在身上有些大,背着一支老套筒,站得很直。
“多大了?”
“十五。”
李运昌没有说话。他看了王巍一眼,王巍说:“我学生。地图画得好。”
李运昌又看了郑君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郑君说了一句:“蓟县那边缺人。会画地图,到时候用得上。”
郑君站得直直的,喉咙像是堵住了。李运昌已经走远了。
王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安顿下来。”
第五章 高司令
高志远在多余屯的紧急会议,是在7月3日夜里开的。
那天傍晚,滦县多余屯来了十几个骑自行车的人。他们从不同方向来,进村的时间错开,车后架上绑着麻袋,里面装着枪。高志远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高志远坐在八仙桌后面。他三十一岁,个子中等,肩膀很宽,脸晒得黑红。他穿一件白布短褂,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一支在左,一支在右。桌上摊着一张冀东地图,上面用铅笔标了滦县、乐亭、倴城、汀流河几个地名。
屋里坐着王仲华、殷勤章、殷焕章、王宝三、李文芳、于柱国、李麟生、魏恩荣、赵云昌这些人。王仲华是中共派到高志远部的党代表,从天津来的。其他人都是滦县、乐亭一带民团和联庄会的头头,高志远多年的老弟兄。
“田家湾子会议定的日子是七月十六。”高志远开口了,“港北村那边已经动了。咱们这边也不能再等。”
王仲华接着说:“日伪已经觉察到冀东要起义。这两天风声很紧,伪警察和保安队在到处查人。再拖下去,不等我们动手,他们就先动手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庄里人推开门,脸色发白:“高司令,伪警察和保安队把村子围了!”
屋里的人同时站了起来。高志远没有慌。他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对王仲华说:“你带人从后墙走。我断后。”
王仲华不肯。高志远推了他一把:“你是上面派来的人,你不能出事。走。”
王仲华带着几个人翻后墙走了。高志远带着剩下的人从正门冲出去。他手里的盒子炮先响了,一枪打在院门外一个保安队员的腿上,那人倒在地上嚎叫。趁着混乱,十几个人冲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之前,他们在庄东的滦河套会合。高志远清点了一下,人都在。他蹲在河滩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
“不等了。七月九号,提前动手。”
7月9日,天还没亮透,高志远在多余屯打起了抗日大旗。
旗是红的,上面绣着“华北抗日联军第三军区”几个字。旗杆是一根白蜡杆子,竖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高志远站在旗下,身后是几十个民团弟兄,肩上扛着枪,腰里别着大刀。
同一天,陈宇寰在小陈庄,殷焕章在殷庄、大马庄一带,赵培兰在坨里,张子川在沈营、胡各庄一带,曾生远在方各庄,孙善蛟在沙窝一带——十几处地方同时竖起了旗。
高志远的塾师李麟生也来了。老先生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他走到高志远面前,看着这个自己教了十几年的学生。
“翔云,”老先生叫的是他的原名,“我给你改个名字。”
高志远看着他。
“你叫志远。志存高远。抗日救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志存高远。”
高志远没有犹豫。“好。从今天起,我叫高志远。”
高志远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起来。
多余屯起义的消息传出去,滦县南部的民团、联庄会、甚至一些绿林武装,纷纷派人来联络。短短几天,高志远所部就组建了司令部卫队、十一个总队、三个独立总队、一个昌黎支队,共二十一支队伍,两万四千多人。这个数字,占了整个冀东抗联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以上。
高志远打仗的路子,和李运昌不一样。李运昌的队伍里有红军干部,有训练班出来的骨干,打仗讲究战术配合。高志远的兵大多是滦县、乐亭的庄稼人,跟着他出来是因为信他这个人。他们打县城,用的是最土的办法——土炮。
攻打乐亭的时候,高志远让人把十几门大土炮架在城外各个要口上。土炮是铁管子做的,里面填的是铁砂和碎犁铧,射程不远,但打出去一片一片的,声势很大。炮一响,城里的伪军就乱了。
打了三天三夜。高志远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他的两把盒子炮左右开弓,一枪一个。乐亭县城打下来了。这是高志远第三次攻打乐亭,也是最后一次。城破之后,他在城里成立了昌滦乐抗日联合政府。
他还打了两次滦县城,攻占了五个火车站,烧了滦河铁路桥,炸了日军的油库。汀流河的伪据点,是他派人混进去,里应外合拿下来的。倴城——滦南县的老县城——是他手底下陈宇寰带人光复的。
郑君是在铁厂第一次远远看到高志远的。
那天铁厂镇来了很多人。高志远的队伍从滦县方向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骑兵,马是各色各样的,有枣红的,有青灰的,骑手都背着枪。高志远走在骑兵中间。他穿着一件缴获来的日本呢子大衣,领子翻着,腰里的两把盒子炮在阳光下闪着蓝光。他的脸黑红黑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
郑君站在街边的人群里。他没有挤到前面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高志远比李运昌壮实,也比李运昌显得随意。他经过的时候,街两边的人都喊“高司令”,他抬起手来,朝两边摆了摆,算是回应。
郑君注意到一个细节——高志远的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那个声音在铁厂的石板街上格外清脆。
王巍站在郑君旁边,看着高志远的背影。
“他打了多少仗?”郑君问。
“三次乐亭,两次滦县,光复倴城,攻占五个火车站,烧了滦河铁路桥。”王巍说,“从七月九号打起,到现在不到两个月。”
郑君把铜墨盒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他看着高志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铃铛声渐渐远了。
那天晚上,郑君在宿营地里遇到了一个从高志远部来的通信员。通信员是个十几岁的小鬼,比郑君还小一岁,姓孙,滦县本地人。他是跟着高司令从多余屯出来的,给司令部送信。
郑君问他:“高司令平时什么样?”
小孙想了想。“高司令不摆架子。他跟我们一样吃小米饭,一样睡地铺。打乐亭的时候,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一直在城外面指挥。仗打完了,他找了个草垛子,倒头就睡,谁叫都不醒。”
“他为什么叫高志远?”
