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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青生前担任过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而我只是一个工人,一个普通的诗歌爱好者。但在诗歌艺术面前,社会地位的巨大反差往往形同虚设,彼此的心灵一旦因撞击引发了强烈共鸣,便会情感交织升华,继而形成牢固的精神纽带。正是在这一精神纽带的引领下,我才得以走近艾青先生和高瑛夫人,并且在艾青先生离世后的30年里,依然与高瑛夫人保持着密切联系。
笨鸟学飞
我最初涉及诗歌,似乎抱有“投机取巧”的心态。读小学6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以诗的样式完成老师布置的作文, 其实就是图省事,根本不理解什么是诗,写出来的句子不伦不类。语文老师批评我偷懒,说我出风头,罚我重写。对此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您不是说过诗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嘛……老师的批评不仅没有阻止我以诗作文,反而激发了我对诗歌的兴趣,不过上世纪50年代我接触到的诗歌,大都是口号宣传式的句子,离诗歌的本真还差一大截。
迈过了下乡、回城、进厂、成家四道人生门槛,二十多年间,我对诗的喜爱一直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偶尔也会在日记本里留下些分行文字。
1983年,洛阳首届牡丹花会隆重开幕,一批著名老诗人应邀前来赏花,其中就有四川诗人流沙河。4月16日上午,在玻璃厂礼堂举行了一场报告会,应邀与会的诗人都登上了主席台,我就坐在台下最前排洗耳恭听。当流沙河向到场的听众作自我介绍时,用“我这只四川猴子被你们河南人牵来耍”做了开场白。这一引得台下哄堂大笑却又满含心酸的幽默,让我对这位饱经伤害且备受我关注的诗人顿生敬意。回来后,家事国事、孝道天伦、人世冷暖,逐一在心头迭加翻滚,于是我写下了平生第一首诗,内容是感慨祸福无常悲喜难料。
1983年11月12日,《洛阳日报》刊登了我的一首仅8行的小诗,题为《秋》:
浮云随爽风自在地遨游
野菊花铺满了迎亲的路口
秋大嫂还在飞针走线
给出嫁的田野赶绣着盖头
小山村要当幸福的新郎
大清早就急得踮足翘首
若不是“承包制”热心做媒
“富”媳妇怎肯嫁进山沟
这首第30次投给《洛阳日报》的诗稿,便是我这个38岁大男人的“处女”作。当我看到自己的习作变成了报纸上的铅印文字那一刻,仿佛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只是走向诗和远方的第一个驿站。
为了提高创作水平,1984年底,我报名参加了诗刊社主办的“全国青年诗歌刊授学院”的学习,成了这所既没有围墙也不发文凭的“大学”首届学员。那些年,参加刊授学习的全国学员总计达上万人,在校方寄发的校刊《未名诗人》和《青年诗人》上,我不断见到各地诗友的习作。刊授学院以邮寄学习资料和资深诗人批改作业的方法,每一届都由固定的老师针对学员的诗歌创作进行指导。
诗歌刊授学院从1985年到1996年,一共举办了11届,我连续学习了8届。8年间,先后有7位不同的老师指导过我,他们用各不相同的鉴赏尺度和审美眼光,分别解剖我的一首首习作,肯定长处指出缺点,尽可能让我少走弯路。这就相当于有7位医生为我的习作会诊,为提高我的鉴别能力和创作水平指明要害,修正偏差。刊授学习期间,我的习作先后被《安徽文学》《飞天》《奔流》《工人日报》《当代》《诗刊》等报刊选用,由此奠定了我独立创作的根基。
拜访艾青
1990年是我参加刊授学习的第6年,这一年我的辅导老师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杨兆祥先生。10月下旬我有事前往北京,办完事后面见了杨兆祥老师,席间谈起艾青先生的作品。我说艾青今年已经80岁了,如果能当面向他请教,该是多么荣幸啊。杨老师听我这么一说,马上接过话:“想见艾青容易啊,我带你去!”我说真的吗?杨老师说:“别人我不熟,艾青可是老朋友了。”我只差一点就手舞足蹈起来,想不到好运竟来得这样突然!
