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论证了我不是天才
以及和拉克的故事

◎独立作家 王继

一
清迈的天空,除了三、四月,大多都是高远晴朗的,无垠的淡蓝色的天幕上,飘逸着形态各异的白云,云朵们都显慵散,至多翻个身伸伸懒腰,少有激剧变化。祥和的天空下,人愈发松驰宁静,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傻傻地坐着站着躺着……我寄居清迈已经快两年了,而到清迈,我自以为是负有使命的,就是把往事记忆三部曲变成往事记忆四部曲,而三部曲变成四部曲的最后一块拼图即长篇小说【四月飞雪】。但两年来,【四月飞雪】仍是腹稿,我未写一字。我就静静地耽着,不思想,享受着松驰享受着宁静享受着心如止水。心不动,即使大风起兮,旗幡也是不动的。
其实,两年没动笔,并非因为天上的云彩,而是我内心的挣扎,写还是不写?犹豫踌躇中,渐渐就假装心如止水了。把一段被人为坚决遮蔽封锁的历史,我用长篇小说的方式加以再现,是顶着石𦥑 跳舞,费力不讨好。写出来了,国内肯定不能出版,而海外出版还可能给我带来巨大的麻烦(后来证明,果然)。开始心动,是经常有朋友询问我四月飞雪进展如何,写到哪儿了?我曾公开宣布过,往事记忆三部曲将成为往事记忆四部曲,难道我要在这件事上失信?面对朋友们的关心、询问,开始时我搪塞:还在构思中、还在构思中。一部长篇小说仅构思就用了两年?小说是写出来的,仅构思是出不来的。老友、诗词大家韩子渝 ,曾遥寄四首词给我,曰“ 四寄王继兄心 语”(附文后),其 “蝶恋花 ”中有句“ 万里好把新书续旧藁,拍阑犹伴苍烟杳。”(藁同稿)。突然间,我感到有些惭愧,也觉得很无趣很不好意思,于是,假装止水般的心,泛起了涟漪,有点要波翻浪滚的意思了。心动,即使无风,旗幡也开始随之张扬。怎么动?我感觉必须从改变物理环境开始。写长篇小说是很寂寞孤独的事,家中太舒适而邻居又大多是朋友,同是身在异乡为异客,朋友往来,就很有些相濡以沫、很有些温情脉脉的意味了。这不是写作需要的状态。我要到山中把自己封闭蜷缩起来,强迫自己冷清孤独寂寞,强迫自己写作。2023年2月,朋友帮我在素帖山中的某个度假山庄,租了一个房。我收拾行装准备进山时,竟然有些小激动,写了一首打油诗。我不会诗,无论新诗或格律诗,这胡诌的大致押韵的句子,前人称之为打油诗,所以我时不时会打点油:
生意不好怪柜台,
屙矢难出马桶歪。
江郎才尽文何觅,
怨天怨地怨太太。
山中寻得小木屋,
闭关清修等风来。
如若四月(飞雪)完不成,
我也不得跳山岩。
文章并非经国事,
牢骚成垒难化开……
写罢打油诗,我进山了。进山后的第三天或第四天,就遇见了拉克,它拱翻盘子,偷吃了我剩下的红烧肉。我不进山写四月飞雪,不会遇见拉克、也就不会和它成为朋友,这是因果也是逻辑关系,也是人们常说的所谓的缘份。

(我住过的小木屋)
二
拉克是泰语,是条狗的名字。“拉克”什么意思?我不知道,问了许多泰人,也没人能给出个明确清晰的答案。弄得我开始怀疑“拉克"究竟是不是泰语。我和拉克熟了以后,我曾喊它“狗狗”,叠字叠音,这名字意思很直接,听上去也很亲热,用来替代“拉克",我以为拉克轻易就会接受,但拉克睁着黑黑的眼晴,偏着头定定地望着我,表现出一副很感迷茫的神情。我只好喚它拉克,喊声一落,它立即朝我迈出了半步,仰头望着我,黑黑的眼睛闪亮着不迷茫了,尾巴欢快地摇摆着。此时,我刚进山不久,拉克也还不是完全的丧家之犬……