“原来叫高翔云。起事那天,李麟生老先生给他改的名字。志存高远。”小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像是自己也跟着高司令长了志气。
郑君把小孙说的话记在了本子上。他把“志存高远”四个字圈了一下。
第六章 从矿井里走出来的人
节振国是山东武城人,1910年生。10岁那年,家乡闹旱灾,他跟着父兄逃荒到开滦赵各庄煤矿,14岁就下了井,当童工。
井下的日子,郑君没有经历过,但他听训练班的刘大柱讲过。刘大柱是从天津来的工人,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的时候说过——在井下,人像牲口一样爬着走,煤尘呛得人喘不上气,一天干十几个钟头,挣的钱不够买一斤棒子面。节振国在井下干了十几年。他从一个14岁的童工,长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壮汉。他的手掌比常人大一圈,指节像石头一样硬。
节振国刚正不阿,为了不受欺压,自幼习武,通晓少林拳和太极拳,刀枪鞭棍功夫很娴熟。他受传统武德熏陶,扶危济困、抱打不平,矿工们尊称他“节青天”,连矿警都怕他三分。“九一八”事变后,他带领工人抵制日货,砸日人商行,很受工人拥戴。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党员注意到了他,向他传播革命思想,逐渐把他引上了革命道路。
1938年3月22日,开滦煤矿爆发了声势浩大的罢工运动。
在中共唐山工委的领导下,从赵各庄矿开始,全矿1.3万工人举行大罢工。当晚,罢工委员会正式成立,节振国当选为纠察队大队长,率领1000名纠察队员负责维持矿山秩序。
节振国对纠察队员们说:“我担任大队长,要做好三件事:第一,保护罢工委员会和厂矿机器设备,不叫奸细破坏;第二,坚决执行罢工委员会的命令,不准任何人私自进厂上班;第三,防止内奸从咱们内部破坏罢工运动,如果有叛徒,我就坚决除掉他。”
在他的带领下,纠察队员手拿斧头和镐把站岗放哨,赵各庄矿被罢工工人控制了。
罢工坚持20多天后,矿工的生活出现困难。节振国向罢工委员会提出分掉东煤场存煤换粮食的建议。4月15日晚,数千工人和家属聚集在东煤场装煤,节振国率纠察队在周围警戒。矿警见纠察队严阵以待,不敢上前制止。抢煤场斗争的胜利,为坚持罢工斗争提供了物质保证。这次大罢工一直持续了近50天,最终英国资本家被迫接受了工人提出的大部分条件,取得了大罢工的胜利。
罢工结束后,日寇与英国资本家串通一气,开始大肆搜捕罢工中的工人领袖。
1938年5月6日,大批日伪宪兵包围了节家。日本宪兵队的伍长高野率十几名宪兵和伪警扑向节振国家,敌人将胡同两头堵死,在门前支起一挺机枪。当时节振国不在家中,日本宪兵抓住了节振国的妻子刘玉兰和哥哥节振德。
节振国闻讯后立即赶回家中。他冲进院子,看见哥哥和妻子被打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国恨家仇,涌上心头。
节振国冷不防抄起锅台上的菜刀,将高野砍倒。随后他敏捷地抽出高野身上的战刀,连砍带劈,又一连砍死砍伤3个日本宪兵和2个伪警。在日伪兵惊慌混乱中,节家兄弟趁机突围。哥哥中弹身亡,节振国左腿中弹受伤,翻墙而走。后在工友们的帮助下冲出敌人的包围和追捕,辗转几处,两天后到丰润县武友张家发家养伤。
这一消息震动了冀东,就连远在陕北的党中央也知道了这件事,毛泽东同志称赞节振国是“民族英雄”。矿工们奔走相告:“节振国是好样的!”
节振国养伤期间,一直在考虑怎样开展抗日活动。伤刚痊愈,他便潜回矿上,昼伏夜出,抱着“拉起队伍造反,跟日本鬼子拼了”的决心,联络武装抗日。
他给赵各庄的工友写信,邀请他们同自己一道组建抗日队伍。工友们亲眼目睹了日军的暴行,早有抗日复仇之心,几天时间,就有二十几位武友和工友齐聚韩家哨。节振国和大家商量,决定在韩家哨起义,竖起抗日大旗。
1938年6月,节振国秘密去赵各庄“天合隆”杂货铺找地下党员邓茂生,不仅了解赵各庄的情况,还要邓茂生帮忙搞一些枪。邓茂生采取买、借、要等办法,共弄到30来支枪,转送给节振国的队伍。节振国率队开进榛子镇,兵不血刃地智取了伪警的13支步枪,使队伍得到了扩充。
有了武器的节振国和武友、工友们结成“三十六友”,立下了“不求同日生,但为抗日死”的誓言。队伍很快扩大到130多人,节振国成为大家公认的领袖。
不久,冀东抗日联军开进榛子镇。节振国闻讯率队参加联军。李运昌把他们编为抗联第二路司令部直属特务第一大队,即“工人特务大队”,节振国被任命为大队长,冀东情报站长李东坡任指导员。
李运昌交给节振国的第一个任务是回赵各庄,把工人发动起来。7月18日夜,节振国率队攻克赵各庄伪警察所。早已跃跃欲试的矿工无比振奋,有200多人参加了特务第一大队。
此后,节振国率领部队活跃在矿区和广大农村,发动矿工参加抗日武装,神出鬼没地打击日伪军,威震冀东。在工人特务大队的号召和鼓舞下,工人抗日声势日益浩大,由赵各庄矿扩展到开滦煤矿各矿区,成立了数支抗日游击队,3000多名工人先后加入了抗日队伍。节振国率领工人特务大队和日伪军数次激战,两度收复赵各庄、唐家庄矿区,有力地支援和配合了冀东地区的抗日斗争。
郑君没有亲眼见过节振国打仗。但有一天,他在铁厂镇上远远地看到了节振国。
那天铁厂镇来了很多人。节振国的工人特务大队从矿区方向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矿工,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还穿着下井时的粗布褂子,肩上扛着枪,腰里别着斧头。他们走路的样子和其他队伍不一样——不是军人的步子,是矿工的步子,脚抬得不高,但很稳,像在井下走巷道。
节振国走在队伍中间。他三十岁,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他的脸黑红黑红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那是夺刀时留下的。他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跛,也是那次留下的。
郑君站在街边的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注意到节振国的双手——那双手比常人的大一圈,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那是握了十几年镐把的手,也是握过日本宪兵队长军刀的手。
王巍站在郑君旁边。“他打了多少仗?”郑君问。
“赵各庄打了两次,唐家庄打了两次,榛子镇拿了一回。从七月十八号到现在,不到两个月。”王巍说,“他的兵都是矿工,打仗不要命。”
