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魔术师
作者 l 张丽语
晨光初透,小区中心广场的梧桐树还没把湿漉漉的影子让阳光收回来,第一批晨练的老人已经陆续登场。穿白色太极服的几个阿姨占住了东南角打太极拳的固定位置,抖空竹的大爷们也已经在西北角把琥珀色的空竹抖得嗡嗡响。一根竹竿在手里上下翻飞,空竹在绳子上跳舞,偶尔抛起来,在晨光里划一道弧线,又稳稳落回绳上。
周末活动的人多,有些小朋友也来跳绳,练排球。老吉也来了,带了个小女孩,穿着海军蓝的长裙子,在广场中央的石桌上表演魔术。小女孩白手细长,上下搓来搓去,似乎用橡皮泥捏出一个红球,随后又变出两个。旁边还有一根小棍,两个瓷碗。老吉在对面拿着手机录像,一边拍一边跟孩子插科打诨,只见红球一会出现在扣着的碗里,一会又变没了。大家都看不出门道,只知道这是传统节目三仙归洞。
老吉87岁了,个子瘦高,背一点也不驼,一件红黑格纹衬衫扎在深灰色裤子里,皮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路也不拖沓,步子轻快,拿手机对着孩子一会近镜头一会长镜头,橘皮色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带着笑意,眼神灵活,顾盼生辉。
“老吉今天表演个啥?”小学生录完像,有人问了一声。
老吉从石凳上的布袋里掏出一块深蓝色绒布,铺在石桌上,然后从袋子里陆陆续续取出扑克牌、几段红绳、一个绿色铁桶。他把这些东西在绒布上摆好,像画家摆弄自己的颜料。
“今天先给大家变个新的,”老吉笑着说,露出两排整齐的假牙,“我试试看看能不能表演成功?”
这是老吉的口头禅。每次表演前都要说“我试试看”,但每次都很精彩,没失败过。
这次,他拿起一副扑克牌,洗牌。那双手看起来很普通,指节长大,手背上有点老年斑,但洗牌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近九十岁的人。牌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翻飞、交叠、拉出长龙,又收回来。
“注意看啊,我手里这张黑桃A。”
他抽出一张牌,在大家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塞进牌堆中间。手指轻轻一弹,牌堆最上面那张翻开——黑桃A。
大家鼓掌。
老吉又抽出红心K,同样在大家眼前晃一下,塞进牌堆。手指再一弹,红心K出现在最上面。
“怎么变的?”有人问。
老吉眨眨眼,光笑不说话。
他又拿起一根红绳,当着大家的面剪成三截,然后合在一起,在手里揉了几下,吹一口气。再展开,红绳完好如初,一点痕迹都没有。
大家练完功,都会围着老吉观看一会。每到九点半左右,老吉就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绒布折好,把道具一件件放回布袋,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大家知道他要收摊了,他说要回家喂鸟喂鱼。“明儿见啊,各位。祝大家吉祥如意,谢谢大家!”
这是老吉的另一种习惯。每次表演结束,他都要说“祝大家吉祥如意,谢谢大家”,说得诚恳,一字一顿,带着老派人的客气。
若不是周末,老吉平时下午的活动也很有规律。四点半,社区活动中心的门开了。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像一群麻雀涌进来,叽叽喳喳,跑到活动室占位子。老吉已经在活动室里等着了。他坐在讲台边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木桌,桌上是他的老搭档——表演魔术的道具。
他们最近一直在练习三仙归洞。老吉让王小明先开始。
王小明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个球,放在中间的碗下面。然后拿起第二个球,假装往右边的碗里放,实际上球还在手里,他快速地把球藏在袖子里的道具上——这是老吉教他的。
“看好了啊,球在哪儿?”王小明学着老吉的语气。
“在右边碗里!”下边的孩子们抢答。
王小明掀开右边的碗——空的。
“嘿!”
