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走出来的石雕大师——记潘金松的逐艺之路

作者：潘晓炜

温州泰顺位于浙江省的南部，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是著名的“廊桥之乡”并有着“天然氧吧”的美誉。在泰顺，一座座连绵不绝的青山间，藏着一份独有的灵气，这份灵气不仅孕育了一代又一代勤劳善良的泰顺人，也孕育了沉淀千年的石雕技艺。在这片布满青石的大山里，走出了无数优秀之人，其中石雕大师潘金松就是其中一位。数十年光阴流转，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到石雕行业里小有名气的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潘金松在一刀一刻的打磨中坚守着一个大山里走出来的匠人本心，他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尝试中，找到了焕发新生传统技艺新路径，让冰冷的石头绽放出温暖鲜活的艺术光彩。

1983年的春天，潘金松出生在泰顺深山里的一个普通农家。他的家很偏僻，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就是被连绵的青山、潺潺的溪流和随处可见的青石填满。因为偏僻，要进一趟县城非常不容易，父母亲常常是早上四五点起床就从家里出发，等办完事回到家至少得半夜了。大山的静谧滋养了潘金松沉稳内敛的性格，遍地的石材也让他对石头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在旁人眼中，山间的石头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了，根本没什么用，可在年幼的潘金松眼里，每一块石头都藏着独特的纹理与别样的生命力，仿佛在等待有人读懂它并赋予它灵魂。

孩童时期的潘金松，便展露了过人的艺术天赋。他时常会去溪滩边或者山脚下捡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直到现在，这些石头还堆放在父母的老屋里。他也会去捡拾那些开山工人挖地时刨出来的树根，洗干净后，拿把柴刀笨拙的七砍八凿后，居然能变成造型奇特的根雕。当然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自娱自乐，没有老师教他，甚至还经常被人嘲笑他是个“小傻蛋”。直到有十岁那年，他用家里的一把普通的砍柴刀，对着爷爷从山里背回来的一个大树根一番捣鼓，让众人对这个“小傻蛋”刮目相看。那是个大雨天，爷爷外出时意外发现了这个大树根，想着捡回来当柴烧也行，于是就背了回来。可因为实在太大了，得花点力气才能锯开，正逢农忙这事就搁下了。一天午后潘金松的父亲觉得这树根造型奇特，就砍去了一些细树杈，冲冲洗洗，表面用沙皮纸简单的一打磨，把原本废弃的树根变成了一张天然的凳子。而潘金松却觉得这个树根还能派更大的用处，于是趁着父亲和爷爷进城卖山货的时候，他大胆的拿起了柴刀，一点点修轮廓、塑形态，最终将一块普通树根雕琢成一只栩栩如生的手掌。当走了一天山路的爷爷和爸爸回到家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爷爷更是笑的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孙子有本事，母亲更是激动得一连给他煎了三个荷包蛋。正是这只亲手雕琢的“木手”，在潘金松心底种下了艺术的种子，也为他日后深耕石雕埋下了伏笔。

年少的潘金松踏实好学，本该顺利完成学业的他，却在初中毕业前夕突发大病，身体的变故让他遗憾错失中考，求学之路也就此止步。当时在泰顺深山的乡村，读书无望的少年，大多都会选择外出务工或是学一门手艺，以作为日后的谋生手段。看着质朴坚韧的儿子，潘金松的父母都建议他去学一门手艺，潘金松也同意了。几经斟酌，决定让他去学习石雕。那个时候，泰顺石雕名家潘成松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石雕工作室，精湛的石雕技艺、深厚的艺术造诣在当地远近闻名。1999年，16岁的潘金松正式拜入潘成松门下，成为一名石雕学徒。自此，他彻底扎根石雕领域，开启了日复一日、潜心苦修的学艺生涯。旁人只知道石雕成品精妙绝伦、光彩夺目，却不知道石雕艺人在学艺道路上的枯燥和艰辛。从古到今，历来真正的传统手艺，都是没有捷径可走的，学艺人只有沉下心，练好基本功，并且还要耐住寂寞，才能学有所成。 

初入师门，师父并没有急于传授复杂的雕刻技法，而是按照他的师父教他的方法，让潘金松从最基础的基本功练起，目的是让他沉下心来打磨心性，然后熟悉石材并掌控刻刀。师父是这样教的，潘金松也是这样学的，我们也能想象，一个16岁的少年，正是要玩的年纪，能静下心来“磨性子”真的非常难得。学艺的第一年，潘金松几乎每天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雕刻，而且只雕一样东西，那就是海螺。他记得很清楚，在师父的工作室里有一面展示墙，那里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海螺摆得满满当当，那都是他走南闯北收集来的，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大的有一个足球那么大，扁的很扁，长的很长，总之什么样的都有。就这样，日复一日，潘金松每天就是握着冰冷的刻刀，对着坚硬的青石，一遍遍勾勒轮廓、打磨弧度、雕琢纹理。