沿着蜿蜒而上的咖啡路,开车走二十公里,进了山也抵达了我租住的木屋了。所谓咖啡路,并非这条路的两旁种的都是咖啡,而是指这条路两旁滿是星罗棋布的咖啡馆。泰国人民骨子里很小资,咖啡店若开在这花团锦簇、林木深深的山道两侧,说明这条山道两侧一定就是风光旖旎、风情万种的风景。咖啡路不是原名,而是寓居清迈的中国人喊出来的。二十公里后,汽车左拐驶进了一条沙石路,再行二百米,进入了一个幽深的峡谷。峡谷的前端、沙石路右侧有个院落,院内有五栋木屋。而我租住的木屋就是基中最小的一栋,其余四栋可称别墅,我租的小木屋,一个月7000泰铢,折人民币大约1400元。我特意用翻译器翻译了山庄大门口的泰语招牌“保罗与小蜜蜂”。我乐了,除了从中读出了小资,未获得任何实用和功利的信息。保罗和小蜜蜂是个虽不古老却很有些年头的度假山庄,山庄里生长着各种热带的水果树,千娇百媚、姿态各异的花儿,开放在屋前屋后、犄角旮旯。一条小河从山上流下来“哗啦啦”穿山庄而过,五栋木屋有三栋倚河而立,有一栋则建在河对岸的山坡上。我租住的小木屋建在斜坡上靠近沙石路旁。其实,小木屋并不算小,大约四、五十平米。环小屋还有个回廊,从前门可以走到后门。后门朝着河、朝着长满各种树木花草并不陡峭的山坡。我时常开了后门,向前欠身,俯在回廊栏杆上,摆出副用肘撑着栏杆、手掌托着下巴的小资姿式,倾听小河“哗啦啦……"响、张望对面山坡上一片苍翠中那一簇簇红、一簇簇蓝、一簇簇黄……恍惚间,我的脑壳会陡然跳出个不那么小资的问题,我问我自己:我他妈的怎么会在清迈?我他妈的为什么又会在这素帖山中?
在小木屋的右前方,距小木屋距两米左右,耸立着一个小木亭,小木亭真的小,只能勉强坐下三个人。这是我一个人吃饭的餐厅,我吃饭的时候,拉克就在亭外候着,等着我甩给它一块骨头或一坨肉。后来,拉克成了丧家之犬后,这小木亭成了它的餐厅和窝。
小木屋的设施虽比较完善,但不尽人意的有两个地方,没有厨房和屋内光线不好。光线不好是因小木屋侧边的两扇大窗户被一株高大的果树(山竹)遮住了,而前门侧的窗也被不知名却长出漂亮白花的大树树影遮住了。光线主要来自后门方向,后门一关,屋内白天和晚上一个样。光线不好,灯得24小时亮着。山庄远离市井,也不提供伙食,厨房是必须有的,我的要求下,房东在小木屋大门前的厅廊外,用棚布和竹杆搭了个简易厨房。一条长木桌,一半放液化气灶,做了灶台,另一半就做了案板。我入山后的第四天中午,吃罢饭,我进屋里刚休息了一会儿,屋外传来“叮当"一声脆响,把我又惊到了室外,一个盘子从案板上掉在了地上。一条狗,一条很雄壮、除脊背有些黑而浑身浅棕色的公狗,把案子上的菜盘子拱翻在地,舔吃了盘子里还剩下不多的几片回锅肉,回锅肉的翘头是辣椒,这狗它不怕辣,我并不很奇怪,泰人吃辣也厉害。我奇怪的是,无论我怎么高声叱责它,它不仅不逃走,反倒微仰着头,两只黑溜溜的眼腈望着我,眼神中不仅毫无惧怕之意、也无犯了错的负疚感,似乎还流露出“我认识你”的混熟人的意思,为配合这个意思,它的尾巴对着我摇个不停,似乎期待着与我更深更亲切地接触。这条狗的颈上有个迷彩色的项圈,显然这是条有主的狗……
突然,房东请来清洁山庄的女工,举着竹扫把,嘴巴里发出“呵呵”的恐吓声,斜刺里杀将出来,对着这条狗发起了攻击。说攻击不准确,女工只是做张做势的驱赶它,狗儿并不惧她,缓缓退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女工举着扫把朝它逼近,它退两步又停下,如此两三次后,它才悻悻地走了。狗走了,女工放下扫把对我笑笑,然后低头捋起了裤腿,指指小腿上的一块伤疤,又指指已离去的狗,抬头对我说了一大串泰语,又挥挥手中竹扫把。虽然我一句也没听懂女工说的话,但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那狗儿在我小腿上咬了一口,伤疤至今犹在。这狗儿咬人,不是条好狗,你莫理这龟儿子……

三
