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睡熟了,字就醒了。
白天,它们被我的目光强行按在纸面上,排成整齐的方阵,像一群听话的士兵,替作者传达命令。可一旦我合上书,熄了灯,那墨迹未干的命令便失效了。字,一个个从横竖撇捺的束缚里挣脱出来,像一群放学后的孩子,在雪白的纸田上撒欢。
最先躁动起来的,往往是动词。那本《水浒传》里的"抡"字,天生一副暴脾气,总觉得待在"抡起哨棒"里太憋屈。它趁着夜色,一溜烟跑到《红楼梦》里,看见林黛玉正"葬"花,便挤眉弄眼地凑上去:"这花埋了多可惜,不如让我抡起锄头,把这天都捅个窟窿!"结果把旁边的"葬"字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散了架。"葬"字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她嫌"抡"字太粗鲁,扭头去找《诗经》里的"采"字,两个文静的字凑在一起,一个说"采薇采薇",一个说"葬花葬花",倒也琴瑟和鸣。形容词们则热衷于比美。
《洛神赋》里的"翩"字,觉得自己体态最优美,每次出场都要在空中旋转三圈。它瞧不上《百年孤独》里那个"黏"字,嫌它总是拖泥带水,把气氛搞得潮湿闷热。"黏"字也不恼,只是慢吞吞地回了一句:"你那飘飘欲仙的,能经得起雨季么?"说完,便把自己贴在"潮"字的身上,任凭"翩"字怎么飞,也带不走那股挥之不去的湿气。
最忙碌的,是那些虚词。
"之"字像个热心的媒婆,整天在书页间跑来跑去,牵线搭桥。它刚把《论语》里的"学"字和"习"字撮合在一起,转头又跑到唐诗里,把"月"字和"思"字连成一串。有时候它太累了,就躲在标点符号后面打盹,结果害得句子断了气,读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当然,也有争吵。
那本政治书里的"革"字,总想发动革命,要把旁边那个睡眼惺忪的"固"字推翻。两个字吵得面红耳赤,"革"字要把纸面戳破,"固"字则死死抱住书页不放。最后是"和"字过来劝架,它把自己拉得长长的,像一座桥,横跨在两者中间:"别吵了,有革有固,才是中和。"
偶尔,也会有奇妙的邂逅。
我记得那晚,月光特别亮,照在那本《瓦尔登湖》上。湖蓝色的墨迹里,一个"静"字正独自荡漾。忽然,从隔壁《飞鸟集》里,飞来一个"光"字。它不是那种刺眼的强光,而是那种羽毛般的、温柔的光。
"你也在这里?"光问。"我在等风,但风不来,我便等成了静。"静答。
于是,"光"轻轻地落在"静"的身旁,组成了"静光"。那一页纸,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白,而是那种温润的、能照见人心的光。它们没有再分开,就那样静静地依偎着,直到天亮。
清晨,当我再次翻开书,我看见了那个错位的"抡"字,看见了那个被压扁的"葬"字,看见了那个拉长了脖子的"之"字,也看见了那个奇迹般的"静光"。
我常常想,我读到的,真的是作者写下的顺序吗?
或许,我读到的,只是这些调皮的字们在疯狂派对后,勉强排好队形的样子。它们偷偷交换过位置,偷偷谈过恋爱,偷偷打过架。而我,一个笨拙的阅读者,竟然把这些"错误"当成了真理,把这些"私奔"当成了逻辑。
但我并不生气。相反,我很感激。因为正是这些字的寻找、碰撞与融合,才让每一次阅读都变成了一次全新的探险。书不再是死的,字也不再是冷的。它们在夜晚的纸面上,完成了我看不见的创造。所以,下次当你读到一句特别打动你的话时,请停下来,仔细看看那些字。
也许,那不是作者的匠心独运,而是那个夜晚,"光"刚好找到了"静",或者"抡"字终于学会了温柔。
那是字找字的故事,也是灵魂找灵魂的痕迹。

作者简介:深度(张荣生),河南洛宁,退休闲居,喜观风物,偶作诗文。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