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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一切的圆满都从缺陷始
作者:陈中玉
那药柜,便是我最初的宇宙。它像一位沉默的、坏脾气的先生,身上有永远也数不清的抽屉。每一个抽屉里,都住着一个幽闭的灵魂。我童年时,总爱踮着脚,看祖父用一杆小小的戥子,从那些幽暗的格子里,请出几钱当归,或是几片黄芪。他的手,枯瘦而稳,像老树的枝桠,拈起那些草木的碎片时,有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虔诚。那药柜上的漆,是暗沉沉的深栗色,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木头苍黄的、毛糙的肌理。这残缺,非但不曾减损它的庄严,反倒添了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慈悲。它不说话,只用一道道刻痕与裂纹,记载着无数个风雨晨昏。
我的童年,大概就是从这些裂纹里长出来的。
记得有一味药,叫“独活”。名字起得真是孤独,像是孤臣孽子,流放在荒寒的边塞。祖父说,这药最能治风湿痹痛,尤其是那种下半身的、沉甸甸的、像被水浸透了的疼痛。我那时不懂什么叫“痹”,只觉得那名字里有股不平之气。有一次,我趁祖父不注意,偷偷拉开那个写着“独活”的抽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与某种辛辣的香气,猛地撞进我的鼻腔。里面的药片,是暗褐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虫蛀过的、风干了的月亮。我捏起一片,对着光看,那断面上的纹理,粗粝而倔强,仿佛真有一股要与整个世界分庭抗礼的孤勇。
祖父见了,并不责备,只是轻轻地从我手中取下那片药,放回抽屉,然后缓缓地说:“药有偏性。凡有偏性,便非完物。可若无这偏性,它便救不得人。”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棵被雷劈去半边、却依然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又说:“你瞧那棵树,丑是丑了些,可它活得比谁都精神。这世上的圆满,都藏在这残缺里头呢。”
“一切的圆满都从缺陷始。”这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我童年的心田里。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这话像药香一样,有些苦,又有些暖。
及至年长,祖父教我背《汤头歌诀》,又教我读《内经》。那些“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的句子,初读时只觉得玄远高深,像隔着一层雾看山。祖父却能将它们一一落到那些具体的药草与病痛上。他说,你看那半夏,生在夏至前后,得半个夏天的热气,所以能温胃;可它又偏偏生在阴湿的沼泽里,自带三分寒凉。这一热一寒,一阴一阳,便成了它独特的偏性。人也是一样。你性格里的急躁,或许是你干事雷厉风行的“药引子”;你天生的敏感,或许是你体察世情的“君臣佐使”。没有一样品质是全然无用,或是全然有害的。完美,倒常常是无用的别名。
我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去观察那些药草。看那枸杞,一串串,像红玛瑙,可偏偏长在坟头、崖畔这些荒凉的地方。看那芍药,花开时绚烂得像一场梦,可根却是苦的,要经过烈日与风霜的洗礼,才能入药。看那甘草,甜得那样温厚,可它的名字,竟有一个“甘”字,甘于平凡,甘于做众药里的“和事佬”。每一味药,都像是一个有着自己故事的人。它们被采摘,被炮制,被煎煮,在沸腾的汤药里,交出自己毕生的苦与甜。它们从来不曾完美,可当它们汇聚在一个方剂里,君、臣、佐、使各司其职,却能激起一场治病救人的、温柔的起义。