10月23日,北京城秋阳灿烂,我背着相机和录音机,怀揣4年前写给艾青先生的一首短诗,10点钟准时在约定的地点等候。不一会儿,杨老师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如约而至。我们穿过闹市,从一条胡同口自西向东挨家查找,看遍了所有门牌都不对。杨老师喃喃自语道:这新搬的地址是艾老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错?
无奈只好向居委会求助。一位大妈埋怨我们说,艾青住在南边那条胡同,在我们这儿怎么找得到?
十几分钟后,我们便按响了艾老新居的门铃,一位中年保姆把门打开了。这是一座普通的民宅四合院,双扇朱红色大门进去贴着东墙是茶炉房,北边连着餐厅,三间朝南的上房,中间是客厅,东边是艾青的书房,西边是卧室,临街还有两间朝北的厦子屋。院子中间的空地大约200平米,除了些盆花,还有一棵玉兰树苗,栽在一个绿色的大花盆里。
穿过院子,我正在上房客厅铝合金门框的玻璃幕墙边换拖鞋,留着短发的艾青夫人就迎了出来。他一面问杨老师怎么今天有空了?一面向东屋书房里的艾青先生招呼说杨兆祥来了!
进入铺着绿色地毯的客厅,艾青从桌子前起身走出来向我们问好,随即坐在客厅东侧的沙发上,我和杨老师分别在门边两个软垫矮凳上与先生对面坐下。我看见开着门的书房东侧,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书柜放满了书籍,紧密竖立的书脊透过玻璃清晰可辨。
艾青的嗓音沉稳、厚实而清亮,讲一口略带浙江味的普通话。高瑛夫人同杨兆祥打趣说,你怎么还这样瘦?我想瘦,可就是瘦不下来。我细细端详着艾老的面容,生怕漏掉了任何细节,不时撞上他的视线,那睿智的闪光霎时便生发出强大的电流和磁场,洞彻我的同时又将我牢牢吸引。为了保留艾老的原声,我把微型录音机放在了先生的沙发靠背上。年届八十的艾老白发只占半数,虽然不久前跌断了右臂,但依然精神矍铄,唇色红润。杨老师讲述了寻找新居的经过,高瑛夫人当即把住宅的电话告诉了他,又略带惊奇地说:这儿的居委会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我们搬家没告诉什么人呀!
闲聊间,夫人在艾老身后开始为艾青梳头。随着梳子有节奏的动作,夫人的钟爱和艾老的惬意,无声的交融在了一起。我忍不住摸了摸相机,又怕初来乍到就急忙拍照显得太不礼貌,只好眼睁睁放过了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镜头。看到夫人如此细心地照料着艾老的晚年生活,不禁对她肃然起敬,也为这对患难夫妻终于享有了平静和安宁暗暗祝福。
杨兆祥老师关切地询问艾老: 您近来还好吗?活动频繁吗?艾老说:有些事推辞不了,要不然会得罪人的,朋友们要见我就不能不见。夫人解释说:我们尽量减少活动,他看上去气色不错,但毕竟岁数不饶人呐,住了几个月医院,手的功能恢复太慢,只要一咳嗽就把脸憋的通红……
我提出要为艾老和夫人拍一张合影,夫人指着自己的头发说:不行,我的头发太乱了。看到我面有尴尬,善解人意的夫人便随手接过相机,示意我与艾老合影留念,还让我与艾老尽量靠近些,给我拍了两张与艾老合影的彩色照片。
少顷,艾老向保姆要了一杯咖啡,一面插话,一面用左手端着有滋有味地细啜慢饮。这时有咖啡流下了杯沿,就连连举起杯子用舌头去舔,毫不顾忌客人在场,活像一个馋嘴的顽童。接着保姆又送来两杯用青花瓷杯沏泡的热茶,我忽然意识到我真的做了艾青先生的客人,品着热气腾腾的香茶,听着朋友间侃侃而叙的家常,一边是蜚声中外的诗坛泰斗,一边是仰慕大师的学生晚辈,此情此景怎不令人陶醉?
