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五指山上有记
2026年9月16日 于遂宁
杨兴光
晨雾还没散尽,水满乡的檐角已滴下第一声清响。我束紧鞋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喉间,循着万泉河的浅唱踏进山门。石阶起初是温顺的,木板栈道贴着溪谷蜿蜒,桫椤垂下亿年的绿羽,板根如墙,老藤缠成天然的秋千。
越往上,栈道便尽了。真正的山,是从树根路开始的——虬结的粗根从湿土里拱出来,像巨灵收拢又张开的指节,每一步都要踩稳,每一寸都得低头。雾从谷底涌上来,把五峰揉成半透明的掌影,我伸手去比,掌心恰好兜住一捧凉云。
攀过三段铁梯,拽着沁水的麻绳翻上一处崖肩,风忽然撕开一道口子。二指峰的岩脊横在眼前,摩崖旧刻“手辟南荒”四字斑驳却硬挺,是百年前拓边人留给云海的印信;更矮一处石牌,录着丘文庄六岁那句“五峰如指翠相连”——童声穿越明清的雨,仍在该在山巅。
我在峰凹寻了块青石坐下。取出水壶,啜一口,山泉的冷意直抵肺腑。身旁一截枯木横陈,苔痕里嵌着前人所系的红绳,也有谁用炭笔在岩背草草写下:“某年某月,某人至此。”字迹被雨洗得发软,却比任何碑文都近人情——山不记事,事只在人肯停下来的一瞬。
云又合拢了。五指重新缩回乳白的袖中,远处昌化江的源头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我想起下山时会在半坡遇见黎家阿婆,竹篮里摆着山兰酒与刚蒸的竹筒饭;想起“不到五指山,不算到海南”这句旧谚,原不是说高度,而是说——你总得把自己交还给一次湿重的呼吸、一段无路的攀爬、一枚留在峰上的轻浅记。
起身时,我把随身的木牌挂上枝桠:一面写日期,一面只画了五道短痕,像山,也像手。不必署名。山记得每一个人,又终于把每一个人都还给山风
回头望,掌峰没入苍茫。脚下的树根路渐次隐进雾里,仿佛从未有人上来过,也仿佛历来都有人,正在上来。
——是为记。
十五年前的元旦登山。今将记录整理一下。不知道合适又否?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