祖父为我取名“景和”。景,是风景,也是景仰;和,是平和,也是调和。他希望我能做一个像甘草那样的人,心中有一团不熄的、温暖的火,去调和这世上所有的寒与热,得与失,圆满与残缺。
可少年人的心,总是向往着一种锋芒毕露的圆满。我那时曾偷偷喜欢过一个女孩,她的名字里有个“瑗”字。瑗,是美玉。她在我心中,便是一块浑然无瑕的美玉,生在江南的烟雨里,眉眼间藏着整个春天的明媚。我曾为她写过许多句子,自以为藏着整个《诗经》的温柔与《离骚》的缠绵。可那些句子,终究只是一个少年在心房里搭起的、脆弱的纸牌屋。后来,她像许多故事里那样,随着家人迁去了遥远的大城市。我记得那天,天是那样蓝,蓝得有些寂寞。她走时,只留下一串用红色丝线串着的、白色的小贝壳。那贝壳上,有一些微小的、不规则的凸起,像美人脸上极浅的雀斑。那一点点的“不完美”,让那串贝壳忽然有了生命,有了一种可以触摸的、温热的气息。
我将那串贝壳,和着我那些从未寄出的诗稿,埋在了一株新栽的芍药根下。祖父见了,只是笑了笑,说:“埋了好。这花木,也通人性。它的根,要多吃些你的少年心事,将来开出的花,才会更美。”那一年,我十六岁,第一次尝到了“遗憾”的滋味。那滋味,像一枚青涩的梅子,酸得人皱眉,却在回甘时,渗出一点奇异的、令人低回的清甜。
后来,我考上了中医学院。在解剖学课上,我第一次见到了人体解剖图。那精密的结构,那严丝合缝的骨骼与肌肉,让我惊叹于造物的伟大。可教授却指着图谱上一处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瑕疵说:“看,这里,是个不完美的关节吻合。可正是这‘不完美’,让人类在奔跑时免于断裂的厄运。如果它像钟表零件一样绝对精确,那么一点小小的撞击,就会让我们终身瘫痪。”那一刻,祖父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里那片混沌的天幕。那“一切的圆满都从缺陷始”,原来不止是药草,不止是人生,竟也包括我们这具承载着万千悲欢的血肉之躯!
我开始重新审视“缺陷”这个词。它像一位面相丑陋、却身怀绝技的隐士,被我长久地误解与忽视。我们总在追求一种白璧无瑕的境界,可那白璧,若真的无瑕,便只配存在于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供人瞻仰。真正的、活生生的圆满,是在这具会生病、会疼痛、会衰老的身体里,熬出一锅能救济苍生的良药。
就像那味“当归”。它的名字,是一个温柔的召唤,一个关于“归来”的承诺。可你若看它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根头肥大,根身粗短,带着许多支根,像一位久经风霜、步履蹒跚的旅人。可正是这样一位“旅人”,能补血,能活血,能让那些因失血而枯槁的生命,重新焕发生机。它不美,可它有用。它的“有用”,不正源于它那与生俱来的、粗朴的“不美”吗?
我曾在临床中,遇到一位患了“百合病”的妇人。她终日沉默,欲食不能食,欲卧不能卧,似寒无寒,似热无热,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空空的壳。诸药无效。后来,我的老师,一位须发皆白、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只在方子里加了一味小小的、寻常的“浮小麦”。他捻着那几粒干瘪的、轻飘飘的麦子,对我说:“你看它,是没长成的麦子,自然是有缺陷的。可它偏偏能敛汗、益气、除热。这妇人的病,是心里的那团火,和那点没着落的虚。这‘缺陷’的小麦,正对上了她这‘缺陷’的魂。”
那妇人服药七剂,竟渐渐能食能眠,脸上的阴翳,也像被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去复诊时,她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上面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见我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绣得不好,见笑了。”可我看着那只蝴蝶,却觉得它比任何博物馆里展出的名绣都美。因为它飞出了那方小小的帕子,飞进了一个原本已干涸的、如今却重新丰盈起来的生命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祖父的“景和”二字。那“和”,不是静止的、无差别的和。它是在承认了彼此的差异、彼此的缺陷之后,达成的一种动态的、温暖的平衡。就像一剂良方,熟地是滋腻的,泽泻是渗利的;山药是补涩的,茯苓是淡渗的。它们各有各的偏性,各有各的“缺”,可组合在一起,便成了千古名方“六味地黄丸”,成就了补阴剂里的“圆满”。