他又把第二个球“放”进左边的碗,掀开——也是空的。
“球呢?”
王小明从中间碗下面拿出两个球,加上手里的一个,三个球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老吉对孩子们说:“还没看明白的,就去抖音关注我的号“魔术师老吉”。上面有教程,慢动作回放。”练完手,老吉会变个新花样,比如扑克牌变手表。他拿出一张红心A,在手里叠了几下,吹一口气,那张牌变成了一块手表,银色表盘,黑色表带。
“假的。”老吉把手表摘下来给大家看,“纸牌变的,好不好玩?”
孩子们热烈鼓掌,有的孩子砸着书包鼓掌。老吉知道下课时间到了。“祝大家吉祥如意,谢谢大家!”老吉收拾东西,夕阳也开始在云彩上刷写彩虹赛道。
忽然,有几天不见老吉露面了。
练太极的李阿姨问抖空竹的老周,老周又问耍刀的陈大爷,大家都不知道情况。
这个年纪了,大家有点担心,新闻上独守老人的消息也不是没见过。“咱们按他常走的路线找找他家吧?”老周提议。
于是,一群老人出发了。他们走走停停,顺着老吉回家的路线,出了广场,沿着小区主路往东走,经过超市,路过幼儿园,穿过一片小树林。路上碰见人就打听,那个穿红黑格纹衬衫,戴着顶小学生遮阳帽自称80后的老头,谁见过?谁见过?
真打听到了,青年路东区六号楼。他们爬楼梯上去,三楼,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
隔壁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你们找老吉?”
邻居说,他和女儿还有外孙女,去北京录节目,好像叫《魔趣横生》。
老吉还上电视了?那咱们得看看。
晚上,这群老人,不约而同地打开了客厅里落灰的电视。李阿姨让孙女帮忙调频道,老周把遥控器上的按钮按了半天,陈大爷干脆用手机搜到了直播链接。
主持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亮片西装,声音洪亮:“观众朋友们,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一位传奇人物,他依然活跃在魔术舞台上。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吉祥老先生!”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一个白色的身影。
老吉。
他穿着一身白色礼服,剪裁合体,领口系着黑色领结,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绅士礼帽。脸上化了妆,扑了粉,描了眉毛,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二十岁。他站在聚光灯下,微微笑着,朝台下鞠了一躬。
主持人继续介绍:“吉祥老先生,是魔术界泰斗级的人物,徒弟遍布全国各地,有的已经成为国际知名魔术师。今天,他将携他的收官弟子一起为大家表演一个特别的节目——《鸟笼搬家》。”
音乐变化,舞台另一边走出来那个在广场拍过视频的小女孩,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鸟笼,里面有一只白色的鸽子。
老吉接过鸟笼,在手里转了一圈,鸟笼突然不见了。再转一圈,又出现了,里面多了一只鸽子。再转一圈,两只鸽子变成了三只。他掀开笼顶,鸽子一只只飞出来,在舞台上盘旋,又一只只飞回笼子里。最后他把鸟笼一抖,里面空空如也,鸽子全部消失。
掌声如雷。
国庆期间,那档节目为期一周,每天一期。社区的老人们天天准时守在电视机前。老吉一会儿变活鱼,一会儿变鸽子,一会儿把彩带变成金箍棒,一会儿把空盒子变出满盒糖果。他那身白礼服换成了黑西装,又换成了唐装,但每次表演结束时,他都会说那句话:“祝大家吉祥如意,谢谢大家!”
晨练时,李阿姨感叹,原来老吉养的宠物是他的道具呀!老周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吉回来后,广场上炸了锅。大家纷纷要他继续收徒。“跟你学魔术,比练手指操强多了!又动手又动脑,还能防止老年痴呆。”“我替我孙子报个名!”