郑君把铜墨盒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他看着节振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个人从矿井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夺来的军刀,身后跟着三千个和他一样的矿工。他们没有枪的时候用斧头和镐把,有了枪就打仗,打了仗再回矿区发动更多的人。
第七章 十六总队
王巍出任蓟县县长之后,郑君被正式任命为第十六抗日暴动总队政委。
任命是李运昌批准的。那天李运昌从迁安过来,在蓟县县政府和王巍谈完工作,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郑君。
“十六总队缺政委。”李运昌说,“让他去。”
王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郑君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担心,也有信任。郑君站得直直的,没有说话。
“他才十五。”王巍说。
“十五岁能当秘书,就能当政委。”李运昌说,“十六总队是蓟县本地拉起来的,兵都是庄稼人。需要一个有文化、能讲道理的人。你那个学生,会画地图,会写布告,行。”
王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郑君背着包袱去了第十六总队驻地——蓟县城南一个叫太平庄的村子。总队部设在村里一个地主家的院子里,院子里堆着刚缴来的枪支,有的还沾着泥。总队长叫张合,三十出头,原来是蓟县南部的民团首领,暴动时带着一百多人投奔了李子光。他是个壮实的汉子,手掌粗糙,说话嗓门大。
张合看见郑君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少年一番——个子不高,灰军装穿在身上有些大,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张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带他进了屋。
屋里坐着一群战士,有的二十多岁,有的三十多岁,都是蓟县本地的庄稼人。他们看见张合领着一个少年走进来,都抬起头看。
张合清了清嗓子。“这是上面派来的政委。郑君同志。”
屋里安静了一瞬。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郑君一眼,嗓门不小:“总队长,你让一个娃娃来管我们?”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郑君站得直直的,没有低头。他看着那个老兵,没有说话。张合刚要开口,郑君先说话了。
“我不是来管你们的。”郑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来和你们一起打鬼子的。你们比我大,比我壮,比我会打仗。但我会看地图,会写命令,知道怎么把仗打得少死人。你们谁不服,可以问。我答不上来的,我认。”
屋里又安静了。那个老兵坐了下去,没有再说话。
郑君到十六总队的第三天,战斗就来了。
情报说,驻马兰峪的日军一个小队带着伪军,一共一百多人,正沿着蓟县至遵化的公路向太平庄方向移动。张合把几个大队长叫来商量对策。屋里烟雾缭绕,几个人蹲在地上画图,讨论打还是撤。
郑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大王庄。”
几个人抬起头看他。
郑君指着地上的草图。“大王庄在太平庄东边,有十几户人家,村北有一道土坡,坡上长着树。公路在村南。如果我们把队伍埋伏在土坡上,等敌人从公路上过来,正好打他们的侧翼。”
张合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地上的草图。他用树枝把郑君画的那道土坡描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打。”
第二天凌晨,第十六总队二百多人埋伏在大王庄北边的土坡上。
天还没亮,露水打湿了草丛,战士们的衣服都湿透了。郑君趴在坡顶的一棵老榆树下面,手里攥着一支从蓟县县政府领来的手枪。他的心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作为政委参加战斗,也是他第一次带队伍打仗。
上午八点多,公路东边扬起了尘土。日伪军排着队走过来,前面是十几个伪军,后面跟着一小队日军,队尾还有两挺歪把子机枪。他们走得很松散,像是没有防备。
张合趴在郑君旁边,等到日伪军全部进入伏击圈,猛地一挥手。
枪响了。
土坡上的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侧翼射向公路。伪军先乱了,有人往路边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日军的反应快,就地找掩体,架起机枪朝坡上还击。机枪子弹打得树皮乱飞,郑君把脑袋压得很低,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张合在喊:“手榴弹!”
几捆手榴弹从坡上扔下去,在公路边上炸开。烟尘腾起来,日军的机枪哑了一瞬。趁着这个空档,张合带头冲下去,队伍跟着他从坡上涌下来。郑君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冲。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脚下的草被踩得稀烂,前面的人影在烟尘里晃动。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日军小队长被击毙,剩下几个日军和伪军退进公路边的一座小庙里,凭着砖墙顽抗。张合让人围住小庙,架起刚缴来的歪把子朝庙门扫射。打了一阵,里面举出了白旗。
大王庄首战,第十六总队毙伤日伪军三十余人,生俘日军两人,缴获步枪二十余支、歪把子机枪一挺。郑君站在公路边上,看着缴获的枪支堆在地上,看着战士们兴奋地互相拍打肩膀。张合走过来,递给他一顶从日军头上缴来的钢盔。
“政委,戴上。”
郑君接过来,钢盔很沉。他把它戴在头上,有些大,歪歪斜斜的。张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还挺像那么回事。”
大王庄的消息传开之后,十六总队的士气不一样了。
那个当初站起来说“让一个娃娃来管我们”的老兵,名字叫赵老根,蓟县本地人,四十多岁,当过几年兵。打完仗那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擦枪,看见郑君走过来,抬起头。
“政委,今天那仗,打得行。”
郑君蹲在他旁边。“你觉得哪里不行?”