我开始学着写诗,也学着填词。起初,总想写得华美,写得工整,像一个急于向先生展示才华的蒙童。可越是如此,那些句子便越显得死板,像一具具穿了锦绣衣裳的、没有灵魂的木偶。后来,我索性放开了,不再去计较那些平仄与韵脚。我写我诊室里那盆总是忘了浇水的、半死不活的吊兰;我写一位老人看病时,口袋里掉出来的一颗已经化了的水果糖;我写深夜读《伤寒论》时,窗外那轮被云翳遮得忽明忽暗的月亮。
奇怪的是,当我不再去追逐那个“完美”的诗境时,那些句子反而活了。它们带着我呼吸的节奏,带着我指尖的力度,带着我作为一个“人”的、真实的体温。它们有了“缺陷”,也因此有了生命。
曾有一夜,诊务稍闲,我独坐灯下,想起白日里一位老病号颤巍巍地塞给我两个自家院里的石榴,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晶红的籽实。又想起祖父,想起自己这半生,遂填了一阕《鹧鸪天》:
半世悬壶药作邻,几番风雨几番新。偏从裂枣尝真味,每向枯枝觅早春。
参术老,芍甘醇。砂锅慢火煮浮沉。人间最是留白好,缺处原为圆满根。
写罢,自觉末一句“缺处原为圆满根”,竟与祖父当年的喟叹如出一辙。原来,有些道理,是要用一生的光阴,去一笔一画地临摹的。
就像我最爱的一首词,是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哪里是在写一场雨,分明是在写一种对待“缺陷”的态度。人生的风雨,便是那最大的“缺陷”。可正是这“缺陷”,让一个在泥泞中依然能“吟啸徐行”的灵魂,显得如此高贵,如此圆满。那“一蓑烟雨”,便是他对这世间一切不完满的、最温柔的臣服与和解。
我的老师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医者,意也。意,就是用心去听那些无声的缺憾。”他行医五十余年,最擅长的,便是治那些西医查不出毛病、却实实在在痛苦着的“病人”。他常常只是握着病人的手,静静地听他们诉说。有时,他甚至连方子都不开,只说一句“没事的,会好的”。而那些病人,竟也真的,就好了。
我问他,这是什么道理。他笑着说:“这世上,有一种药,叫‘倾听’。这世上,有一种方,叫‘懂得’。你看那月亮,缺的时候总比圆的时候多。可人们偏偏最爱在中秋,看那最圆的一刻。其实,那残缺的、瘦瘦的月牙,不也是另一种圆满吗?它圆满了一个‘等待’的意境,圆满了一个‘企盼’的念想。”
如今,我也年近半百了。鬓边,也悄悄生出了几缕白发,像清晨草叶上,那一层薄薄的霜。那皱纹,也像药柜上的裂纹,爬上了我的眼角和眉梢。我不再抗拒它们。我甚至觉得,这些岁月的“缺陷”,正是我生命的“勋章”。它们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能托付的、有故事的医生了。
我常常在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诊室时,泡一杯清茶。看那几片原本干枯的、蜷缩着的茶叶,在滚烫的水里,一点点地舒展开来。它们不完美,没有一片是完整的。可那水,却因此有了颜色,有了香气,有了可以品咂的、苦后回甘的滋味。
我想起祖父,想起他那双枯瘦的手,想起他说的那句“一切的圆满都从缺陷始”。我如今,终于懂了。
那药柜,还立在老屋的堂前。它更旧了,更破了。可在我心里,它永远是那个最完美的、最温暖的宇宙。每一个抽屉,都是一扇小小的、通往圆满的门。而那些残缺,那些偏性,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便是通往那扇门的、唯一的钥匙。
