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拼图中国(27)感受太原,一次晋地的闲散行走
■ 马培军

从平遥到太原,坐的是动车,不过一个钟头的车程。刚踏入太原,天便放了晴,暖意顺着风一下子裹了过来,先前还一路吵着要买羽绒服的几位女士,这会儿只顾着忙不迭解围巾、脱外套,半个字都不再提买羽绒服的事了。
打车到府西街的桔子酒店,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只容一辆车单行,酒店正门面朝小巷,后门朝大街。一踏进酒店大堂,女士们脸上就浮起了犹疑,觉得这地方未免太过僻静,悄悄动了换酒店的念头。我掏出手机划了划地图,说这地方就相当于南京的明瓦廊,巷子虽小,穿出去就是闹市。正说着,大厅里一位正在休息的优雅女士接话说:“住这里方便,没必要换酒店。”又随口提了一句,附近御河五号的太原地标非遗美食馆不错,号称大师的家常菜,本地人常去。
我们原计划是去金碧辉煌的山西饭店体验一把,在来的路上已被出租车司机笑了一回,说那是“人傻钱多”的去处。这话虽糙,倒让我们改了主意。打车去了不到两公里之外的御河五号。菜端上来,是地道的晋味,糖醋丸子酸甜适口,饺子大过包子,还有招牌菜糖醋鱼和铜火锅,一盘盘吃得干净。六个人,结账时不过四百元,大家都觉得有些意外之喜。
饭后一路步行去钟楼街。太原的夜风凉丝丝的,却不刺骨。到了步行街口,严女士说:“来都来了,不去山西饭店打个卡,总觉得少点什么。”于是又折转前往不远处的山西饭店。走近一瞧果然气派十足,暖光漫洒在翘角飞檐上,远远望去,竟像一座凝缩了规制的宫殿。
太原山西饭店是一家历史悠久的百年老店,饭店前身为1919年阎锡山筹资兴建的“自省堂”,我们在大堂内见到了康有为题写的匾额。建成后就是当时行政要员、社会贤达旅晋的下榻首选,有据可考曾接待过泰戈尔、徐志摩、周恩来、蒋介石等众多历史名人。1924年5月,泰戈尔为考察山西乡村建设,便与全程陪同翻译的徐志摩一同到访,二人当日便下榻于此。百余年来,它见证了太原城乃至山西近现代发展的诸多关键节点,是山西近现代历史的重要见证。外观为五座重檐歇山顶,夜景金碧辉煌,被誉为太原的“小故宫”和热门打卡地。我们不仅打了卡,还顺带逛了逛大堂后的厕所。
第二日去晋祠。晋祠在太原西南二十五公里的悬瓮山麓,晋水的源头就从那里流出。古木参天,浓荫匝地,阳光从苍柏叶片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晋祠初名唐叔虞祠,是为纪念晋国开国诸侯唐叔虞而建的。西周初年,成王封其弟虞于唐,虞施政有方,后人便在此立祠祭祀。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就已经写到过这里,说“沼西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水侧有凉堂,结飞梁于水上”,算来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文字记载了。李白、范仲淹、欧阳修都曾在此驻足题咏,欧阳修那句“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写的便是晋祠中那株有着近三千年树龄的周柏。经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园林研究所采用碳-14交叉定点法科学测定,这株周柏的树龄在2600—2990年之间,属西周时期栽种,恰好符合“三千年周柏”的说法,2023年这株周柏还荣膺“全国十大最美古侧柏”,不久前又入选首批国家级“国保单位古树名木”协同保护名录。
我们沿着中轴线往里走。最前头是水镜台,是一座明清时的戏台,前部卷棚顶,后部歇山顶,三面有明朗的回廊,据说慈禧太后曾照着它在颐和园修了一座。穿过对越坊,绕过钟鼓楼,眼前豁然开朗,便是献殿了。这座建于金大定八年(1168年)的建筑,四面通透无壁,仅以直栅栏围合,活像一座被放大了的敞凉亭。殿内清爽得很,梁架只用了简单的几根木料,却稳稳地撑了八百多年。
献殿之后是鱼沼飞梁。在太原晋祠,这座被梁思成赞叹为“此式石柱桥,在古画中偶见,实物则仅此一孤例,洵为可贵”、有着“古代立交桥鼻祖”之称的鱼沼飞梁,方形水沼之上架着一座造型独特的十字形石桥,沼内立着34根约0.3米见方的小八角石柱,石柱与柱础的造型仍保留着北朝风格,自带千年古意。从高处看,桥面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所以叫“飞梁”。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脚下的泉水清浅澄澈,几尾游鱼慢悠悠地摆着尾鳍,仿佛从北魏一直游到了今天。
最后是圣母殿。这座北宋太平兴国九年(984年)的建筑,是晋祠现存最古老的主体建筑。殿高十九米,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进深六间。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出檐深远,角柱微微向内倾斜,向上又略微升起,让整座大殿看上去柔而不弱,稳而不僵。最叫人挪不开眼的,是前檐柱上那八条木雕盘龙。龙身蜿蜒,鳞甲分明,是宋元祐年间所刻,也是现存最早的木雕盘龙,近千年了,龙首依然昂着,像随时会从柱上腾起。
殿内暗沉沉的,四十三尊宋代彩塑立在龛内,主像是圣母邑姜,凤冠霞帔,端坐于凤头椅上。两侧的侍女像却是活的,有的捧印,有的奉食,有的侧身低语,有的凝神远望。她们的姿势、神情,乃至衣褶的起伏各不相同,仿佛千年前某个宫廷的日常瞬间被定格于此,一伫就是千年。
