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酷暑里的冷暖人间

                 文/韩寒（江苏）

入伏之后的晌午，太阳毒得厉害。街上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热气一阵阵往上翻涌，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吹着风扇空调，连出门买个东西都要挑早晚凉快的时候。可那天我脑子一时兴起，想试试自己的极限，非要在正午最热的时候，把冬天的全套厚衣裳都穿在身上。

我翻出压在柜子最底下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又套上厚厚的羽绒裤，脚上蹬着棉鞋，脑袋上扣上一顶厚厚的棉帽子。全副武装穿戴妥当，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格外滑稽。旁人夏天穿短袖短裤都嫌热，我却把寒冬的行头全部裹在身上。

刚走出家门，热浪就扑面而来。羽绒服密不透气，热气闷在衣服里面，一点散不出去。没跑几步，浑身就已经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棉帽子的内里，后背、胸口、胳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

脚下的棉鞋闷得脚底板发烫，每跑一步，浑身都在发烫，呼吸也变得粗重。大街上偶尔路过的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有人远远看一眼，嘴里小声议论，大概是觉得这人怕是精神不太正常。我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就这么在滚烫的大街上一步一步往前跑。

太阳悬在头顶，晒得头皮发疼。明明是盛夏，我却裹着一身冬装，身体里面是火烧一样的燥热，可厚厚的衣服又隔绝不了外界的暑气，那种难受，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煎熬。跑了许久，浑身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浑身酸软乏力，心口闷得慌，只觉得头晕，身体像是被放进了蒸笼里面蒸煮。

跑着跑着，肚子里一阵翻搅，想上厕所。附近没有干净的公厕，只能走到村口那间老旧的土茅房。

推开茅房那扇破旧的木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土墙斑驳，地面坑洼。我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闷得快要喘不过气，帽子也没有摘下来，就这么蹲在茅坑边上。

暑气、身上的汗味，再加上茅房里独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让人十分难受。我蹲在那里，浑身大汗淋漓，棉衣里面的汗水顺着身体往下淌。低头往坑底看去，粪便堆积在坑里，不少白白的蛆虫在上面来回蠕动，扭来扭去，有的在污物里钻来钻去，慢悠悠地爬动。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心里本能地膈应，下意识想挪开视线。可我就那样蹲在那里，一身冬天的厚衣裳，在盛夏的茅房里，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人这一生，总是爱追求光鲜体面。我们喜欢春日繁花，喜欢清风明月，喜欢干净整洁的生活，向往风光无限的日子。我们习惯去欣赏世间美好的一面，看见肮脏、腐烂、丑陋的事物，便本能地回避、嫌弃，觉得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

可世间万物，本就有光鲜，就有腐朽。就像我此刻的处境，外面是盛夏的骄阳，我却穿着寒冬的衣物，一边是酷热的外界，一边是我刻意给自己套上的桎梏。我本可以舒舒服服待在阴凉处，是我自己选择挑战极限，主动承受这份闷热煎熬。

这些蛆虫，它们没有办法挑选自己生存的地方。它们生于污秽之中，在腐烂的污物里求生。它们不会因为环境肮脏就停止活着，只是顺着自然的规律，在属于自己的环境里挣扎生存。它们不害人，也不主动作恶，只是大自然循环当中普通的一环。腐烂的污物，经由它们的分解，最后回归泥土，化作滋养土地的养分。

这让我想到人。我们每个人，都有光鲜的一面，也有狼狈不堪的时刻。平日里我们在外，总要收拾得体面，把最好的一面展露给旁人看。可人人都有窘迫、难堪、不堪的时刻，也会有内心阴暗、软弱、自私的念头。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们不愿意看见，就凭空消失。

就像我此刻，在大太阳底下硬穿冬装跑步，是我主动给自己找的苦。生活里很多磨难，有些是命运强加过来的，有些却是自己选择的。人总想着挑战极限，想要试探自己到底能扛住多少苦楚，可很多时候，强行去对抗自然规律，换来的只有身心的煎熬。

我蹲在茅坑边，身上的羽绒服已经被汗水泡得沉甸甸。一边是外界的炎炎盛夏，一边是厚重冬装带来的闷热，一边是眼前肮脏蠕动的生命。我忽然懂得，美与丑，洁净与腐朽，从来都是相对的。

我们总习惯用自己的好恶去评判世间万物。看见美好的事物就心生欢喜，看见丑陋污秽就满心厌恶。可世间没有绝对的干净，也没有绝对的肮脏。鲜花会凋零，瓜果会腐烂，人会老去，会有狼狈落魄的时刻。

人活一世，不能只愿意接纳鲜花暖阳，不肯接纳世间的破败与不堪。不要一味嫌弃那些肮脏的事物，也不要轻视身处困境的人。有的人外表看着光鲜，内心却满是龌龊；有的人处境窘迫，活得粗糙，心底却保有善良。

从茅房走出来，我把厚重的羽绒服、棉帽子一件件脱下来。瞬间，外面的热风扑在身上，反倒觉得松快了许多。刚才一身的闷热煎熬，终于消散。

走在大街上，烈日依旧毒辣。回想方才的经历，大中午硬穿冬装奔跑，满身大汗，蹲在茅房里看着蛆虫蠕动，这一番荒唐的经历，倒让我想明白不少道理。

生活不会永远只有干净漂亮的童话。有繁花盛开，就会有腐朽败落；有体面风光，就会有窘迫狼狈。人既要学会欣赏世间的美好，也要敢于正视那些不堪的现实。接受世间万物本来的模样，接纳自己身上的缺点与狼狈，不盲目逞强去硬扛本不该承受的苦难，懂得顺应本心，好好活着，这便是普通人实实在在的人生修行。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