赵老根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手榴弹扔早了。再多等一等,等鬼子走近点再扔,效果更好。”
郑君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找几个老兵聊天,问他们打仗的事。赵老根教他怎么听炮弹的声音辨别落点,教他怎么利用地形躲避机枪扫射,教他怎么在夜里辨认方向。郑君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白天再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在下一次战斗前传达给各大队。
7月底,第十六总队接到了新的命令——配合四纵主力,攻打蓟县县城。
蓟县是冀东西部的重镇,城墙坚固,守军有一个中队的日军和几百名伪军。四纵抽调了两个营,加上第十六总队和蓟县其他暴动队伍,一共三千多人,把县城围了三面。
郑君跟着张合在城东指挥所里。城外是一片开阔地,城墙上架着机枪,日伪军凭险据守。四纵的炮兵只有几门迫击炮,炮弹不多,打了几发就停了。郑君看着城墙上的火力点,想起在五台山训练班上学的东西。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简图,标出城墙上的机枪位置和守军分布。
张合看了一眼。“你想说什么?”
“城墙东南角。”郑君指着图上一点,“那边的火力最弱。如果我们集中力量打那个角,打开一个缺口,就能冲进去。”
张合把图拿给四纵的营长看。营长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试试。”
傍晚,四纵的迫击炮集中轰击城墙东南角。炮弹落在城垛上,炸开一个缺口。第十六总队的战士扛着梯子冲上去,在缺口处架起梯子往上爬。城上的伪军朝下扔手榴弹,几个战士倒下了,但后面的人继续往上冲。
郑君在指挥所里看着,手心全是汗。张合站在他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缺口越来越大。天黑之前,四纵的突击队从东南角突入城内。城里的日伪军退守到县政府附近的几个据点里,但大势已去。第二天拂晓,蓟县县城宣告光复。
7月31日,蓟县城墙上竖起了抗日联军的大旗。
郑君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旗在晨风里展开。他把铜墨盒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还我河山,四个字,他摸了一遍。
张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城外的麦田,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张合说:“我原来觉得你是个娃娃。”
郑君看着他。
“现在觉得,你是个政委。”张合说。
郑君没有回答。他把铜墨盒收回怀里,转身看着城墙下面的街道。街上,第十六总队的战士们正在集合,准备撤出县城。他们背着枪,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那个叫赵老根的老兵走在队伍里,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城墙上的郑君。他举起手,朝郑君挥了挥。
郑君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把钢盔摘下来,用手掌擦了擦帽檐。钢盔上被弹片划了一道深痕,但郑君戴了好几天,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他把钢盔重新戴好,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口,王巍正带着县政府的干部们往里走。两人迎面碰上,王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戴的钢盔上停了一瞬。
“十六总队打得不错。”王巍说。
郑君站直了。“先生,我学会带兵了。”
王巍没有说什么。他伸出手,把郑君那顶歪歪斜斜的钢盔扶正了,然后转身走进城门,继续忙他的县政府工作。
第八章 铁厂会师
铁厂会师之后,镇子上的人越来越多。
各路队伍从不同方向开过来,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操着各式各样的口音。有的从滦县来,有的从遵化来,有的从蓟县来,有的从丰润来。他们背着枪,扛着旗,脸上带着那种刚打完仗、还在兴头上的劲儿。
王巍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指给郑君看。郑君记在本子上,记了满满好几页。
“你看那个。”王巍指着街对面一个正在和战士说话的中年人,“洪麟阁。河北工学院的教授,国民党员。暴动之前,他在遵化地北头村拉起了队伍。”
郑君看过去。洪麟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布军装,领口扣得很紧。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少,但周围的人都在点头。
“七月十二号,他率部攻克了玉田县城。”王巍说,“毙伤日军数十人、伪军千余人,缴获了大批枪弹。队伍很快就发展到五千多人。”
郑君在笔记本上写了“洪麟阁,教授,玉田县城”。
第二天,郑君在街上遇到了杨十三。杨十三是洪麟阁的政治部主任,五十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你是王巍那个学生?”杨十三问他。
郑君点头。
杨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十五岁当政委,了不起。”
郑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十三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吃吧。看你的样子,好久没吃饱了。”
郑君接过来,咬了一口。是棒子面饼,很硬,但很香。杨十三自己也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我在河北工学院教造纸。本来在美国拿了博士,回来想搞实业。后来发现,实业救不了国。”
他停了一下。“暴动之前,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买枪买子弹。我儿子、女儿都跟着我出来了。”
郑君看着他。杨十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也是读书人。”杨十三说,“好好干。冀东需要读书人。”
他说完就走了,蓝布长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郑君第一次听说王平陆的名字,是在一次宿营的时候。王巍拿出一份材料,上面写着冀东暴动的前期准备情况。郑君看到“王平陆”三个字,问了一句:“这个人是谁?”
王巍沉默了一会儿。“打响第一枪的人。”
郑君抬起头。
“1938年1月7日。”王巍说,“他率队突袭清河沿的日伪警防所。那是冀东人民向日寇汉奸开火的第一枪。”
“后来呢?”