殿侧那株周柏还在。树干向南倾斜,几乎与地面成四十度夹角,枝叶却依旧苍翠,绿影覆在圣母殿的青瓦上。三千年的古树,人站在它面前,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实在说不出什么。
有两位女士要在“一眼千年”网红打卡点排长队拍照。千年古柏,千年圣母殿,千年飞梁,千岁的铁狮,与年轻貌美的自己同框,好有年代感。好不容易排到了,老马为美女拍完照后,自己也上前搔首弄姿打了个卡。
下午去山西博物院。博物院在汾河西畔,主馆的造型像一只巨大的“斗”,又像一座“鼎”,四角方正,逐层向外斜挑,檐口微微翘起,是《诗经》里“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那种飞檐。大厅穹顶是古老的八角藻井样式,细碎的金辉顺着藻井的纹理一点点筛落下来。
山西博物院的讲解服务比较人性化,不需要自己单独找讲解员,也不需要与人拼团,直接付38元,工作人员给你一个耳麦,满20人就开始讲解。
“晋国霸业”展厅,晋侯鸟尊立在展柜正中,灯光从顶上打下来,青铜的羽翼泛着幽绿的光泽。这是一只回首的凤鸟,最妙的是它的尾巴,凤尾下弯,巧妙地化作了象首,卷起的象鼻与双足构成三个支点,稳稳地立着。盖内有铭文:“晋侯作向太室宝尊彝。”那是第一代晋侯燮父的东西,三千年前祭祀用的酒器。出土于山西曲沃晋侯墓地114号墓的西周晋侯鸟尊,其盖内铭文中的“晋”字,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金文“晋”字。
旁边是侯马盟书。五千多片玉片和石片,上面用朱笔写着春秋晚期晋国卿大夫之间的盟誓。字很小,朱色却依然鲜艳。那些盟辞里有“纳室”的条款,说的是兼并家产和人口的事。凝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朱书小字,只觉得春秋末年的风,正顺着这些石片的纹理一阵一阵吹过来,裹着盟誓的墨香与权力纷争的血腥气。
再去“土木华章”展厅。山西的古建筑太多了,多到一座博物院装不下,只能把最精粹的片段搬进来。忻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墓的门楼图,画着一座三开间的门楼,斗拱、屋檐、鸱吻都画得一丝不苟,是北朝人眼中的建筑模样。旁边立着佛光寺东大殿的模型,那是唐大中十一年(857年)的建筑,这座建筑集唐代木构建筑、35尊唐代彩塑、60余平方米唐代壁画、唐代墨书题记于一殿,四绝汇集,梁思成先生称之为“中国第一国宝”,它的发现也打破了日本学者“中国大地已没有唐代以前的木构建筑”的断言。模型做得很精细,连檐下的斗拱都一根一根地数得清。站在模型前,想起晋祠圣母殿里那些真实的斗拱,忽然觉得山西这片土地上的木头和石头,比别处要幸运一些,它们没有被战火和时间全部带走。
经过“文明摇篮”展厅,匆匆瞥了一眼襄汾丁村出土的十万年前的锯齿刃器。旧石器时代的打制石器,粗笨得很,却有一种朴素的震撼。十万年,和晋祠那株三千年的周柏比起来,又是另一个尺度了。
十大镇馆之宝看了个够。走出博物院时,天色向晚。汾河在远处静静地流着。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比如晋阳城的大火,比如走西口的商队。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藏在木头里,藏在青铜里,藏在玉片上朱笔写下的誓言里。人在这些跨越千年时光的遗存面前站上片刻,便会觉得自己终日营营的忙忙碌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接连吃了几天山西菜,大家到底是江南人的肠胃,开始念叨起清淡的滋味来。左女士在手机上翻了一阵,说钟楼街上有一家上海饭店,老字号了。我们便去了。饭店的装潢是旧上海的模样,彩色琉璃吊灯,复古的留声机,连卡座都冠着“静安”“虹口”的名字。清蒸白鱼,红烧肉,白斩鸡,其他是各种素蔬,小而精致,却是这么多天来吃得最贵的一顿。还点了两盏黄酒,女士们小口呡了一点点,剩下的全给我当饮料大口干了。
饭后逛钟楼街和食品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青砖的巷子里人影绰绰,老字号的招牌与新潮的霓虹交叠在一起。食品街那边更热闹些,摊头上食物的香气混着热气,暖融融地裹着人往前挪步。我们一路走,一路闲看,不急着买什么,只是贪恋这份烟火气里漫出来的自在。一路步行走回酒店时,夜已深了。
第三日,就近去了督军府旧址,也就是如今的晋商博物院。红墙朱门,院落深深,这里曾是北宋的帅府、明清的巡抚衙门,也曾是山西省委、省政府的办公地。千年来都是三晋大地的枢纽之地。院里陈列着晋商的账册与汇票,纸页已然泛黄,墨迹依旧清晰,让人想起那些当年走西口、闯天下的商人,凭着一身胆气,把一个小小的票号,开成了汇通天下的宏大意象。
回酒店退了房,打车去太原南站。这开往上海虹桥站的高铁沿途只停郑州和合肥两站。我所在的车厢里,绝大多数乘客终点都是南京南站,大家索性调转座椅围坐,凑成牌局掼蛋打发路上的时间。不打牌的我一路要么和另一位不打牌的小严女士促膝谈心,要么望着车窗外发呆。高铁一路向南,车窗外北方的黄土高坡渐渐消隐,铺开成中原开阔平坦的沃野,越往南行,漫山遍野就慢慢晕染开江南独有的柔润青绿。
离上车六个小时,傍晚,列车到了南京南站。脚刚踏出车厢,江南溽热湿润的水汽就扑面而来,裹着初秋独有的闷热感瞬间将人包裹。虽十分不喜欢南京的气候,但这里是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