老吉听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老,皮肤松弛,关节变形。他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双手。
老吉说:“收徒的事再说吧,我现在没心情。”他说这次进京发现AI火了,很多机器人可以做得跟真人一模一样,能走能说,能拿东西,能做手术,能弹钢琴。”
“那跟你变魔术有什么关系?”
“我就在想,我这些魔术,练了几十年,手开始抖了。可机器人一学就会,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手抖。”
没有人接话,大家都无法预料机器人会带给我们怎样的世界。
那之后,老吉还是每天早上来广场,还是带着他的布袋和绒布,还是表演魔术只是笑容有点落寞和沉思。他肯定在想什么事,一件心事。

有一天早上,老吉表演完绳子戏法后,邀请大家去社区看他的新节目。“这个节目,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老吉笑了笑,露出两排假牙,眼神恢复了以往的神采,“这次,我不说‘试试看能不能成功’,我确定能成功。”
三天后,社区讲堂里坐满了人。
李阿姨来了,老周来了,陈大爷来了。广场上那些天天看老吉变魔术的,几乎全来了。活动室后排还站着那些学魔术的小学生们,还有他们的家长。
讲台上,老吉还是平时那身打扮,红黑格纹衬衫,深灰色裤子,黑色运动鞋。他把绒布铺好,把道具一件件摆出来。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红绸系着的盒子,放在讲台边上,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用皮筋打着十字花。
“今天给大家表演几个节目。”老吉说, “第一个节目,彩绸变金箍棒。”
他拿出一条红色绸带,在手里抖了几下。绸带突然变成了两根金箍棒,他一手一根,在头顶转了个圈。然后两根棒子碰在一起,变成了一根,他又一转,棒子不见了,手里又变成了那条红绸带。
掌声。
第二个节目,旱地拔葱。老吉蹲在地上,右手在脚下一抓,好像抓到了什么,往上一提——他整个人慢慢站了起来,手里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他又蹲下,再抓,这次抓出一朵花来。
第三个节目,空碗变水。老吉拿出三个碗,一一倒扣在桌上。掀开第一个,空的。掀开第二个,空的。掀开第三个,里面有一条金鱼在游动。
第四个节目,扑克牌变手表。还是那套老动作,红心A变成手表。
“老吉今天怎么了?”李阿姨小声说,“这些节目都很传统啊,也没什么创新。”
“可能新节目是最后一个。”老周说。
老吉收了手表,旁边的服务人员想让他喝口水,老吉光笑,不喝。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笑了。
“最后一个节目。”他说,“请大家看好了。”
他拿出一枚钢镚,放在手心里给大家看。普通的钢镚,五毛钱,发亮,没有特别之处。
“这是我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谁要检查一下?”
前排的一对老夫妻举手。老吉把钢镚递过去。老头老太太翻来覆去看,又传给别人看,最后传回老吉手里。
“好,这枚钢镚,我做个记号。”
老吉拿出一支红笔,在钢镚上画了个圈。然后他把钢镚放在桌上,拿过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小半杯凉水。他把钢镚放在杯沿上,拿一块布盖住杯子。
“现在,我请这位老先生和这位老太太上来,帮我验证。”
那对老夫妻走上讲台。老吉让他们把手放在布上,隔着布感受钢镚。
“在不在?”
“在。”老头说。
“好,现在你们把手拿开。”
老两口把手拿开。老吉拿着玻璃杯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到布下面是空的。然后他掀开布——玻璃杯里没有水,也没有钢镚。
“钢镚呢?”
老吉转着圈,一脸疑惑,像是真的在找。他看看桌子底下,看看讲台边上,看看自己的口袋。
“钢镚去哪儿了?”
大家笑了,知道老吉故意的。
老吉拿起旁边那个红绸系着的盒子,递给刚上台的老头:“你看看,在这里边没有?”
