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华如矢:忆儿时伙伴与不可追之往昔
文/郭瑞琳
一、绪言:怀念的突然降临
突然之间,有点怀念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的儿时伙伴。
这"突然之间",值得细细揣摩。怀念并非总是渐进式地酝酿,有时它如惊雷破空,在毫无防备的时刻骤然降临。或许是一首歌的旋律触动了某根神经,或许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勾起了某段记忆,又或许仅仅是某个闲静的午后,阳光的角度恰好与多年前重合——于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人淹没在往事的深海之中。
这种突然的怀念,往往比刻意的追忆更为真切。因为它未经理性的筛选与修饰,是情感最本真的流露,是记忆最原始的呈现。它不带目的,不求回应,甚至不期待被理解,只是在某个瞬间,心灵自动开启了通往过去的通道,让往昔的影像在当下的屏幕上重新放映。
我想写的,正是这"突然之间"所唤醒的一切:那个时候的我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们都还小。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潇洒自如,笑看岁岁又年年。那时候的我们到处跑,玩得可开心了。可如今的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
二、天真:无知之知的黄金年代
那个时候的我们,什么都不懂。
这"不懂",在今日看来是一种缺憾,在当时却是一种圆满。不懂世事的复杂,故而能以简单应对一切;不懂人心的幽微,故而能以坦诚面对所有;不懂命运的残酷,故而能以乐观拥抱未来。这种"不懂",不是愚钝,而是未经污染的本真;不是无知,而是尚未分化的完整。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曾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这被奉为智慧的箴言。然而,儿时的"什么都不懂"与哲人的"一无所知"有着本质的区别。后者是经过思辨后的自觉,前者是未经反思的自然;后者是主动追求的境界,前者是被动赋予的状态。但二者之间,又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或许,真正的智慧正是在历经沧桑之后,重新抵达那种天真,那种"看山还是山"的澄明。
什么都不懂,意味着我们没有被分类、被定义、被规训。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我们只是凭着本能与直觉行事,凭着喜好与厌恶选择,凭着快乐与痛苦判断。这种原初的自由,是成年后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完全恢复的。
什么都不懂,也意味着我们没有被恐惧所束缚。不怕黑,因为不知道黑暗中有鬼怪;不怕高,因为不知道坠落会疼痛;不怕陌生人,因为不知道人心有险恶。这种无畏,在成人眼中是鲁莽,在儿童自身却是勇气——一种未经计算、不计后果、纯粹出于生命本能的勇气。正是这种勇气,使我们敢于探索,敢于尝试,敢于在未知的世界中开辟自己的道路。
三、空无:一无所有的富足
那个时候的我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这"不会"与"没有",在功利主义的视角下是彻底的贫瘠,在存在主义的光照中却是本真的富足。不会读书写字,故而能以整个身体感知世界;不会琴棋书画,故而能以全部精力投入游戏;不会社交辞令,故而能以真心实意结交朋友。没有财富,故而不知贪婪;没有权力,故而不知傲慢;没有名声,故而不知虚荣。这种"不会"与"没有",恰恰构成了童年最珍贵的遗产。
法国哲学家卢梭在《爱弥儿》中提出"消极教育"的理念,主张在儿童早期应尽量减少人为的干预与知识的灌输,让其自然发展。这一思想虽有其时代局限,却深刻揭示了童年的独特价值:它不是成人的预备阶段,而是具有独立意义的存在状态。在那个状态中,"不会"本身就是能力,"没有"本身就是拥有。
什么都不会,使我们保持了学习的热情与好奇。每一个新技能的获得,都是一次纯粹的喜悦;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是一次真实的成就。成年后,我们学会了太多,却常常失去了学习的乐趣;拥有了太多,却常常忘记了拥有的感激。童年的"不会",提醒我们:能力不是目的,成长才是;拥有不是终点,体验才是。
什么都没有,使我们建立了最纯粹的人际关系。我们的友谊,不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不依赖于社会地位之匹配,不受制于资源互补之计算。我们成为朋友,只因为在一起开心;我们维持友谊,只因为彼此喜欢。这种无条件的连接,是成年后最为稀缺的情感资源。当我们拥有了财产、地位、人脉之后,反而发现:真正的友谊,往往与这些"有"无关,而与那些"无"——无心机、无保留、无算计——紧密相连。
四、烂漫:生命原初的诗意呈现
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潇洒自如,笑看岁岁又年年。
这四个短语,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童年肖像。"天真烂漫"指向内在的品质,是心灵未经雕琢的自然状态;"活泼可爱"指向外在的表现,是生命力旺盛洋溢的直观呈现;"潇洒自如"指向行为的风格,是行动不受拘束的自由气度;"笑看岁岁又年年"指向时间的态度,是对岁月流逝的从容与超然。
