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座园的双重生命
——品读宋俊忠《遐园赋》
焦丽苹
读宋俊忠先生《遐园赋》的过程,像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无意间推开一扇虚掩的月洞门——你以为会看见一座寻常的园林,却不料踏进了一座时间的迷宫。园中每一块石头都在讲述自己的前世,每一缕风都携带着不同朝代的墨香。这不是一座园,这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文化招魂仪式。
最令我着迷的,是赋中那个近乎量子物理的意象——“双园辉映”。实园屐齿印苍苔,虚园星斗落霜毫。罗正钧当年建造遐园时,大概不会想到,他亲手垒起的假山、疏浚的溪流,有一天会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同时存在于实与虚两种状态。
实园是可测量的:曲廊九转,假山三叠,溪弦绕石,亭翼掠波。但虚园呢?当《遐园》副刊的铅字落在纸上,当万千读者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那座实体的园林便悄然“量子隧穿”了——它不再受限于济南城南的一隅之地,而是在每一个阅读的瞬间被重新创造。实园供人游赏,虚园供人栖居。前者是物质遗产,后者是精神虫洞。
这解释了为什么一篇写园林的赋,最后会落在“纸上园”——因为在中国文化基因里,所有伟大的建筑最终都必须完成从砖石到文字的相变。黄鹤楼毁了多少次?但只要崔颢的诗还在,它就从未真正消失。遐园是幸运的,它在实体尚存之时,就同时构建了自己的“文字备份系统”。
赋中最惊心动魄的句子,是“昔时焦土埋残简,今朝新芽破劫尘”。这不是简单的今昔对比,而是展现了文化传承最隐秘的机制——时间的褶皱。
倭寇烽烟摧玉宇,劫灰冷透琅嬛地,这是时间的断裂。但断裂处恰恰是文化最顽强的地方。就像人体骨骼断裂后,愈合处会形成更致密的骨痂,文化在遭受毁灭性打击后,也会在伤口处生长出更坚韧的传承形态。奎虚书藏万卷轴吞吐今古,不是把古书锁在保险柜里,而是让它们成为活的基因库——每一代人从中提取自己需要的文化代码,重新编译成当下的文本。
赋中那个“老主编银髯斟墨沈,校书娘素手理缃缥”的画面尤其动人。这是文化传承中最朴素的场景: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递来的笔,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没有宏大叙事,没有纪念碑式的庄严,只有墨汁从银髯滴入砚台时那一声极轻的“嗒”。但就是这声“嗒”,让舜耕山色添了新黛,让泺水源流涌出智泉。文化不死,因为它把自己拆解成了无数微小的习惯、姿态、手势,藏在贩夫走卒的诵读声中,藏在稚子临帖的窗棂下。
宋俊忠先生此赋最妙的构思,是把济南的地理空间转化成了一个巨大的书写系统。大明湖是砚海,超然楼是笔峰,历下亭的荷花擎着酒杯(或者笔洗),汇波桥的柳条拂着琴弦(或者笔架)。整个泉城变成了一张摊开的宣纸,而遐园,就是这张宣纸上最先落下的那一滴墨。
这个意象的深邃之处在于:它暗示了文化地理学的核心秘密——某些地方之所以成为文化圣地,不是因为那里出过多少名人,而是因为那里的山水本身就被历代文人“书写”过。当李白、杜甫、李清照、辛弃疾的目光一次次抚摸过济南的山水,这些山水就不再是纯粹的自然物,而变成了“文本中的自然”。后世文人来到济南,不是在观赏风景,而是在阅读一部由历代诗文写成的“大地之书”。遐园的建造者和赋文的作者,都是这部大书的续写者。
“泉城文光冲牛斗,半出遐园纸上园”——宋俊忠先生这最后的点睛之笔揭示了一个文化传播的悖论:真正的文化影响力,往往不是来自官方的宏大工程,而是来自那些看似边缘的、民间的、纸张上的小小空间。一个报纸副刊,竟然能“润透海右膏腴地”,能“铸就精神岱岳巅”。这是文字对地理的胜利,是虚对实的胜利,是“纸上园”对“实园”的胜利。
通读全赋,我看到了文化传承的两种形态在交替出现:灯与茧。