“他胸部中弹,牺牲了。”王巍说,“牺牲前他对战友说,把他的头颅砸碎,别让敌人认出来,免得抄他的家。”
郑君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着笔记本上“王平陆”三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写下去。他把“第一枪”三个字圈了一下。
后来他查到,王平陆那年三十六岁,迁西人,做过中东铁路的工人,去过哈尔滨,见过苏联的十月革命。他变卖了家里的田产和树木,用来买枪。他的家是冀东抗日武装的重要联络站。
高敬之是郑君在铁厂街上一眼就认出来的人。那个人个子不高,但声音很大。他站在街角,正对着一群人讲话,手在空中比划着。
“那是高敬之。”王巍说,“卢龙县简易师范的校长。”
郑君听说过这个人。暴动爆发后,高敬之在卢龙县无税庄率众起义,成立“华北人民抗日军”。后来他率队伍兵临卢龙城下,只身走到城门口,痛斥日本侵略者的罪行,痛骂伪县长卖国求荣。伪县长被他骂得无地自容,跳城逃跑了。起义队伍没费一枪一弹就拿下了卢龙城。
“高敬之骂开卢龙城。”王巍说,“冀东的老百姓都知道这句话。”
陈宇寰是郑君在铁厂会议上见到的。那天陈宇寰代表高志远出席会议,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汗,裤子膝盖上还沾着泥。他是从滦县赶过来的,路上绕了二十里路,躲过了鬼子的巡逻队。
郑君在会场上做记录,看到陈宇寰坐在高志远的位置上。他的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一双手掌又粗又大,像两把锉刀。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滦南口音,断断续续的,但每句话都有人听。
“我是代表高司令来的。”陈宇寰说,“我们的人,大多是滦县、乐亭一带的庄稼人。他们跟着高司令出来,就是因为高司令是他们信得过的人。”
后来郑君才知道,陈宇寰是高志远的副手,滦县沿海一百六十八村联庄会的会长。他出身贫寒,幼年只读过三年私塾,当过地主家的长工。暴动那天,他在小陈庄主持了暴动大会,当晚率队攻打乐亭县城。不到十天,队伍从三千人发展到万余人。
李子光的名字,郑君是在一张布告上看到的。蓟县的抗日政府成立之后,布告上署着县长王巍的名字,后面还有几个委员的名字,其中一个是李子光。
“李子光是蓟县的老地下党。”王巍说,“蓟县早期的党组织就是他创立的。暴动之前,他在盘山千像寺召开会议,成立了蓟县抗日救国总会。”
郑君后来在蓟县工作时见过李子光几次。他个子中等,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说话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经常一个人在蓟县的村子里走,和农民聊天,和民团的人说话,走到哪里都能找到熟人。
“蓟县的人都叫他‘盘山王’。”王巍说,“他在盘山扎根了好几年,每个村子都有他的人。蓟县的暴动,他出了大力。”
那天晚上,郑君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洪麟阁、杨十三、王平陆、高敬之、陈宇寰、李子光。”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支队伍,都有一场仗,都有一个故事。洪麟阁是教授,杨十三是博士,王平陆是工人,高敬之是校长,陈宇寰是长工,李子光是地下党。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做过不同的事,但都在1938年的夏天,走到了同一面旗帜下面。
第九章 铁厂会议
1938年8月27日,遵化铁厂镇。
郑君抱着记录本走进会场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土坯房不大,八仙桌往上一摆,长条凳往两边一放,就满了。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冀东地图,红蓝铅笔标着暴动后攻克县城的位置。窗纸新换过,白生生的,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
郑君在角落里的方凳上坐下来。王巍坐在他旁边,面前摊开一份文件。邓华坐在八仙桌后面,正翻看着一叠材料。桌上摆着粗瓷碗和一把大铁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陆续又进来几个人。郑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本子上写下他们的名字。
胡锡奎,冀热边特委书记。他进门后和李运昌握了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在邓华左侧坐下。
李运昌,冀热边特委军事部长、抗联副总司令兼第二路总指挥。他穿灰布军装,腰间别着盒子炮,进门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郑君身上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李楚离,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党团书记。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代表洪麟阁的第一路来参加会议。
王仲华,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领导成员,代表高志远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褂,进门后和高志远部的几个代表打了招呼,坐在靠门的位置。
周文彬,原名金成镐,朝鲜人,唐山工委书记。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坐下来就翻手里的册子。
还有杨十三、陈宇寰、张乐天、鲍子青的代表。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每个人说话都带着不同的口音和语气,但郑君觉得这间屋子有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踏实。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到了。
邓华放下材料,看了大家一眼。
“铁厂会师了。”他说,“四纵和抗联的部队加起来,将近七万五千人。我们打下了九座县城,切断了北宁铁路。这是冀东老百姓的血换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铁壶里水泡破裂的声音。
“成绩不用多说。今天这个会,是要解决一个问题——”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暴动起来之后,队伍多、秩序乱、组织庞大、成分复杂、指挥不统一。简单说,我们手里有七万多人,但真正能拉上去打硬仗的,有多少?”