天真烂漫,是一种诗意的存在方式。儿童不以功利的眼光审视世界,而以审美的态度拥抱一切。一片落叶可以是一艘小船,一块石头可以是一座城堡,一只蚂蚁可以是一位勇士。这种"万物有灵"的感知,使世界充满了意义与情趣。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追问:"在一个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或许,童年的我们,人人都是诗人,以天真为笔,以烂漫为墨,书写着世界最原初的诗篇。
活泼可爱,是一种生命力的自然流淌。儿童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永远充满活力,永远渴望行动。这种活力并非来自锻炼或营养,而是来自生命本身——来自那刚刚展开、尚未受挫、充满可能的存在。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将"生命冲动"视为宇宙的根本动力,而儿童正是这种冲动的最纯粹体现。他们的活泼,是对生命的肯定;他们的可爱,是对世界的馈赠。
潇洒自如,是一种存在的节奏与韵律。儿童不为过去懊悔,不为未来焦虑,全然沉浸于当下。他们的游戏没有目的,他们的奔跑没有方向,他们的欢笑没有理由。这种"无目的的目的性",恰是康德所论审美的核心特征。在这个意义上,儿童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一种无需观众、不求评价、自足自洽的艺术。
笑看岁岁又年年,是一种时间意识的萌芽。儿童并非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是他们的时间意识与成人截然不同。对他们而言,时间是循环的而非线性的,是重复的而非累积的,是游戏的背景而非压力的来源。"岁岁又年年"不是催人老的警钟,而是"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期待——期待下一个春天,期待下一场游戏,期待下一次相聚。
五、奔跑:空间中的自由与联结
那时候的我们到处跑,玩得可开心了。
"到处跑"这三个字,朴素至极,却蕴含着丰富的空间政治学意义。儿童的空间是开放的、流动的、未被规训的。我们跑过田野,跑过街巷,跑过山丘,跑过河流——这些空间尚未被划分为"公共"与"私人","安全"与"危险","允许"与"禁止"。它们是一个整体,一个等待被探索、被征服、被赋予意义的未知世界。
"跑"作为一种移动方式,与成人的"走"形成对比。跑是快速的、冲动的、不可预测的;走是缓慢的、理性的、目的明确的。跑消耗更多的能量,却带来更大的快感;走节省更多的资源,却常常陷入功利的计算。童年的跑,是对效率原则的反抗,是对过程本身的肯定,是对身体能力的自信宣告。
玩得可开心了——这"开心",是童年一切活动的终极裁判。没有外在的评价标准,没有成人的监督考核,没有社会的期待压力。开心就是开心,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转化。这种"为游戏而游戏"的精神,与荷兰历史学家赫伊津哈所论的"游戏的人"遥相呼应:游戏是文明的根基,是文化的源泉,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特征之一。
我们的奔跑与游戏,还建立了一种特殊的空间联结。通过共同的移动轨迹,我们分享了相同的地理经验;通过共同的游戏规则,我们建立了相同的社会契约。这个由儿童自己创造、自己维持、自己传承的"儿童共和国",是成人世界的缩影,也是对其的批判。在这个共和国中,能力而非身份决定地位,贡献而非出身获得尊重,快乐而非利益成为目标。
六、流逝:三十年光阴的重量
可如今的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
这重复的"再也回不到",是全文情感最为浓烈的表达。它承认了时间的不可逆性,承认了变化的不可阻挡,承认了失去的不可挽回。"再也"二字,如同一道沉重的闸门,将过去与现在永久分隔;又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将所有的怀念与遗憾尽数容纳。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呀,一眨眼30多年了。
这"一眨眼"的比喻,是汉语中表达时间飞逝的经典修辞。它将三十年的漫长压缩为一个瞬间的动作,强调了主观时间与客观时间的巨大落差。在物理学中,时间是均匀的、连续的、可测量的;在心理学中,时间却是弹性的、断裂的、因人而异的。童年的三十年,感觉上比成年的三十年更为漫长,因为那时每一刻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满的,每一年都是完整的。而成年的三十年,却在重复与习惯中悄然滑过,留下的痕迹稀薄而模糊。
如今的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生活。
这"各有各的",既是事实的陈述,也是无奈的慨叹。它标志着从"我们"到"我"的分离,从共同体到个体的分化,从共享到私有的转变。家,在提供归属的同时,也划定了边界;生活,在赋予意义的同时,也消耗了精力。我们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聚集、随时游戏、随时分享一切的"我们",而是被各种角色与责任所分割、所定义的"我"——某人的配偶、某人的父母、某人的职员、某人的公民。
这种分化,是成长的必然代价,也是社会的结构性要求。现代性的一大特征,便是从传统共同体向现代个体社会的转型。在这个过程中,人们获得了自由与权利,却失去了归属与保障;拥有了选择与机会,却承担了风险与孤独。我们的"各有各的",正是这种现代性困境的微观体现。
七、情谊:发小、同学与同村的三重联结
这就是所谓的发小情谊,同学情谊,我们还是一个村里的,从小到大在一起玩耍的。