夜深了。我推开诊室的门,踱到后院。那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还在。它歪着脖子,向着天空,一寸一寸地,沉默地生长。月光洒在它的歪枝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的美。我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一味药——一味名叫“自己”的药。苦,却回甘;偏,却对症。它不完美,可它活成了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圆满。
风过时,满树叶子沙沙地响,像祖父在翻动一本无字的药书。我立在树下,忽然想:明日,又该有病人来了吧。他们带着各自的残缺,各自的痛。而我,能做的,不过是像祖父那样,用一杆看不见的戥子,从他们残缺的人生里,请出几钱当归,几片黄芪,再添一味,名叫“相信”的引子。
然后,看他们在自己的缺陷里,慢慢熬出一锅,属于他们自己的圆满。
这,便是医者的道了。
2026年9月4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药香载道,残处生圆
——专评陈中玉《一切的圆满都从缺陷始》
尹玉峰
暗屉轻开落细尘,秤星移处草香匀。老槐影里坐晨昏。
裂枣嚼来真味出,残茶煎得润而温。此身原是有瑕人。
——尹玉峰浣溪沙·药香日常
十六春衫浅著霞,新诗和贝葬根芽。红丝串上微生凸,青土丛中暗孕华。
风绕院,雨敲衙,酸梅入口味初差。当时不解回甘意,待到中年始识茶。
——尹玉峰鹧鸪天·埋芍纪事
缺陷始生道,此意几人知。药囊常挂檐下,风过草香飞。见过当归粗朴,也见轻虚浮麦,各自有生机。不用求完璧,完璧只供窥。
调寒热,和虚实,莫争奇。君臣佐使相契,方是济时规。人有急心为用,人有感知为识,天造岂无为。笑指柜前影,新月一弯眉。
——尹玉峰水调歌头·和中玉论道
老柜凝尘,百屉藏香,坐对岁长。看当归貌朴,根盘粗梗;独存气烈,韵带寒荒。浮麦形轻,歪枝影拙,各带偏材入药方。沉吟久,把人间缺憾,细与端详。
少年曾逐清光,要美玉无瑕字尽香。到悬壶半世,始知和义;翻经万卷,渐悟行藏。裂枣尝甘,残茶得味,六味相和名自扬。掀帘望,见歪枝擎月,也胜圆杨。
——尹玉峰沁园春·药道圆缺

药香载道,残处生圆——尹玉峰专评陈中玉《一切的圆满都从缺陷始》
丙午初秋,雷州鹏庐书苑灯下读陈中玉先生此文,纸墨间浮动药香与诗韵,直令人恍然想起张介宾《类经图翼·序》中那句“医道,赞天地之生者也”。先生以六十年悬壶之阅历,融半世诗笔之淬磨,从老药柜的裂纹里牵出一条贯通天人、医儒同参的生命脉络,把“缺陷生圆满”的东方哲思,写得触手可及、温厚入骨,绝非寻常抒怀文字可同日而语。
一、以器载道:老药柜里的文明诗学原点
开篇以“那药柜,便是我最初的宇宙”定全篇基调,暗合《说文解字》“道,所行道也”的本义。那深栗色漆皮剥落的旧柜,并非一件普通的行医家什,而是作者生命哲学的启蒙载体:每一个抽屉里的药草各有偏性,每一道木纹裂纹都刻着岁月的痕迹,恰如《黄帝内经》所言“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
文中写祖父拈药的手“枯瘦而稳,像老树的枝桠”,暗合《大医精诚》中“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的医者姿态。药柜上的残缺非但未损庄严,反倒生出沉甸甸的慈悲——这一笔直接把“器”的层面升往“道”的境界:医家的传承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完美标本,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抓药、煎药、诊病中,把岁月的磨痕熬成仁心的底色。此等写法,暗契中国传统“道器不二”的文化根脉,远胜诸多空谈医道的泛泛之作。
二、以药喻人:偏性里的生生之德
文中核心命意“药有偏性。凡有偏性,便非完物。可若无这偏性,它便救不得人”,恰是对张介宾“医道补天地生生之阙”的绝佳文学化阐释。