老头接过盒子,解开红绸,里面是一个纸盒。打开纸盒,里面还有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铁盒。铁盒外面用皮筋打着十字花。老头拆开皮筋,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个塑料盒。塑料盒也是十字花皮筋系着。拆开,里面是一个纸盒。纸盒也是十字花系着。拆开,里面还有一个……
老头拆了六七层盒子,一层比一层小,每一层都用皮筋打着十字花。台下的人看着,笑声渐渐停了。因为那个盒子从外到里,层层叠叠,光拆这些皮筋、开这些盒子,就需要好几分钟。而且这些小盒子看起来密封得很紧,老吉不可能提前把钢镚放进去。
最后,老头拆到最小的盒子,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五毛钱钢镚,上面有红笔画的圈。
老头拿起钢镚,举起来给大家看。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太神奇了!”
“怎么变的?”
“就在大家眼皮底下,光打那些十字结时间都不够!”
“老吉,揭秘!揭秘!”
老吉站在讲台上,眨巴着眼睛,光笑不说话。
这时,主持人——社区的工作人员小刘——走上台来,拿着话筒说:“要揭秘还是请我们的魔术师吉祥老先生出场吧!”
后幕缓缓揭起。
又一个老吉从后面走出来。
同样的黑色运动鞋,同样的深灰色裤子,同样的红黑格纹衬衫。同样的白发,同样的假牙,同样笑眯眯的眼睛。
但动作不一样。这个老吉走路的步子有点僵,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太自然,落脚的时候有点慢。他走到讲台边上,朝大家鞠了一躬。大家反应过来,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讲台上,两个老吉站在一起。左边的老吉站着不动,笑眯眯地眨着眼。右边的老吉——真正的老吉——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秘密很简单。”老吉说,“盒子有开关。”
他拿起那个红绸盒子,按下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盒子自动弹开,里面一层层盒子也是靠机关控制的,一按就弹开,根本不需要一个个拆皮筋。
大家恍然大悟。
“刚才表演魔术的,是机器人?”李阿姨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看着那个站着不动的老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手臂,有点硬邦邦,不像人的皮肤。
“这是我请国数科技公司做的。”老吉说,“按照我的要求,一比一定制。它会的魔术比我多,手比我快,永远不会累。”
他拍了拍机器人的肩膀:“这款道具,已经像我喂养的鸽子和鱼一样得心应手了。”
“那以后是它来表演还是你来?”李阿姨问。
老吉沉默了。机器人老吉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眨着眼。它的眼睛是用特殊材料做的,能反光,看起来跟真人的眼睛一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它的瞳孔不会随着光线变化,像两颗黑曜石珠子。
社区小刘介绍老吉,他原来在电视台管道具。
老吉祖上是摆地摊卖杂耍的。他爷爷那辈儿,在济南大观园、人民商场门口,撂地摊。但他爷爷不是一般耍把戏的,抗战那会儿,给地下党干过事。当时,地下党的人找到他,说老吉,你给咱帮个忙。什么忙?给咱化个妆。
爷爷会易容,那会儿叫‘换脸’。用猪皮熬的胶,掺上锅底灰,贴在脸上,能做出皱纹、疙瘩、疤瘌。他还会做假发,用麻绳染黑了,编成辫子,戴在头上,跟真的一模一样。地下党的人要进城送情报,怕被认出来,就找爷爷化妆。有时候扮成老头,有时候扮成商人,有时候扮成要饭的。