"发小",是北京方言中对儿时伙伴的特有称谓,蕴含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密与"见证彼此最初"的珍贵。这种情谊,不同于后天选择的朋友,它是被命运赋予的、被时间淬炼的、被共同经历所 cement 的。即便多年不见,即便疏于联系,那份源自生命早期的熟悉与信任,依然深植于心底,难以磨灭。
同学情谊,则增添了一层制度性的维度。我们不仅是一起玩耍的伙伴,更是在同一空间中接受教育、共同成长的学习者。教室里的座位排列,操场上的队列集合,考试中的排名竞争——这些制度化的经历,既塑造了我们的关系,也构成了我们的记忆。那些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的场景,是童年图景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同村,又为我们增添了一层地缘的联结。在传统的乡土社会中,村庄不仅是地理单元,更是社会单元、文化单元、情感单元。共享一片土地,饮用同一井水,参与共同的节庆,遵循相似的习俗——这些共同的文化基因,使我们在价值观、生活方式、语言习惯等方面具有天然的亲近性。即便后来各奔东西,那份"老乡"的身份认同,依然是情感联络的重要纽带。
这三重联结——发小、同学、同村——相互交织、相互强化,构成了我们关系的独特质地。它不是单一的、平面的,而是复合的、立体的;它不是脆弱的、易断的,而是坚韧的、持久的。即便时光流逝,即便空间阻隔,这三重联结依然如地下根系,在看不见的深处维持着生命的连接。
以前的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写作业,一起爬山,一起闹。
这五个"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童年活动图景。上学,是制度化的共同经历;玩耍,是自由选择的共同乐趣;写作业,是任务驱动的共同奋斗;爬山,是探索自然的共同冒险;闹,是情绪释放的共同表达。它们涵盖了儿童生活的主要领域,展现了我们关系的全面性与深入性。
那个时候的我们真的是天真,开心,快乐。
这最后的总结,回归了全文的情感基调。天真,是对认知状态的描述;开心,是对情绪状态的描述;快乐,是对整体存在状态的描述。三者层层递进,从具体到抽象,从短暂到持久,构成了童年体验的完整概括。而这体验,如今只能存在于记忆之中,成为对照当下、感慨时光的永恒参照。
八、前行:在回望中坚定走向未来
只有向前走,没有往后退。
这既是事实的判断,也是价值的抉择。时间之箭,指向未来,不可逆转;人生之路,延伸前方,无法回溯。这是存在的根本处境,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终极限制。然而,承认这一限制,并不意味着消极的顺从,而可以是积极的接纳——在接纳不可改变之物的同时,将精力集中于可以改变之事。
向前走,需要勇气。因为前方是未知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是可能遭遇挫折与失败的。童年的我们,凭借本能的勇气向前奔跑;成年的我们,则需要自觉的勇气继续前行。这种自觉的勇气,建立在对自我的认知之上,建立在对目标的明确之上,建立在对风险的评估之上——它更为理性,却也更为沉重。
向前走,也需要智慧。因为前方并非只有一条道路,而是充满分叉与选择。童年的道路是单一的、给定的、无需选择的;成年的道路则是多元的、开放的、需要决策的。如何在众多的可能性中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如何在复杂的情境中保持内心的清明,这是成长带来的挑战,也是成熟赋予的任务。
然而,向前走,并不意味着遗忘过去。相反,真正的前行,是在携带过去的基础上前行,是在记忆与期待的对话中前行。那些儿时的伙伴,那些共同的岁月,那些纯真的情谊——它们不是前行的负担,而是前行的资源;不是回望的陷阱,而是前进的动力。它们提醒我们:我们曾经是谁,我们曾经能够如何,我们内心深处依然渴望什么。
在正式的文体中,我们常常强调理性、克制、客观。但面对这样一段私人记忆,面对这样一份深厚情谊,完全的克制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不真诚。因此,我在行文的节制中,依然保留了情感的流露;在结构的严谨中,依然容纳了回忆的散漫。因为,这正是这段记忆、这份情谊所要求的:它们值得被郑重对待,值得被完整呈现,值得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九、结语:岁华如矢,情谊长存
岁华如矢,时光如梭。三十余年,弹指一挥间。
然而,在这飞逝的时光中,有些东西并未消逝。它们或许沉入了意识的底层,或许隐入了日常的缝隙,但从未真正离去。一个突然的触发,便足以使它们重新浮现,清晰如昨,温暖如初。
这就是记忆的力量,这就是情谊的韧性,这就是存在的深度。我们或许无法回到从前,无法重返童年,但我们可以——也应当在——当下的生活中,为那些过往保留一席之地。不是为了沉溺,而是为了滋养;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愿远方的你们,各自安好。
愿某一日,某一刻,某个突然的之间——
我们能够再次相聚,笑谈往昔,共话今朝,期许来日。
那时,我们或许会发现:那个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潇洒自如的我们,从未真正离去;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于我们的心底,存在于我们的联结之中,存在于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之中。
这,便是发小情谊的真谛,便是童年记忆的馈赠,便是时光流逝中唯一不变的——
那份对纯真的守护,对快乐的追寻,对情谊的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