这时艾老提到了胡风夫人梅志不久前发表在《文艺报》上的署名文章:“梅志真不简单,她虽然是胡风的后续夫人,但始终钟情于胡风,能在胡风死后澄清许多历史。这个女人敢说真话,有胆量,有本事。”又说:“人死后有一个公正的评价,有人能站出来说一句公正的话,很难得。”
见艾老话锋犀利情绪很好,我便把诗稿拿出来向先生请教。夫人从书房取出眼镜,认真看了一遍,夸奖我“写得相当不错”,又顺手递给了艾老。我见艾老不用眼镜忙问夫人:不戴眼镜行吗?夫人说用稿纸抄的可以看清。望着先生看稿的专注神情,我心中感到极大的满足,没想到这首写给先生的《炼魂者》,竟然能在4年之后亲手交到先生手里——
炼者魂
——致艾青先生
亮出浑身棱角
踩着闪电霹雳
辞别大堰河温存的臂弯
匆匆走进了历史风雨
为撕碎阴霾
将意志锻打成一副利齿
为托举航标
让躯体矗立成一块礁石
你的微笑
延续了半个世纪
涌着暗流,喷着热力
汇入万千次民族的脉搏
牵动远征者凸隆的胸肌
把一面抗争之帆
高高扬起!
如今
你依然在岸边默默地伫立
迎送每一艘船只
倾听每一声汽笛
用深邃的目光传递旗语
向过往的水手频频致意
我敬佩你——
山的性格,海的胸襟
心韵伴鸥群颉颃
诗情如涨潮湍急
岁月的刃口只能砍伤你的皮肤
而你的锋芒
却穿透了岁月悠长的记忆
(写于1986年8月25日)
为记下艾老看稿这一难得的镜头,我迅速拿出相机按下了快门。
艾老看完诗稿对我说:写得是不错。夫人问这首诗是否发表过?我说还没有,但今年初曾寄给浙江的一家报纸,可惜没有回音。夫人说这稿子我们想留下,不知你有没有底稿?我忙说有底稿,有底稿。夫人又说,那就谢谢你的诗了。接着我又把当年4月才出版的我的第一本诗集《花草帽》,赠给了先生和夫人。夫人对诗集的封面设计大加赞赏,艾老看着书上的作者名字对我说:“以前只听说过你这个姓,今天才见到姓冷的真人。”也许是高兴和紧张的缘故,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录音机的音量开关没有打开,我懊悔不迭自责不已:走了半个小时的磁带仍是一片空白。
这时电话铃响了,夫人出去接,杨兆祥老师走到门外查看院落布局,屋里只有艾青先生和我。我上前端着艾老的右手,问他现在恢复得怎样了,艾老说这里面还留着钢钎,活动时仍然很疼。我摸了摸先生的手指,先生告诉我说,手指原来肿得很厉害,现在好一些,但没有完全消退,不能握笔写字。
夫人接完电话回来说,中国作协通知我去医院复查,说我尿里有血,艾老又问了一句:去医院查什么病?怎么了?夫人提高了嗓音,重复说我尿里有红血球,近来这腰老感到困。在艾老遭受打击和迫害的日子里,高瑛夫人曾经与先生共同承受过生活的重压,今天亲眼目睹了他俩相濡以沫的动人情景,竟悟到了伟大与平凡在这对中国夫妻身上相生相依的奥秘,除了学识和才华,更值得世人称道的,还应该加上他们恪守信仰,坚持真理的勇气和毅力。想到这里肺腑之言脱口而出:刚才你们谈到胡风多亏了夫人梅志的照料,高瑛夫人对艾老不也是一样处处关心体贴,与艾老同舟共济吗?高瑛夫人连忙说:我可比不了梅志,我没她那么有本事。艾老纠正道:关键是敢不敢讲真话,做到这一点是要有胆量的!