爷爷记性好,眼睛毒。谁是谁,谁跟谁接头,谁说了什么话,他心里门儿清。后来地下党的人说,老吉,你别光化妆,你也帮咱传传话。就这样,爷爷一边摆摊变戏法,一边给地下党当交通员。
后来,爷爷被日本兵抓过一次。那天他给一个地下党同志化妆,很快,日本兵就来了。那个同志跑了,爷爷被堵在屋里。日本兵没发现异常,但还是把爷爷打了一顿,关了两天,什么也没问出来,放了。到了父亲那辈儿,也干这个。不过那时候不打仗了,就在济南街头卖艺。父亲比爷爷还投入,像什么仙人摘豆、巧接绳头、扑克浮空,这些传统节目,他都会。
老吉八岁跟着父亲学,十二岁就能登台了。十八岁参军,在部队文工团干过几年。转业的时候,组织上问他想去哪儿,会什么?他说,他会变戏法。那时候电视台刚成立,正缺会做道具的人,就让老吉管道具。 老吉就开始做道具,做布景。后来节目多了,又做晚会,做电视剧。老吉做道具一绝,拍摄时用的鸽子,他能做出假的,放出去能飞,落在手上跟活的一样。变金鱼,他能做假金鱼,放在水里能游,看不出来是假的。拍《聊斋》时,那些鬼火、狐仙变的东西,大家都找老吉想办法。
李导演拍《水浒传》,剧组在山东取景,老吉做了不少道具,朴刀、哨棒、酒葫芦、灯笼,都是老吉制作。导演说,老吉你跑个龙套吧。
于是,老吉就演店小二,也演过轿夫,演围观的老百姓。
导演让老吉演一个被武松打的醉汉。武松一拳过来,老吉得往后倒。倒的时候,老吉脑袋撞在石头上,起了个大包。导演说“过了”。老吉捂着头站起来,旁边人都笑,说老吉你演得太真了。老吉和导演是电视台的同事,他对导演说:“为民,我这包可不是魔术变出来的,是如假包换。”
导演说,发工资时多给你点补贴吧!老吉说,这倒不需要,我就是想去资料室看录像带。导演告诉他,可以去看呀!去看不是特权,单位的人都可以去看呀。老吉整天埋头做道具,就没有打听这方面的规定条文。于是,他把资料室的录像带捋了一遍。录像带有很多外国的魔术节目,像大卫·科波菲尔、克里斯·安吉尔的,老吉看一遍就能记住,回去再自己琢磨,把他们的手法拆解了,再用中国人的方式演出来。
魔术“一心五用”,他练过三年。五个球在手里转,嘴里还得唱,眼睛得看着观众,耳朵还得听着配乐,脑子还得想着下一步怎么变。练到最后,手上全是茧子,眼睛肿了,嗓子哑了,但练成了。后来在电视台的晚会上表演过一回,观众都叫好。
后来,手坏了。在电视台做道具20多年,锯木头、拧铁丝、焊铁皮、熬胶水。那些活儿伤手,到了五十岁,手就开始抖。一心五用,需要手稳、手快、手准。手一抖,全完。老吉就退休了。退休之后搬到这个小区,没事干,就早上出来变变魔术。
“我没跟人说过我的事,也没必要说。我就是个耍把戏的老头,大家乐呵乐呵得了。”
“我这次去北京录完节目,就想做一款跟我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把我的手艺传下去。甚至我还想,会不会有一天人机合作,可能是魔术,也可能不是魔术,我们能把时间变回来,把过去的我们找回来。”
“但我看了它表演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陈大爷问。
老吉看着机器人老吉。“我变魔术的时候,手抖,眼花,腿站久了会酸。但我每次变完,观众都鼓掌。我以为是他们觉得我变得好。后来我明白了,他们鼓掌,不全是因为我变得好,更是因为他们看见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头,站在那儿,手抖着变魔术,还变成功了。他们觉得,这个老头真不容易。他们是在给这份不容易鼓掌。”
他转向大家。“机器人不会出错。但你们会不会给它鼓掌?”
李阿姨看着那双不会变化的眼睛,看着那件红黑格纹衬衫。“我会。”她说,“因为它像你,像年轻时候的你。它替你站在台上,替你变魔术,替你说话。但它是你做的,是你花了几十年练手艺,花了二十多年做道具,最后成就了它。它不是独立的东西,它就是你的一部分。”
老吉的眼眶湿了。他赶紧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我试试看,看能不能把眼泪憋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