老了以后,我无意中养成了一个良好的睡眼习惯,晚上10点钟就进入了梦乡。醒得也早,凌晨4点钟就醒了,这时,山林里和周边树上的鸟儿们,都还在睡梦中。潺潺流淌的小河响着,却显得山谷里更加静谧。我醒了,除了去卫生间撒尿,并不一定立即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打开伸在头顶上、展在眼前的平板电脑,开始游览网上各种信息。5~6点钟,开始在朋友圈里转帖并附上几句评点。我是躺着写作的,一个铁支架夹着平板电脑,伸至躺着的我的眼前,我伸出右手食,在触摸屏上一笔一画写出每一个字。我不使用键盘和鼠标。三十八岁时,我的肩周颈椎腰椎间盘同时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我不能久坐不能久垂头不能久握笔,写作带来的职业病一并发作,我再也不能写长篇小说了。从1989年【我就是第三者——也是爱情的故事】出版,到我开始躺着写【八月欲望】,已有二十七年时间,这一年我六十五岁。当我躺着完成往事记忆三部另两部【六月悲风】和【九月残阳】时,已六十九岁。躺着写,让我能重操旧业,挽救延长了我的写作生涯。野夫虽然知道我是躺着写作,但当他亲眼见我仰面朝天躺着写作时,仍惊呼: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一人是躺着写小说的!唐云也惊讶,为此写了个短文【躺写】,他以为只要不跪着写,坐着趴着站着写,怎么写都行。他可能忘了,没出现桌子板凳前,中国人写字都是跪着写的。当然,我明白他说不要跪着写的真正的含义。他说的跪,和舔是同一个词。
有一次,我拍打停留在平板屏上的一个蚊子,出手重了点,平板从夹子上落下来砸在我的眉骨上,眉骨被砸出一个小口子,出血了。我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以为可以博得大家的同情,没想到朋友圈里却是一片欢乐:哈哈哈,写小说竟然能把头写破了……我也乐了,是呀,这世上有哪位小说家写小说时会把头砸破了呢?我竟有了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感。往事记忆四部曲前三部的写作,我使用的是华为平板,华为旧了坏了,写第四部时我使用的是苹果平板。华为平板比苹果平便宜很多,苹果平板比华为平板重很多。苹果平板重,这也是我眉骨被砸破的重要原因。
转了帖写了评点,我起床做早餐。我的早餐很简单,两大杯鲜牛奶、两个水煮鸡蛋、两三个小包子或两片面包。吃罢早餐,我走下坡,在山庄的院子里或小河边转转。我溜达时,看见泰国房东老太太笑盈盈朝我走过来,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个她自已烤的面包。我表示感谢后,见她另一只手上举着手机,我知道她有话对我说。我示意她等等,紧跑几步回了屋,取出有语音翻译功能的的翻译机,又跑到房东老太太跟前。果然,老太太先跟我道歉,说对不起,狗儿拉克把盘子打碎了。盘子没碎,摔成了两半。其实,这盘子不是我的,是山庄的财产。寒暄几句后,老太太告诉我,拉克是隔壁山庄老板的狗,这山庄老板是你们中国人,疫情来了,中国老板走了,走了两三年了,山庄没生意,垮了,现在正挂牌出售。山庄里留守着一个泰国年轻人,贪玩,也不太管拉克,拉克越来越凶,咬伤了我的员工,还咬伤了谁呀谁……本来十分钟就能讲完的话,用翻译机交流,用了差不多一小时。从老太太那里,我知道那狗儿叫拉克,也知道她婉转提醒我,最好离拉克远点……我理解房东老太太,山庄里除我外,还有另外三户租户,拉克是潜在的不稳定的危险因子。看来,拉克的群众关系很差。