时针指向11点35分,我们起身告辞。出门时我再次提出要为夫人拍照,夫人仍是婉言谢绝。换上鞋,我对着艾青先生深鞠一躬,艾老在沙发上抬起左手向我们挥别,并歉意地说,我不送你们了。夫人把我俩送出大门,最后握着我的手说,再见了,欢迎你再来。
诗星陨落
此后几年,我特别关注艾青先生的健康状况。由于艾老年事已高,加上曾长期在高寒的新疆从事体力劳动,肺部留下了难以修复的损伤,天一凉就咳嗽不止,且痰多气喘。令谁也没想到的是,这看似无大碍的痰,日后竟成了夺人性命的凶手。
1996年4月27日,来洛阳赏花的《人民文学》副主编、诗人韩作荣先生,在一家宾馆的客房里,忧心忡忡向我和前去看望他的诗友们透露了一个坏消息:3月26日,艾青先生因粘痰堵塞呼吸道心肺骤停,经过医护人员3个多小时全力抢救,才在电击的帮助下恢复了心跳。韩作荣叹了一口气说,艾老在医院里已经昏迷了一个月,气管、静脉、腹部和鼻孔里都插着管子,谁也不知道衰竭的器脏还能坚持多久.....
1996年5月5日4时15分,一座诗歌宝库在献出了十九种诗集、七种诗论、五卷全集和十几种选集以及被翻译成三十多种外文的诗集之后,关上了它金光闪闪的大门。
两天之后的5月7日,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书记处书记的胡锦涛,亲自登门向痛失亲人的高瑛及其子女表示慰问。胡锦涛满含深情地说:“艾老去世是文坛的一大损失。我从小就喜欢读他的诗,受他的影响很大。今天是以朋友、读者的身份向他表示敬重。”

↑我和高瑛老大姐-摄于2026年3月27日北京艾青寓所院内玉兰树下
艾青先生生前曾一再向高瑛叮嘱:“丧事要从简,不留骨灰。”当1996年5月10日的最后时刻到来之际,八宝山革命公墓告别大厅门口,挂出一副长达几十米的白色挽联——“如牛如驼是岩是礁一代巨星遽殒天人同泪雨;似火似光亦诗亦画千篇绝唱长存四海共歌吟。”三十八个字,字字千斤,镌刻着百年艾青八十六轮呕心沥血的诗意春秋。这一年我刚应聘到广东江门地区的一家报社任编辑,得知这一噩耗,只能遥对北方双手合十,默默送别引领我走向诗和远方的导师。
2001年是艾老逝世5周年,我在广东《大亚湾报》任副刊编辑。为纪念和缅怀艾青先生,我早早就策划了一期纪念艾青逝世5周年的专辑,用近半个版的篇幅,刊发了先生为《中国诗歌大辞典》写的序言,还有艾老逝世后,胡锦涛登门慰问高瑛和子女的照片,以及王震在“艾青作品国际研讨会”开幕式上,与艾青握手以示祝贺的照片。 当我校对完全部文字打出清样,早已过了中午下班时间,别的同事都已用餐去了,这时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把我隔在了办公室。于是第一次拨通了那个默记在心的电话号码,和高瑛夫人进行了一次长谈。我对高瑛夫人说:“5年前先生逝世时我不敢打扰您,担心您操劳过度、忙累伤身,可是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请您放心,我和千千万万诗歌爱好者,都会以艾青先生为榜样,真诚地讴歌劳动人民。”从这之后,我和高瑛夫人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时不时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请她多多保重身体,每次去北京都会到家里去看望。