他把文件放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先请运昌同志介绍一下冀东的情况。”
李运昌站起来。他手里没有稿子,说话条理极清楚。
“7月6日,滦县港北村提前打响第一枪。原定7月16日起义,因计划泄露被迫提前十天。”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地名都说得很准,“随后,滦县、乐亭、迁安、蓟县、遵化、玉田各地纷纷响应,开滦煤矿三千多工人加入,队伍迅速扩展到二十一个县、二十二万人。”
他用手指在墙上地图上依次点过去。郑君一边记一边看,他发现李运昌的手在地图上移动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每一处都是他亲手组织起来的地方。
“抗联系统编了五十多支有番号的队伍,七万多人。国民党和其他抗日武装还有近三万人。”李运昌说,“目前,第二路控制了滦县、乐亭、迁安一带;第一路在玉田、蓟县一带活动;第三路以滦县南部为基地,向昌黎方向发展。”
他停了一下,看向邓华。“但队伍拉得太快,骨干不够。很多总队刚成立,战士还没学会放枪。有些队伍成分复杂,纪律松弛。铁厂会议之后,霍庄那边已经在准备整训了。”
李运昌坐下。邓华没有立刻接话,他一直在笔记本上写。
胡锡奎接着发言。他谈的是政权建设。
“各县的抗日政府建立起来了,但干部不够。很多县政府的科长、区长,还是原来伪政权的人,只是换了个名头。”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但郑君觉得他在看陈宇寰的方向——陈宇寰代表的高志远部,骨干很多是原来的民团和乡绅。
“这个问题不解决,政权就不牢靠。”胡锡奎说,“我们要在贫雇农中发展党员,把基层政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陈宇寰坐在那里没有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楚离代表洪麟阁发言。他先转达了洪麟阁的三点意见:第一,第一路指挥部愿意接受统一整编;第二,建议把第一路主力拉到遵化、玉田北部山区,依托山地建立根据地;第三,如果西边有命令要撤,第一路不撤。
第三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邓华的目光从李楚离脸上移到李运昌脸上。李运昌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仲华代表高志远发言。他说高志远在滦县脱不开身,但托他带了三句话:“高司令说,他的兵都是滦县、乐亭的庄稼人,跟着他出来是因为信他这个人。这些人,你让他们离开家乡去别的地方,他们不干。高司令还说,暴动起来了,就得给弟兄们一个说法。打完了仗,家在哪,地在哪。”
邓华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转头看了看李运昌。李运昌也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钟,邓华说:“高司令的意见,我们记下了。”
会议继续进行。郑君的笔一直没有停。
邓华逐条宣读决议——
“第一,成立冀察热宁军区,宋时轮任司令员,我任政委,高志远、李运昌、洪麟阁为副司令员。伍晋南为政治部主任,李钟奇为参谋长。”
“第二,下设五个军分区。高志远、李运昌、洪麟阁各组织一个,四纵组织两个。”
“第三,成立冀察热宁边区行政委员会,刘绍蘘任主任,统一政权领导,筹粮筹款,训练干部。”
“第四,从四纵抽调干部到暴动队伍中去,帮助训练和整顿。”
郑君一条一条地记。每记完一条,他就抬头看一眼在座的人。李运昌在点头。陈宇寰在搓手。李楚离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周文彬还在翻那本日文册子。
邓华宣读完,补了一句:“会议决议即刻上报中央和北方局。会后各部队按军分区划分,开始整训。”
他的语气很平,但郑君觉得“整训”两个字说得比前面重了一点。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郑君收拾记录本,准备往外走。他听到邓华对李运昌低声说了一句:“宋司令那边,还得你去做工作。”
李运昌说:“我知道。”
郑君走出院子的时候,正好碰到李运昌从旁边走过来。李运昌看到他手里的记录本,停了一下。
“记了多少?”
“十几页。”
李运昌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铁厂会议的决定是好的。”他说,“但好的决定,不一定能执行到底。”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郑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铁厂镇的暮色里,石板街上的炊烟和口令声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郑君回到住处,把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
邓华的开场白。李运昌的汇报。胡锡奎谈政权。李楚离转达洪麟阁的三点意见。王仲华代表高志远说的话。会议决议的四条内容。
他把这些内容整理成一份简报,打算第二天交给王巍。写完之后,他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在最后画了一个圈。他在圈里写了四个字——“铁厂会议”。
他想起李运昌说的那句话——“好的决定,不一定能执行到底。”
第十章 反扑
九月的冀东,空气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郑君最先是从情报里感觉到的。他每天把侦察员送回来的消息标在地图上,到了9月中旬,图上的红点越来越多。唐山方向、山海关方向、承德方向,三面的红点都在往中间挤。他把地图拿给王巍看,王巍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日本人要动手了。”
与此同时,蓟县、遵化、玉田一带的村子里,老百姓开始往山里跑。有的牵着驴,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郑君问一个从玉田逃出来的老汉:“怎么了?”
老汉说:“鬼子回来了。挨家挨户地搜,说是谁家有人参加暴动,房子烧了,人带走。”
郑君把老汉的话记在了本子上。那天晚上,他把最近的情报整理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日军不再是零散地扫荡,而是有计划、有步骤地推进。每到一个村子,先搜人,再烧房,然后修炮楼、建据点。他们在一步步地压缩暴动队伍的生存空间。
9月下旬,日军的飞机开始天天来。
郑君第一次看到飞机时,正在蓟县北部的一个村子里帮助十六总队整顿。那天上午,三架灰绿色的飞机从云层下面钻出来,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山顶。郑君听到声音抬头看,还没反应过来,炸弹就落下来了。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轰鸣,地都在震。炸弹落完,他站起来,看到村外的山坡上被炸出几个大坑,一棵老槐树被连根翻起,根须朝上。
这是第一次。接下来的每一天,飞机都来。有时候是侦察,有时候是轰炸。铁厂镇的目标太大,邓华下令各部队分散到周围的村子里去。十六总队被调到了遵化北部的山区,藏在一条山谷里。但飞机还是能找到他们——山谷里的炊烟、训练场上的口令声、山里的小路,都是目标。
有一天黄昏,郑君在山谷里整理文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他跑出去看,山外的公路上,一支四纵的运输队被日军的飞机盯上了。飞机俯冲下来扫射,运输队的骡子惊了,满山遍野地跑,驮着的粮食撒了一地。没有人敢去捡。等飞机走了,运输队的人去收拾,发现三头骡子被打死了,两个战士受了伤。
王巍站在山谷口,看着远处的公路。他沉默了很久,对郑君说:“再这样下去,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到了10月初,日伪军完成了对冀东暴动区域的合围。
日军从承德方向调集重兵,经宽城、喜峰口南下,直扑遵化。与此同时,唐山和山海关方向的日伪军同时出动,总兵力超过十万人,加上伪满军和伪蒙军,人数更多。北宁铁路被日军重新控制,铁甲车昼夜巡逻,切断了冀东与平西之间的联系。公路上的卡车队运着兵员和弹药,从几个方向同时推进。每个县城都增了兵,每个大镇都修了据点。