隔壁山庄在小河上流,距我居住的山庄不过几十、百把米,因无人打理,除了小河上一座木桥可见外,其他的皆淹没在荒草和树木中,远远望去,会产生很强烈的荒凉感。房东老太太跟我交流之后,我就没见着拉克了,每天只听见从隔壁山庄传来拉克的狂吠声,声音透着暴怒乖戾倔强和挣扎,声音中没有哀嚎也没有忧伤。我想,房东老太太,可能去找了那位留守青年,于是,留守青年就把拉克栓在了山庄里。三天了,拉克就一直这么叫着,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小,拖长的声音里逐渐有了哀嚎也有了悲伤还有些凄厉……我门前那条沙石路只通到隔壁山庄,再朝前朝上的砂石路,被山洪冲断了,勉强能走摩托车。大前天,我曾见隔壁山庄留守的泰国小伙驾辆皮卡车从我门前驶过,出峡谷去了。也就是说,拉克被独自锁在山庄里三、四天了。我忘了房东老太太的告诫,也没有顾忌这山庄门前中泰两种文字的警示:私人领地 非请莫入。跨过不高的栏杆,走过颤微微的小木桥,我闯进了隔壁山庄。这个很有些破败颓废的山庄规模也不大,我很快就找到了拉克,它被拴在一栋房子的前廊上,已不雄壮,头低垂着尾巴搭拉着,很是委顿,它跟前摆着的两个金属碗里已空空如也。也就是说,拉克起码两天两夜没吃东西没喝水了。看见我,拉克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这有点不狗道,我上前解开拉克项圈上的绊扣,拉克自由了,却没有跑开,只是用它黑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狗是可以不眨眼的。我转身走了,想回去给拉克拿点吃食来。没想到,拉克跟在我身后,保持两三步的距离,随我一起回到了我的小木屋。我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杯牛奶,和剩饭搅拌在一起,喂拉克。拉克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不吃了,抬头盯着沙石路看,远处传来汽车“嗡嗡”的低鸣声,不一会儿,留守的泰国青年驾驶的皮卡车出现在沙石路上。留守青年回山庄了,拉克飞身朝皮卡车追去,我看着它离去、看着它淹没在皮卡车撩起的尘埃中……
四
自从我闯进隔壁山庄,解开拉克的锁链后,似乎留守青年没再锁过它,即使他驾皮卡出去几天,也没锁过。于是,就出现这样一幕,每天早上,拉克就来到我的小木屋,趴在木屋和小亭间的空地上,等到我走出小木屋、等着我喂它吃的。晚上,它在我这儿吃了晚餐后,就晃晃悠悠回隔壁山庄去了。有意思的是,拉克一直与我保持着距离,并不十分亲近我,有时我想抚摸它一下,它左闪右躲,很不情愿的样子。它喜欢静静看着我,眼睛依然流出“我认识你”的意思。如果我走出小木屋去散步,拉克一定亦步亦趋跟随着我,也一定与我保持三米左右的距离。房东老太太和她的女员工,对我亲近拉克,似乎比较容忍,无可奈何的认可了。老太太有时碰见我和拉克在一起,还要柔声唤一声“拉克",女员工则手持扫把护住双腿,对拉克侧目而视。她们不再劝我远离拉克或当我面斥责拉克了。
散步,远远不能满足我所需要的运动量。我右小腿曾有块伤,一直不能痊愈,有溃烂的迹象。时间有久了,我甚至忘了这伤是蚊虫叮咬所致,还是创伤。这伤也随我从重庆流亡到了清迈,野夫见了,怀疑我血糖出了问题,拉着我去医院做体检。体检结果:其他都尚好,血糖很高,已无限临近糖尿病。我是极度嗜糖者,连枕边都放着一堆巧克力,躺着写作时,随时抓起一条巧克力放进嘴里咀嚼。写作需要“多巴安”,巧克力能转換成“多巴安”。我太太从不劝我戒烟,却一直劝我戒糖。体检后,医生开了药,同时让我必须戒糖。糖,我戒了,还很彻底,但我对吃药(任何药)非常抵触,我四处打听、上网查询,除吃药降血糖,还有别的方法降血糖吗?还真有,体力锻练+少吃碳水化合物。我也讨厌锻练,但和吃药比较,我宁可选择锻练。我家口就是游泳池,我把吃了一个月(还要继续吃下去)的药停了,开始游泳,每天游,从一百米到四百米、六百米、一千米。半年后,我的血糖降下来了,接近正常值。我坚持每天游泳一千米。进山了,山庄没有游泳池,崎岖不平的山道也不太适合跑步,怎么锻练?山庄周边皆山,而且较平缓并不陡峭,我准备每日登山一小时。