对于石头，潘金松一直心存敬畏，他说这是大山对人类的恩赐。正因为心怀感恩和敬畏，每一次下刀，他都格外谨慎专注，细细琢磨石材的纹理走势，慢慢摸索刻刀的轻重力度。稍有瑕疵，便立刻推翻重来，绝不敷衍将就。对于一个手艺人来说，手指被刻刀划伤那是家常便饭。粗糙的石屑钻进伤口，又痒又疼，他简单包扎过后，继续伏案雕琢。久而久之，他的手掌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厚重的老茧层层叠加，慢慢地，这双手也逐渐褪去少年的稚嫩，沉淀出手艺人独有的坚韧与厚重。

整整三年学徒时光，潘金松始终保持着勤勉刻苦的状态，潜心钻研、虚心求教。师父的每一句叮嘱、每一次示范，他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反复揣摩练习，最终把基础技法烂熟于心。随着技艺日渐成熟，他不再局限于照搬模型、刻板复刻，慢慢有了自己的观察与思考，心中积攒了满满的创作想法。

一次常规的海螺雕刻练习中，潘金松看着造型奇特的海螺模型，突然萌生了创新的念头。传统海螺雕刻形态规整、样式统一，虽然很好看，却少了几分灵动气息。他想，山石本有灵性，雕刻就不能千篇一律，如果能结合石材的天然纹理，优化海螺的形态，这样不仅能增添细节层次，还能让作品更鲜活、更贴合自然意境？想法一出，他就决定大胆地进行尝试。他根据手中石材的天然色泽、纹理走向和形态大小，微调了海螺的弯曲弧度和外壳纹路，在细节处增添更多的层次变化，让原本规整刻板的海螺造型，多了几分自然的气韵。不过对于这次尝试，他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和忐忑的：他知道，师父向来要求学徒恪守规范、踏实复刻，而自己擅自创新，会不会被师父训斥呢？作品完成后，潘金松犹豫好几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把新作递到师父面前，然后低着头等待他的批评。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师父仔细端详了这件打破常规的海螺作品后，脸上渐渐露出了惊喜和赞许的神色，最后在他的肩膀上狠狠的一拍，然后竖起大拇指说：“小子，不赖呀！很好！学艺不能只会照搬照抄，还要懂得观察、敢于创新，这样才能真正学有所成！”

师父的一句肯定，就像一道闸，彻底打开了潘金松的艺术思路，也让他终身受益。他深刻领悟到，传统手艺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刻板复刻，坚守传统是根基，勇于创新才是生命力。从那以后，“守正创新”四个字，深深扎根在他的学艺理念中，成为他日后几十年创作的核心准则。

三年学徒期满，潘金松已经熟练掌握各类石雕基础技法，精通石材辨识、轮廓勾勒、细节雕琢、打磨抛光等全套工序，技艺远超同期学徒。但他并没有止步不前，他始终谨记师父教诲，深知手艺精进无止境，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真正的艺术突破，不仅需要过硬的手上功夫，更需要开阔的眼界、多元的审美与丰厚的艺术积淀。

为了拓宽视野、汲取养分，潘金松开始主动寻求学习机会，积极参与各类艺术采风、行业交流、专业培训活动，他先后多次入选国家、省、市多层级文艺领军人才培育与资助项目，还积极走访各地深造学习，不断补齐自身短板、提升艺术素养。一次，他跟随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采风团前往云冈石窟采风学习，这次的学习经历，彻底开阔了他的艺术格局，为他的创作带来了质的突破。

采风期间，他跟随队友一起，行走在古老的石窟之间，千年岁月雕琢的佛像造像古朴庄严，精湛的古代雕刻技法、独特的造型美学、厚重的文化底蕴，深深震撼了大山里走出来的潘金松。他驻足在每一尊造像前，细细观察线条走势，认真揣摩古代工匠的创作思路和艺术意境，然后一笔一画在笔记本上记录心得、勾勒造型。此前深耕基础雕刻的他，一直专注于花鸟、山水、海螺等小件摆件的雕琢，技法偏向细腻精巧，却缺少大气磅礴的格局。这次云冈石窟采风的所见所闻，让他彻底跳出了小件雕刻的局限，对人物造像雕刻、大型主题创作有了全新的认知，也让他明白，好的石雕作品，不仅是技艺的展现，更是文化和意境的融合。