郑君把最新的情报标在地图上,发现暴动队伍控制的区域已经被压缩到了一半。九座县城里,有三座已经得而复失——日军重新占领了遵化、玉田和宝坻。剩下的蓟县、平谷、迁安、卢龙、乐亭、滦县也处于日军的直接威胁之下。暴动队伍的交通线大部分被切断,各部队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困难。
李运昌的第二路在丰润、滦县一带遭遇了日军主力的进攻。他带着队伍在青纱帐里与日军周旋,打了几场硬仗,虽然给日军造成了不少伤亡,但自己的队伍也损失很大。高志远的第三路在滦县南部被日军包围过一次,突围出来之后,队伍从两万多人减到了一万多人。
王巍每天把各地报来的伤亡数字记在本子上。郑君有一次无意中翻到那一页,看到上面写满了数字:某总队损失三百人,某大队失散二百人,某处牺牲五十人。这些数字有的是黑墨水写的,有的是蓝墨水,有的是铅笔——因为写到一半,王巍的笔没水了。
10月8日,丰润县九间房子村。
邓华主持召开会议。郑君跟着王巍去参加,坐在角落里做记录。会场比铁厂会议时小得多,气氛也完全不同。邓华的表情很沉,他把最新的敌情通报念了一遍,然后说:“日军已经完成了合围。我们的主力如果继续在冀东平原上集中,目标太大,随时可能被包围。中央和北方局的指示是,四纵主力撤回平西整训,留下少数部队在冀东坚持。”
李运昌第一个发言。“我不同意。”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队伍刚拉起来,一撤就散。冀东的群众基础已经建立,只要坚持下去,就能扎下根。主力走了,日本人会疯狂报复,老百姓怎么办?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高志远的代表也说:“高司令的兵都是滦县的庄稼人,撤到平西去喝西北风?他们不会走的。”
邓华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沉默了一会儿。“我理解大家的想法。”他说,“但这是中央的决定。主力西撤,是为了将来打回来。”
他宣布了会议决议:四纵主力和抗联部队全部西撤,只留少数部队在冀东坚持。
郑君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九间房子会议”几个字。他抬起头,看到李运昌的侧脸。李运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被雾遮住了。
散会之后,郑君走出院子。天已经暗了,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他站在院子门口,听到身后有人走出来。是李运昌。
李运昌没有看他,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东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暴动的时候,我手里的兵不到一百个。后来变成了一万,变成了三万,变成了七万。”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要撤了,我不知道能带回去多少。”
郑君没有说话。他想起蓟县城墙上那面旗,想起铁厂镇上那七万五千人的聚会,想起港北村第一枪打响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三个月前,冀东还是一片沉寂。三个月后,冀东遍地是旗。
但现在,日本人回来了。
李运昌转过身,看了郑君一眼。他的目光在郑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还是那么快。郑君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第十一章 西撤
10月中旬,西撤开始了。
命令是分几路下达的。四纵主力和抗联部队全部向平西转移,留下少数部队在冀东坚持。郑君跟着十六总队,在遵化北部的一个山村里接到了出发的命令。张合把命令传达下去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战士们背着枪,挎着包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西撤意味着什么。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郑君站在村口,看着十六总队的队伍一队一队地走过去。赵老根走在队伍里,背着那支从大王庄缴来的三八大盖,路过郑君面前时,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张合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里别着盒子炮,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路踩平。
王巍走在县政府机关人员的队伍里。他背着一个旧图囊,里面装着蓟县的档案和布告底稿。他的灰布长衫已经洗得发白,腰间系着皮带,步子不急不慢。
队伍出了村子,往西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把路面打得泥泞不堪。队伍走得很慢,牲口拉着辎重,在泥里一步一滑。郑君的鞋早就湿透了,脚趾泡在冷水里,冻得发麻。他咬着牙往前走,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走了三天,队伍开始变小。
有人掉队,有人逃跑,有人被日伪军截住。每天晚上宿营的时候,各部队清点人数,报上来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第一天是五万,第二天变成了四万,第三天变成了三万。张合每天晚上骂娘,骂完了又带着人去收容掉队的人。郑君坐在油灯下翻花名册,一笔一笔地划掉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王巍不说话。他走在队伍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郑君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先生好像瘦了。
第四天,队伍过了一个叫马伸桥的小镇。镇子不大,但街面上还留着暴动时的痕迹——墙上的红纸标语褪了色,但字还能看清;街角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被雨淋湿的布告,上面写着“抗日救国”。郑君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布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贴布告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心里是热的。
现在他的手不抖了。但心里是凉的。
洪麟阁牺牲的消息,是在第五天传来的。
那天傍晚,队伍在蓟县北部的一个山沟里短暂休息。郑君靠在石头上啃干粮,王巍从前面走回来,脸色很沉。
“洪麟阁牺牲了。”他说。
郑君手里的干粮停住了。
“蓟县台头村,他带着第一路指挥部走到那里,被日伪军包围了。他身负重伤,打到最后,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王巍的声音很平,但郑君听出了那种平底下的东西。
郑君想起在铁厂镇看到的洪麟阁——戴圆框眼镜,穿灰布军装,说话手势很少。他想起李楚离转达的那句话——“如果西边有命令要撤,我们一路不撤。”洪麟阁没有撤。他留在了蓟县,留在了台头村,留在了那片他投笔从戎的土地上。
那天晚上,郑君没有睡着。他把铜墨盒攥在手里,黑暗中摸了一遍“还我河山”四个字。他想,洪麟阁死了,但他的第一路还在。那些学生、那些教师、那些跟他从遵化地北头村出来的庄稼人,还在往西走。
西撤的队伍越来越小。
第六天,郑君亲眼看到一个战士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他走了一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没有伤,就是走不动了。他靠着一棵树,慢慢滑下去,闭上了眼睛。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队伍还在往前走,后面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像绕过一块石头。