半年后,我应聘到《惠州日报》担任总校审,每个班的工作量都集中在后几个小时,给了我阅读和创作充裕的时间。2003年新年刚过,高瑛夫人给我寄来了她的新作《我和艾青的故事》,简朴的装潢、淡雅的色调,一见到就有种平易可亲的感觉,扉页上有作者的赠言:“慰怀好友惠存——高瑛”。此后整整10天,工作之余我都在书中的59个故事里流连,感慨、悲愤、欣慰、敬佩,错综交织不能自已。那平静又激情难抑的叙述,铭心刻骨的抗争和怀念,凝聚着41载相濡以沫的患难挚爱,记录了冻土层下企盼春雷的顽强蛰伏,给人以劫难之后至真至诚的深刻反思和回味。感动之余,我写了一篇书评,题为《穿越幽暗的人生隧道》,发表于2003年3月13日的《羊城晚报》,2005年第三期《诗刊》又给予了转载。
两对瓷杯
2006年8月14日,旅美诗人姚园带儿子昂昂回成都探亲后,准备从北京乘飞机返美。得知她离京前想去看望高瑛夫人,我便以“老马识途”为理由,自告奋勇专程自洛阳赶到北京做向导。那天,我们约定下午3点半在东四13条街口碰头,两个人虽然从未谋面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接着,一次对诗歌前辈的虔诚拜访,就在小巷深处的一个四合院里拉开了序幕。从礼节性问候转入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过程非常自然,姚园和高瑛三言两语就谈到了海外的华人作家,以及数以万计用汉语写作的华夏文化传播者。初秋的北京已燥热褪尽,许多熟悉的名字,便略带几分凉爽在客厅里一一聚拢起来。阎纯德、蔡丽双、陈楚年、张错、陈若曦、李欧梵、於梨华、聂华苓,几代华人作家用心血酿造的丰厚作品,频频出现在宾主的赞叹和感慨中。
怀着对丈夫的思念,高瑛深情地讲起了往事,41年的夫妻生活,给老人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怀恋。政治上的压抑,生活里的坎坷,为养儿育女饱尝了各种艰辛。为履行义务,她茹苦含辛把4个孩子逐一抚养成人;为恪尽孝道,她赡养父母钟爱丈夫,坚强地守护着残破的小家。从高瑛平静的语调中,我们体悟到这位传统女性的柔韧和执着,更体悟到潜藏在柔韧执著后面的不屈信念。接着,高瑛谈到她和艾青苦尽甘来的晚年欣慰,谈到她陪伴艾青走完生命最后时刻的痛楚,谈到艾青逝世以后孩子们对她的孝敬,还谈到了她的疾病和近年来对佛教的信仰。
姚园非常希望高瑛能给她主持的《常青藤》诗刊赐稿,高瑛也非常爽快地同意了,她当即把《思念——写在玉兰花开的时候》找了出来,并深情地给姚园轻轻朗诵了一遍:“艾青,我要告诉你/院中的玉兰又在开花/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因你我更加爱它………”见此情景,我忙着给她俩拍照。姚园说:“我太荣幸了,这一期我就在《常青藤》诗刊上发出来!”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谈话轻松而随意,在我们告别前,高瑛要向我和姚园各赠送一对工艺瓷杯——那是国务院老干部活动中心和几家文化部门,联合在北京举办艾青逝世10周年纪念会,向到会者赠送的纪念品。高瑛问我要不要?望着茶杯上烤有艾青先生笑容满面的头像和艾青的墨迹,我不禁喜形于色,竟大言不惭地高喊:“要,我有点财迷啦!”……几经推让之后,姚园考虑到携带瓷杯乘飞机容易破损,我就一人独得了这份意义非比寻常的礼物!