写独活“像孤臣孽子,流放在荒寒的边塞”,暗合《神农本草经》对独活“主风寒所击,金疮止痛”的性味定位,其“粗粝而倔强”的纹理,正是药材偏性的人格化投射;写浮小麦“是没长成的麦子,自然是有缺陷的。可它偏偏能敛汗、益气、除热”,直接呼应《本草纲目》中浮小麦“益气除热,止自汗盗汗”的功用,更把一味寻常药草,升华为对“残缺生命价值”的隐喻;写当归“根头肥大,根身粗短,像一位久经风霜、步履蹒跚的旅人”,既暗合其“补血活血”的药典功效,更把药名里“归来”的温柔意象,与生命历经缺憾后回归本真的历程完全打通。
最见功力处,是作者以六味地黄丸为喻:“熟地是滋腻的,泽泻是渗利的;山药是补涩的,茯苓是淡渗的。它们各有各的偏性,各有各的‘缺’,可组合在一起,便成了千古名方,成就了补阴剂里的圆满。”此段暗契中医“君臣佐使”的组方逻辑,更暗通儒家“和而不同”的义理——世间本无孤立的完美个体,不同禀赋的生命彼此调和、各安其位,才是真正的动态圆满。
三、以情证道:半世阅历熔铸的生命诗境
文中叙事从童年偷开独活抽屉的稚趣,到少年时将未寄出的诗稿与贝壳埋入芍药根下的怅惘,再到临床遇百合病妇人的行医体悟,最后落到年近半百时鬓边生出的白发、诊室里在沸水中舒展的残茶,层层递进,把“一切的圆满都从缺陷始”的道理,用一生的光阴做了注脚。
十六岁那年尝到的青涩梅子般的遗憾,没有被写成青春的伤逝,反倒被祖父一句“埋了好,这花木也通人性,将来开出的花才会更美”点化,成了生命里回甘的养分;解剖课上教授指出关节处那处“不完美的吻合”,恰是人类奔跑时免于断裂的保护机制,一笔打通了自然生理与生命哲学的边界,让祖父早年的教诲瞬间从童年记忆里苏醒,完成了两代人医道传承的精神呼应。
文末自填《鹧鸪天》有云:“偏从裂枣尝真味,每向枯枝觅早春”“人间最是留白好,缺处原为圆满根”,其声律沉郁温厚,意象全从医案日常里化出,绝非书斋里搜肠刮肚的拟作可比。此句与苏轼《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境界遥相呼应,却又带着独属于医者的仁心温度:苏轼从风雨里炼出的是旷达,陈中玉从药香里熬出的是慈悲——他笔下的和解不是对命运的消极顺从,而是接纳每一个生命的残缺,再用仁心与医术,为他们调和出属于自己的圆满。
四、医文同根:儒者大医的精神归旨
文末收束处,作者写后院被风吹歪的小树,“歪着脖子,向着天空,一寸一寸地,沉默地生长”,称它是“一味名叫‘自己’的药。苦,却回甘;偏,却对症”。这一笔堪称全文文眼,直接回应了《古代医家论医德医风医道》中“医者赞天地之生”的核心宗旨:真正的大医,从来不是把所有生命都修正成同一个标准的完美模板,而是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偏性与独特性,让他们在接纳缺陷之后,活成自己独一无二的圆满。
文中写“有一种药,叫‘倾听’;有一种方,叫‘懂得’”,把“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的现代医学人文精神,与儒家“仁者爱人”的传统情怀完全打通。作者从医六十年,笔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医案,只有诊室里被遗忘的半死吊兰、老人口袋里化了的水果糖、被云翳遮得忽明忽暗的月亮,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细节,恰恰是“医道在日常”的最好印证。
通观全篇,无一处空论道,无一处虚言情,药草、记忆、医理、诗心四者交融无间。陈中玉先生以八十余年的人生阅历、六十年的临床功底,把“缺陷生圆满”的道理,从祖父的一句童年教诲,熬成了惠及他人的仁心大道。这篇文字,本身就是一剂温厚的甘和之药:读罢只觉药香浸骨,暖意入怀,让人忽然懂得——所谓医者的道,不过是从每一个残缺的人生里,拣出几钱当归,几片黄芪,再添一味名叫“相信”的引子,陪他们慢慢熬出属于自己的圆满。
2026年9月17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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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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