第一次登山,我拄着根随便找到的木棍儿,沿断头的沙石路往上走,看它底通往何方。让我惊讶的是,拉克突然出现在我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它从哪儿钻出来的?被冲毁的沙石路大约有两三公里长,这两三公里路上还有两个度假村或山庄,但大门都紧闭着。可以想像,疫情加上交通不便,不倒闭几乎不可能。走到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长着翅膀的小天使雕塑的山庄前,望着紧闭的快被荒草淹没的大门,,我不由有些唏嘘,拉克走过去 ,很不雅地翘起左腿在右边那尊天使的脸上,留下了它的体液,拉克的幽默感顿时让我的感叹感伤化为乌有。走出被冲毁的沙石路,竟走入了另一条山谷,这条山谷。另有条路通往山外。山谷里有好多户人家,有的单家独户居于一隅,有的几户人家聚集于一处。路过几户聚集人家处,有两只狗站在自家屋前威胁式冲我叫了几声,还没等我作出反应,我身后的拉克,毫无声响的箭一般冲了过去。那两只冲我叫的狗,见拉克冲过去,掉头就跑。它们个头不比拉克小,但它们被拉克的气势碾压了。无论怎么吆喝,我也没法喊停拉克围着这栋房子追击两只狗。在别人家把别人家的狗咬伤甚或咬死,我怎么向这户主人家交待?看来这家主人不在家。当拉克把一只狗儿扑翻在地时,我冲上去用手中木棍朝拉克脑壳上猛敲了两下,拉克松了口,被它扑翻的狗儿起身,鬼也似的跑了。我唤着拉克,转身离去并希望它跟我一起离去。拉克没有跟我一起离开,当我走在回程的路上时,它又出现在我前方几米的。
拉克太暴烈,攻击性太强。后来我登山转山,只要拉克跟着,就尽量走荒山走没人烟的地方。好在这一带山林,山腰以上大都属泰王所有,立着的牌上子上写着:国家公园。其实也可以翻译成皇家园林。这样的山林中,没人家居住也没人开发。有一次,拉克随我上了山,我从居住的海拔接近500米的山庄,花了大约大半个小时,登上一个海拔接近700米的小山峰。返回时,我见下山还另有条小路 ,心想,不走回头路,反正都下山,不会错到哪儿去。谁知下山后,不仅我拄着的拐棍折了,还迷失了方向,我不知身在何方、该向何处走。只到远远听见有汽车轰鸣声,我知道怎么走了,汽车轰鸣的地方是咖啡路,只要上了咖啡路,就能找到回去的路。我还在思索,拉克已朝咖啡路方向走去。上到咖啡路后,我知道此处离我住处并不远,约莫一、二公里。这段路两旁有水果摊、杂货店和还两三家简易的咖啡店兼快食店。我曾在这里买过水果,这些店都养了狗,而且这段路上还聚集着不少流浪狗,它们看见拉克,从道路两旁围拢了过来,大约有三群狗,最多的一群大约有八、九只狗。这些狗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嘶鸣声。要坏事。我急忙喊着拉克,希望它和我一起快步绕过这些狗群,谁知,我不喊还好,我一喊,拉克对着那最大的一个狗群就猛冲了过去,狗群顿时乱成一团,还传出了几声凄厉的哀嚎。拉克如果不是勇猛到“虽千万人吾往矣”,就是脑壳进了水或是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这么多狗同时攻击拉克,不说它可能被咬死,起码得遍体鳞伤,这完全因我转山而起,我不能不管。我手上的木棍断了已被我丢弃,只好拿起登山时脱下的衬衣当武器。很厚实纯棉布的袜衣,我多当外套用,比较重也就称手。我高声“嚯嚯嚯”地叫喊着,挥舞着花格子衬衣冲向了狗群。狗们从没见识过我手中的武器和中国式的大嗓门,吓得四散奔逃,拉克终于识了回时务,回到了我身边。我边挥舞着衬衣、边高声叫喊着,驱散了狗群,和拉克一起朝前奔去,跑出了一个安全的距离。见我和拉克的情状,道路两侧的许多泰国人肯定以为拉克是疯狗、我是疯子,认为这场面挺好玩也挺搞笑的,全他妈的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