20多年来,我一直珍藏着这两对瓷杯,轻易舍不得使用,除非挚友应邀来谈天说地,才会小心翼翼拿出来泡茶助兴。每逢此时,我都会兴致勃勃地向来人讲述它们的来历,在家常话里加入几分浓浓的诗意。艾青这位现代诗歌艺术的伟大开拓者,毕生都在不遗余力地为人民歌唱。“诗人永远是他生活时代的最忠实的代言人”——这振聋发聩的宣言,如醒目的路标激励着无数年轻人。35年过去了,那唯一的一次拜访仍记忆犹新,艾青先生的睿智、率真与执着,在我心中已酿成了一坛愈陈愈醇的美酒。
慰问“牧人”
高瑛夫人说,婚后40年间,所有的家务一概由她包揽,艾老的一日三餐更是由她精心料理,所以艾老把她封为自己的“饲养员”。艾老复出以后的十几年间,能创作出一大批讴歌真理和民众的诗篇,也是因为有高瑛夫人做他的全天候后勤保障。2023年3月27日,我带上了一首前些年写给高瑛夫人的诗《牧人与奶牛》,赶在3月27日艾青诞辰113周年这天,再次前往北京。在这首诗里,我把艾青比喻为一头奶牛,诗歌如同他身体里的奶水,而高瑛夫人就像细心的牧人。我要当面把这首诗,读给与艾青先生同甘苦共患难的盟友和功臣听。
疫情三年间,为避免感染,高瑛夫人从没迈出过家门,可是负责外出买菜下厨的保姆带回了病毒。90岁的高瑛夫人虽然被二次感染,但她没有去医院,在家低烧了四五天也熬过来了。我的到访是三年来高瑛夫人第一次开门迎客,她握着我的手说,如果是别人来我就拒绝了。那天我们都很动情,夫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静静地听我朗诵,仿佛被诗中的描写带回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眼眶湿润的夫人思绪万千,慨叹青春远去,我赞扬她做了很多艾青先生来不及做的事。特别是艾青生前因为受王震命令的约束,不准写歌颂王震的诗文,所以总觉得愧对老朋友。但是高瑛夫人在艾青逝世7年后,把王震将军对他们一家的关爱和保护,以《我们家的大救星》为题,写进了书里公开出版,弥补了艾青心中最大的遗憾。
临别前,夫人与我互加了微信,允许我对她以老大姐相称,又和我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合影,还一再嘱咐我要照顾好自己。
2024年3月,我因身体不适没有前往北京,艾青诞辰日前,夫人给我发来了她新写的诗作《我等待着第91个春天》——
舒心的坐在小院里
等待着第九十一个春天
阳光一天比一天亮堂
天空一天比一天湛蓝
墙里墙外的树
都摇曳在微风中
数不尽的鸽子
像会飞的花儿
在灿烂的阳光中
悠然自得地飞翔
时而,忽高忽低
时而,忽近忽远
似乎它们都在望着我
而我也观望着它们
我是它们的欣赏者
它们让我的生活乐趣无限
今天,它们在扇动着翅膀
在小院的上空不停的盘旋
仿佛在向我传递
什么信息
顿时我感觉到了
第91个春天
已经来到小院
就在我的眼前
(九十一岁的高瑛写于2024年3月2日)
我收到后,立即编了一则微文配上图片发了出去,仅过了两周时间,阅读量就超过两万,有一条留言说“九十一岁,思维堪比年轻人”。
去年3月27日,是艾青先生诞辰115周年,我邀了在京的周占林、龚后雨、陈立红三位诗友一同前去看望高瑛夫人。夫人提前为我们准备了一份珍贵的纪念品——她和艾青先生68年前的新婚照。细心的夫人分别在4张14吋照片上签了名,连同相框送给了我们。夫人和我们在院里的玉兰树下合影留念,又邀请我们和她共进晚餐,我和诗友们一齐举杯,祝福92岁的高瑛夫人健康百岁。
今年3月27日,我第三次在艾青诞辰日这天登门看望高瑛夫人,同行的还有诗人、原《中国建设报》高级记者龚后雨先生。夫人早早地就坐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等候我们的到来。兴致勃勃的夫人,握着我俩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吩咐小保姆从各个角度给我们拍照,留下了许多美好瞬间。