“奎阁星辉耀,续文脉”是灯——照亮黑暗,指引方向。“遐园非独亭台景,实乃千秋不熄灯”,宋先生更是直接把遐园比作永不熄灭的灯。但灯有燃尽的时候,油有枯竭的时候。
而“新芽破劫尘”“老主编银髯斟墨沈”则是茧——把文化基因像蚕吐丝一样包裹起来,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保存生命的种子。茧不发光,它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固执、不合时宜,但正是这种笨拙的包裹,让文化在最寒冷的冬天存活下来,等到春天来临,再破茧成蝶。
灯是文化的“显性表达”,茧是文化的“隐性存续”。一个健康的文化生态系统,必须同时具备这两种形态。光有灯,会在一次风暴中全部熄灭;光有茧,会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飞翔的能力。遐园最伟大的地方,就是它同时提供了灯和茧——它既是照亮齐鲁大地的文化灯塔,又是包裹文化火种的温暖蚕茧。
写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宋俊忠先生的这篇文章要叫《遐园赋》而不是《遐园记》。赋者,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它不是在客观描述一座园林,而是在用文字重新建造一座园林。这座文字之园,比实体之园更坚固,更长久,更广阔。
物理的遐园终有一天会再次湮灭——就像它曾经湮灭过一样。但只要还有人读这篇赋,还有人知道“泉脉汩汩漱玉,湖光滟滟浮”的句子,遐园就会在某个读者的心中瞬间重建。这就是“纸上园”的终极意义:它把园林从地理的限制中解放出来,让每一个阅读者都成为它的建造者和居住者。
大明湖的水涨了又落,超然楼的灯明了又灭,但遐园不会消失。因为它不在济南,不在大明湖畔,甚至不在这篇赋里。它在每一个被文字之美击中的人心中,在每一次文化记忆被唤醒的瞬间。园在纸上,纸在心中。心中之园,历劫不灭。
这才是真正的“千秋不熄灯”——不是一盏灯在某个固定的位置永远亮着,而是每一个人,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刻,都能从心中点亮一盏同样的灯。遐园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动作:一个把文化记忆转化为当下生命养分的动作。只要这个动作还在继续,遐园就永远活在中国人的精神版图里,像济南的泉水一样,汩汩不息。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


附:宋俊忠《遐园赋》原文
《遐园》赋
宋俊忠
泉脉汩汩漱玉,湖光滟滟浮天。大明南岸,遐园立焉。罗公秉烛夜图,摹天一阁之遗韵;提学运斤开卷,启鲁壁藏之新篇。曲廊九转绾烟霞,假山三叠抱云岫。溪弦绕石,泠泠若焦尾清音;亭翼掠波,皎皎似洛神素袂。武穆石镌,出师表浸透忧思,墨痕犹带风波恨;奎虚书藏,万卷轴吞吐今古,芸香长萦日月魂。忆昔倭寇烽烟烈,摧玉宇,劫灰冷透琅嬛地;幸有奎阁星辉耀,续文脉,薪火重燃齐鲁天。
至若副刊冠名,遐园化境。七十载铅字化甘霖,润透海右膏腴地;万千言墨香沁肺腑,铸就精神岱岳巅。诗俦联袂,太白遗风追朗月;词客斗韵,易安余响和松涛。曲水流觞,续兰亭未央雅事;苔侵断碣,刻时代铿锵新言。方寸纸间纳岱岳云涛,尺幅卷里涌黄河雪浪。昔时庭院锁清幽,今朝文旌猎猎映长天!
观夫双园辉映:实园屐齿印苍苔,松影筛碎金鳞月;虚园星斗落霜毫,云锦织就凤凰篇。大明水漾开砚海,千顷碧波磨宿墨;超然楼峙作笔峰,百丈青锋写云笺。更添历下亭前荷擎盏,汇波桥畔柳拂弦。泉城文光冲牛斗,半出遐园纸上园!此乃天一遗韵今犹在,稷下雄风万古传。弦歌不绝齐鲁地,长教文脉续人寰。
尤见文心不死:昔时焦土埋残简,今朝新芽破劫尘。电子萤火续青灯,云端芸编映石砚。老主编银髯斟墨沈,校书娘素手理缃缥。贩夫争诵于市井,稚子摹帖于窗棂。遐园非独亭台景,实乃千秋不熄灯。照得舜耕山色添新黛,泺水源流涌智泉。山左长存风雅地,任他沧海变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