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与时光
(作者:热木提力·艾比力)

站在穿衣镜前,我捏了捏腰腹间新囤下的软肉,电子秤上的数字又比上周多了一点。这具身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胖,像被春风吹胀的气球,一日比一日厚重。可转身望向客厅,那个端坐在沙发上择菜的身影,却一日比一日瘦小了。
妈妈的背不再像从前那样挺拔了。记忆里,她总喜欢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抬手就能把我举过头顶,能扛着几十斤的米面爬五层楼不喘气。那时候她的肩膀宽阔而温暖,是我整个童年最坚实的依靠。可现在,她坐在小板凳上,身形缩成了一团,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的银丝上,泛着晃眼的光——我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白发已经盖过了青丝,再也不用刻意去染了。
我长胖的速度,似乎和妈妈变老的速度,形成了一种残忍的正比。

每次回家,我的行李箱里总会多出几件穿不上的旧衣服,而妈妈的衣柜里,却多了几件宽松的老年装。我对着镜子抱怨自己又胖了,嚷嚷着要减肥,妈妈总会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走过来,笑着说:“胖点好,有福气,别饿着自己。”她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关节因为常年操持家务而有些变形,端着汤碗时,会有轻微的颤抖。
那一刻,我嘴里的“减肥”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大口喝着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心里却堵得慌。我吃下去的每一口饭,都变成了我身上的肉,而妈妈为我操的心,都变成了她眼角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
我开始害怕照镜子,不是怕看到自己臃肿的身材,而是怕在镜子里,看到身后那个日渐佝偻的身影。
我害怕极了这种对比。我的身体在蓬勃地生长,贪婪地汲取着养分,变得强壮、厚重;而妈妈的身体却在无声地萎缩,像一株失去了水分的植物,慢慢变得干枯、脆弱。我看着自己日益圆润的脸庞,再看看妈妈日渐消瘦的面颊,一个可怕的念头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不是我长得越胖,妈妈就老得越快?是不是我这具不断膨胀的皮囊,终有一天,会把妈妈“长”没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我的小手逛乌鲁木齐的大巴扎。那时的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显眼,我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她的脸。她会给我买刚出炉的烤包子,给我系上漂亮的丝巾,然后把我抱起来,让我看最高处的花灯。如今,我们再去大巴扎,换成了我牵着她的手。人群依旧拥挤,我却成了那个为她挡开人流的人。她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看着满街的花灯,眼神里带着些许茫然,转头问我:“咱们刚才,是不是来过这里?”
看着她浑浊的眼睛,我强忍着眼泪,笑着说:“没有呀妈,这是新的灯,咱们第一次看。”
我开始刻意控制饮食,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一种虚妄的祈祷。我总觉得,只要我的身体不再变重,时光的脚步或许就能慢一点,妈妈变老的速度,或许就能缓一缓。我陪着她散步,她走得慢,我就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像小时候她陪着我一样。我给她买她爱吃的零食,耐心地教她用智能手机视频,把我们的照片做成相册,一页一页地给她讲过去的故事。
我知道,我的害怕,终究无法抵挡时光的洪流。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宿命。我的身体会继续发胖,妈妈也会继续变老,这是自然的规律,无人能改。
可我还是想抓住点什么。我想抓住她还能清晰叫出我名字的时光,抓住她还能为我做一顿饭的时光,抓住她还能牵着我的手散步的时光。我不再嫌弃自己日渐发胖的身体,因为这具身体里,藏着妈妈对我几十年的爱与滋养。它的每一寸生长,都印证着妈妈曾为我付出的青春。

今晚是元宵,窗外的烟花绚烂夺目,妈妈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刚煮好的汤圆,笑着往我碗里塞:“吃吧,吃了汤圆,团团圆圆。”
我接过汤圆,咬了一口,甜糯的馅料在嘴里化开。看着妈妈慈祥的笑脸,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依然害怕,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但我不再只是害怕,我开始学会珍惜。我想用尽我这具日渐厚重的身体,去拥抱日渐瘦小的她;想用我未来漫长的时光,去陪伴她剩下的岁月。
妈妈,我不怕长胖,我只怕没有机会,再让你看着我长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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