第七天,一支小队在夜间悄悄离开了。他们没有打招呼,没有留信,只是趁着宿营的时候走了。第二天早上清点人数,少了三十几个。张合气得骂娘,王巍拦住了他。
“算了。”王巍说,“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好样的。”
第八天,队伍过了平绥铁路。
过了铁路就是平西的地界了。郑君站在铁路边上,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山影模模糊糊,再往东就是冀东。他想起蓟县的城墙,想起铁厂的石板街,想起李运昌站在人群里递给他铜墨盒的那只手。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继续往西走。
李运昌东返的消息,是在过铁路之前传来的。
那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山坳里休息。王巍把郑君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份简短的报告。报告是李运昌的指挥部发来的,只有几行字:李运昌率第二路余部,在迁西柳沟峪停止西撤,决定东返冀东,重整抗联,坚持斗争。
郑君把那份报告看了两遍。
“李司令不走了?”他问。
“不走了。”王巍说,“他说,冀东的火不能灭。”
郑君想起李运昌在九间房子会议上的话——“队伍刚拉起来,一撤就散。冀东的群众基础已经建立,只要坚持下去,就能扎下根。”现在李运昌真的留下来了。他带着一部分人掉头回去了。回冀东了。
郑君把那份报告递给王巍,没有说话。他想起在铁厂镇最后一次看到李运昌时的样子——步子很快,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交代任务。那时候李运昌手里有几万人。现在他手里有多少人?郑君不知道。但他知道李运昌不会走。从回到冀东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打算走。
队伍继续往西走。
过了平绥铁路之后,路变得好走了。日伪军的追击少了,飞机的侦察也少了。但队伍里的人更少了。五万人的队伍,走到平西的时候,只剩下了千余人。
郑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了,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了。他背着枪,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木棍是从蓟县山里砍的,被他磨得光溜溜的。
他前面是十六总队的残部——张合走在最前面,脸色苍白,但步子还稳。赵老根走在队伍中间,胳膊上缠着绷带,那是前几天跟日军小股部队遭遇时留下的伤。王巍走在最后面,和收容队一起,扶着走不动的战士。
李子光没有跟过来。他留在了蓟县。蓟县是他的根,他说过:“蓟县的群众基础是我们一手建起来的,不能全撤走。”他带着一部分人留了下来,在盘山一带坚持斗争。
郑君最后一次见到李子光,是在西撤出发的那个早上。李子光站在村口,对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到了平西,替我向老王问好。”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走进蓟县的山里。
第十二章 平西的雪
到达平西的时候,天已经冷了。
郑君站在斋堂镇外的河滩上,看着陆续到达的人。那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都活着。他们站在河滩上,看着彼此,没有人说话。
王巍站在旁边。他的灰布长衫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脸瘦了一圈。他看着河滩上那千余人,看了很久。
“先生。”郑君说。
王巍没有回头。“嗯。”
“李司令呢?”
王巍沉默了一会儿。“他东返了。”
郑君把铜墨盒从怀里摸出来。铜墨盒冰凉冰凉的,但他记得李运昌递给他时的那点温度。
“他会回来吗?”
王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东边的方向,看着那片被山挡住的、看不见的冀东平原。
“会的。”过了一会儿,王巍说。
那天晚上,郑君在斋堂镇的一间民房里住下来。屋里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干草。他把包袱放在炕上,把铜墨盒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了几个字:“1938年11月,平西,斋堂。”
然后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往下写什么。他想写西撤路上的事情,但他不知道怎么下笔。那些倒在路边的战士,那些夜里悄悄离开的小队,那些被日伪军截住后再也没有消息的战友——这些事写在本子上,就变成了干巴巴的文字。但它们不应该是干巴巴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脸,有家。
他把笔搁下,把铜墨盒攥在手里。还我河山,四个字,他摸了一遍。
他想起洪麟阁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的那个瞬间。他想起李运昌站在铁厂街角对他说“蓟县那边缺人”的样子。他想起赵老根在大王庄战斗之后拍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他想起节振国那双手——握了十几年镐把的手,也是握过日本宪兵队长军刀的手。
这些人有的走了,有的留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但他记住了他们。
后来,郑君在回忆录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那一年我十五岁。蓟县的城墙我竖过战旗,铁厂的大院我做过记录,西撤的路上我见过溃散,分岔的路口我送走过李司令。王先生带着我到了平西,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李运昌,再也没有见过节振国,也再也没有见过那面立在蓟县城头的旗。
“但那面旗,一直在我怀里。铜墨盒上的‘还我河山’四个字,我摸了一辈子。”
他把铜墨盒收好,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平西的雪还在下。雪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庙前的石阶上,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很安静。他能听到雪落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把铜墨盒攥在手里,慢慢睡着了。
——全书完
后记
冀东大暴动从1938年7月6日港北村第一枪打响,到10月中旬西撤,前后不过三个多月。但它的准备期将近一年,它的余波则持续了整个抗战。
这场暴动是抗战初期中共在敌后发动的一次大规模武装起义。参加人数超过二十万,组成抗日武装十万人,其中中共领导的冀东抗日联军约七万人。他们攻克了九座县城,建立了十一个抗日县政府,切断了北宁铁路,基本摧毁了日伪在冀东农村的统治。
西撤是悲壮的。五万人的队伍走到平西,只剩下千余人。洪麟阁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陈宇寰在蓟县山头村壮烈牺牲,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战士倒在了西撤的路上。但李运昌东返了。他在迁西柳沟峪重整抗联,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坚持斗争,最终创建了冀热辽抗日根据地。
那些留在冀东的人——李运昌、李子光、节振国、高志远——各自走完了自己的路。节振国1940年8月牺牲于滦县下尤各庄,年仅三十岁。高志远后来在平西被处决。李子光在盘山坚持到抗战胜利。李运昌活到了2008年,享年一百零一岁。
王巍(朴一禹)后来回到朝鲜,任内阁副相。1955年,他被以“延安派宗派头子”的罪名秘密处决。
郑君(郑福顺)留在中国,继续在涞涿一带坚持抗战,后参加解放战争。他一生珍藏着那枚铜墨盒。
冀东的土地记得每一个人。


编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