采风归来，潘金松一直想着创作一件不一样的作品，可现有的石材让他受到了局限。不久后的一个午后，从朋友处得知消息，有一藏家要出售一块奇石，可能符合他的要求，他二话不说立即驱车前往，当他见到石头的第一眼，瞬间两眼放光灵感迸发，暗自叫道：这不正是我苦苦寻找的吗？高价买下这块石头后他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认真构思，数易画稿，经过几个月的精心雕琢，终于《三圣佛》创作完成。这件作品他摒弃了以往传统的雕刻手法，借鉴石窟造像的古朴气韵、庄严姿态，结合现代石雕细腻的技法，兼顾线条的流畅舒展、神态的慈悲庄严、整体的恢弘大气。从石材选择、整体构图，到神态雕琢、细节打磨，每一处工序他都精益求精、反复推敲。后来这件作品成功斩获浙江省民间文艺最高奖 —— 映山红奖。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是对潘金松多年勤学苦练、潜心创作的最好肯定，更印证了他悟出的艺术真谛。

从事石雕工艺二十余年，潘金松见过无数质地各异的好石头，唯独对于泰顺石情有独钟，而《万山红遍》这件作品的原石，是他到目前为止，认为是最心动、最难得的一块好料。和它的邂逅，是机缘巧合，更是岁月赠予的匠心馈赠。

这块原石最初是在一位农户家里被搁置在院门口的角落，石身之上错落摆放着好几盆兰花，它的作用就是个花架，根本就没有人看到它的美。而且这一放就是好多年，历经风吹雨淋、日晒露凝，整块石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岁月的痕迹，灰蒙蒙的石体也掩盖了本身的质感与肌理，看起来这的十分不起眼，也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雕琢价值。潘金松自从第一次见到这块石头后，先后三次专程前往农户家中探访，偶然间透过斑驳的污渍，捕捉到石身上有一处细微的破绽。雨水长年冲刷剥离了表层杂质，隐隐露出层层叠叠的天然纹理，再仔细一看，这纹路错落交织在一起通透规整，顺着石体自然贯穿，更难得的是，这种肌理层次分明，可以用“浑然天成”来形容。那一刻，潘金松瞬间两眼放出了不一样的光芒，凭借他多年石雕经验，他敢肯定这块看似普通的原石，里面一定藏着独一无二的天然风景，绝对是一块难得一见的上好石材，于是当即下定决心将其收藏打磨。

入手原石后经过一番清理，很快石头本身的纹理与天然色彩已经彻底展露出来了，而且这个纹理效果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在泰顺层石之中极具代表性，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为了不负原石的天然之美，潘金松开启了漫长且艰辛的创作过程。在数月的雕琢时光里，他始终反复推敲构图布局，一遍遍打磨细节轮廓。终于将原石的天然神韵与手工匠心融为一体，造就了《万山红遍》这件作品。而这件作品成为潘金松二十余年石雕生涯中，最让他心生慰藉、倍感珍贵的匠心之作。

对待创作，潘金松始终秉持极致严谨的匠人态度，精益求精。一块石材，他可以静静摆放许多年，反复观察、揣摩、构思，直到思路清晰，才落笔下刀。深耕技艺的同时，潘金松始终坚持守正创新，不断突破自我、突破行业固有局限。他扎根泰顺本土文化，吸纳山水灵气、民俗底蕴，同时广泛借鉴国画写意、石窟造像、传统纹样等多元艺术元素，不断优化雕刻技法、创新创作题材。他跳出传统石雕的创作框架，既雕琢花鸟山水、民俗风物，也创作大型主题造像，作品风格从早期的写实细腻，逐步升级为写意传神、形神兼备。

二十余载刀耕石田，潘金松凭匠心与创新斩获无数荣誉。他两度斩获中国工艺美术最高奖 “百花奖”金奖，作品《日初》《万众一心》等精品屡获国家级、省级大奖，多件作品被省人民大会堂、宁波国际会议中心及各大博物馆、知名机构收藏。从普通石雕学徒，成长为正高级工艺美术师、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泰顺石雕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浙江工匠，他用日复一日的坚守与突破，书写着青年匠人的成长蜕变。

如今的潘金松从未忘记初心和担当。作为泰顺石雕的传承者，他深知非遗传承的意义，始终致力于技艺传承与文化传播。20岁便创办个人石雕工作室的他，多年来坚持师带徒，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技法经验、创作思路传授给后辈，悉心培育石雕后备人才。他积极参与非遗进校园、非遗公益宣讲等活动，走进校园、社区普及石雕文化，让更多年轻人了解传统石雕、热爱非遗技艺，助力泰顺石雕技艺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山石无言，刀刻有声。数十年朝夕相伴，刻刀磨旧了岁月，匠心沉淀了芳华。如今的潘金松，依旧每天伏案雕琢，与石为伴、以艺传情。这位从泰顺大山走出的 80 后匠人，终将带着初心与热爱，在石雕艺术的道路上继续深耕精进、创新不止，我们也期待他在今后的日子里，雕琢更多传世佳作，续写泰顺石雕的非遗华章，让千年石雕技艺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