夫人把仅剩的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纪实散文《我和艾青》赠给了我,并向与我一同前来的诗友龚后雨表示了歉意。夫人告诉我们说:“我的新诗集马上就要印好了,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首次出版我一个人诗集,而且是精装本,等我拿到诗集一定送给你们每人一本……”这位93岁的老人难掩一脸兴奋之情,说话的神态就像迎接自己新生的婴儿,我俩的兴奋也不亚于夫人,连忙送上祝贺。
过去,很多人都误以为夫人是沾了艾青先生的光,殊不知夫人的文学底蕴也相当深厚。这一点,从二十多年前出版的《我和艾青的故事》一书中就已得到验证。可以想见,已是93岁高龄的夫人,要经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把自己历年来创作的数百首短诗,梳理、集结成册,这种对诗和生活的热爱,绝不是常人都做得到的。
艾青先生被中外文坛公认为诗歌“泰斗”,享有“人民诗人”的桂冠,他顽强睿智不畏邪恶,毕生都在追求光明和自由。他的诗朴素深邃、博爱悲悯,是挥向腐朽与黑暗势力的利剑,又是献给普天下劳动者的花环。这位现代诗歌艺术的伟大开拓者,毕生都在不遗余力地为人民歌唱。“诗人永远是他生活时代的最忠实的代言人”——振聋发聩的宣言,如高举的火把,照亮了通往诗和远方的道路。36年过去了,那唯一的一次拜访仍记忆犹新,艾青先生的睿智、率真与执着,在我心中已酿成了一坛愈陈愈醇的美酒。
2026年4月9日于洛阳
附写给高瑛夫人的诗:
牧人与奶牛
辛苦了大半辈子
您得到了一个“饲养员”称号
这是艾青先生对您的褒奖
想当年一场风暴
多少人被卷进“牛棚”
有的连犄角都已折断
叹满腹经纶只能与麦麸为伍
任灾难挤压得血迹斑斑
您和艾青从风暴边缘掠过
双双跌入阴霾的后院
八千个昼夜
二十二年韶光
牛一样地驯服,牛一样地劳作
牛一样地咀嚼苍凉和苦涩
多亏一位老将军的搀扶
你们才幸运地逃过了窒息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你们在人烟稀少的西北
得知中国的“牛”越来越多
谁能想到——
就连把你们赶进“牛棚”的人
最终也成了牛的伙伴
你们被命运放牧在天山脚下
耕耘日月星辰
收获风霜雨雪
愧对没有玩具的儿女
把慈爱放飞成蓝天的风筝
您不畏艰险四处奔走
终于保住了丈夫的眼睛
艾青确实是“牛”
而且是一头“奶牛”
自从离开了繁华的北京
就终年与土地厮守
每当夜深人静时
总要默默地反刍历史
遥远的日子,沉重的往事
像一捆捆草料被风干、铡碎
那些年,您守着艾青
看他在幽暗的角落里细嚼慢咽
把半个世纪的爱和恨一点点消化
积攒着酿造乳汁的养分
当坚冰消融柳枝含苞
当宁静的鸽哨划过牧场上空
当你们踩着春雷走出地窝子
当遍地浓绿重新点燃胸中的激情
当艾青迎来他企盼已久的“产奶”季节
您这个“牛倌”才真正进入了角色
还没等到达丰收胡同
那白花花的“乳汁”已喷涌而出——
《光的赞歌》《在浪尖上》
《古罗马的大斗技场》《鱼化石》
《虎斑贝》《清明时节雨纷纷》......
一杯杯富含生命钙质的饮料
点点滴滴,都出自艾青的血脉和骨髓
您深知这乳汁得来的艰辛
您感慨这乳汁奔泻的酣畅
您赞美这乳汁质地的纯净
您陶醉这乳汁芳香的浓郁
乳汁里饱融深邃智慧的维生素
滋养着几代人的灵魂
告别荒芜走进葱茏
为何昔日的牧场总萦绕在您梦中?
只因生命繁衍源于泥土的朴实
只因牧草发芽宣告了严寒的溃退
我讴歌越冬的“奶牛”不畏艰辛
也敬重细心照料他们的牧人
我知道那洁白香醇的涓涓乳汁
注入了您历尽劫难也不改初衷的真情
——2003年7月9日(癸未年农历六月初十)高瑛七十大寿前十日 写于惠州。
〖注〗:以上文字和图片刊于2026年《中国诗人》第五期

↑我和高瑛老大姐-摄于2026年3月27日北京艾青寓所小院玉兰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