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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河,是一条流程不长的河。
罕河,是一条声名不扬的河。
它发源于大兴安岭南麓火龙山南坡,自西北向西南缓缓流淌,于白庙子汇入乌力根河后,奔入龙江县境内,最终归入雅鲁河干流,全程不过三百余里。河道不长,名气自然有限,在龙江“一江十一河”水系中,位列雅鲁河之后,只是一条寻常支流。
罕河全名罕达罕河,亦名哈岱坎河。相传古时此地罕达犴成群,常来河畔饮水,河便因此得名。罕达犴即驼鹿,是极为珍稀的古老兽类。所谓“哈岱坎”,想来应是“罕达罕”方言音译的误传。一山一水,一兽一名,寥寥渊源,便为这条小河添了几分悠远古意。
小河无名,性子却刚烈桀骜。千百年来,罕河喜怒无常,每逢汛期便汹涌肆虐,泛滥成灾,给沿河两岸百姓带来无尽水患灾苦。据《龙江县水利志》记载,解放后,罕河曾发生四次重大洪灾。尤其是1998年嫩江流域特大洪水,罕河更是推波助澜、雪上加霜。当年8月11日,嫩江干流最大洪峰中,仅罕河汇入流量便达2400立方米每秒。彼时中央电视台实时汛情通报,数次圈圈点点,点名罕河水势凶猛。滔天洪水冲垮大桥、斩断公路,良田被淹、道路中断,水势汹汹,骇人至极。2005年汛期,为保大桥安全,曾紧急炸路泄洪,惊心动魄的场景,至今仍让沿岸百姓记忆犹新、心有余悸。
可这条刚烈的河,枯水时节又常有发生,或微弱得近乎隐匿。犹记一年春旱,久晴无雨,罕河干涸半载,河床裸露干裂,即便往日深水河段,也晒得底朝天。那年我同河道管理站站长驱车下乡,由景星取便道前往头站,车行河心滩地,站长竟恍然发问:“怎么还没过河?”
守河之人不识河,只因大河断流、不见水波。这便是罕河,一条不长、无名、亦刚亦柔、性情迥异的故乡小河。
我生于斯、长于斯,饮罕河水长大。这条世人眼中不起眼的支流,是滋养我一生的母亲河。岁月悠长,河水汤汤,它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欢声笑语,藏着我半生最纯粹、最温暖的故土记忆,令人岁岁回味、岁岁感念。
年少冬日,天寒地冻,河面冰封千里。我常与邻里伙伴结伴奔至冰河之上,打冰尜、滑冰车、逐冰嬉戏,肆意奔跑打闹,常常贪玩至日暮,全然忘记归家。
儿时的冰车,皆是手工自制。木框为架,铺板为座,底部平行钉两根八号铁线作冰刃,再削两根木杖,杖头钉上铁钉,便是滑行的支棍。虽做工简陋,却灵动好用,滑行飞速、操控随心,承载着我们整个寒冬的欢乐。只是冰河暗藏凶险,常有渔人凿开的冰窟隐匿雪下,不慎失足便危险万分。故而每次嬉冰,我们必先探明河道、划定安全区域,方才肆意驰骋,尽享冬日野趣。
夏日的罕河,更是孩童的乐园。河畔杨柳依依,清风徐徐,我们或林间捕鸟、或河中戏水、或垂竿钓鱼、或浅滩摸喇蛄。
喇蛄夹形似小龙虾,双螯锋利有力,一旦钳住物件便死死不放,捕捉时需小心翼翼、轻手轻脚。捕得的喇蛄夹,清水煮熟便通体通红,色泽鲜亮、肉质鲜美,是儿时难得的野味。捉得少时,满心欢喜、尽数享用;收获颇丰时,便舍不得食用。彼时一分钱一只的市价,也能买点东西。记得曾一次捕得二十三只,换得两个方格作业本、两支铅笔,那份喜悦与成就感,至今难忘。
小河虽小,文脉悠远、底蕴绵长。1982年,考古学者在罕河右岸缸窑村,发掘出大面积旧石器时代晚期古人类遗址,出土极具研究价值的细石器标本六百六十四件。既有粗大厚重的砍砸器、大型刮削器,也有工艺精巧的楔状、船底形、锥状石核,更有经二次精细打磨的拇指盖刮削器、圆头长身刮削器、雕刻器与小石锥。
考古证实,此处是远古人类专业石器加工场地,距今八千至两万年之久。数万年前,先民逐水而居、依河而生,取罕河之水、赖河畔沃土,繁衍生息、锻造器物。可以说,正是这条蜿蜒小河,滋养了远古先民,孕育了一方古老文明。
悠悠罕河水,亘古奔流,润泽两岸沃土,滋养万物生灵。古时罕达犴临河饮水,远古先民沿水聚居,千百年来,獐狍野鹿、水鸟飞禽、鱼虾水族,皆依河而栖、繁衍生息,生生不息。
旧时罕河鱼虾繁盛、品类繁多,是沿岸百姓天然的馈赠。无需精致渔具,折一根柳枝、系一缕棉线、自制一枚铁针鱼钩,挂饵垂水,便可轻松垂钓。即便初学孩童,也鲜有空竿。农闲午后,邻里结伴结网捕鱼,每每满载而归,常能捕得数斤、甚至更大的生猛狗鱼,丰收之喜,溢于言表。
景营子西北甸子,曾是大片天然湿地,塔头丛生、芦苇连片、蒲草摇曳、柳荫遍地,常年积水、水草丰茂,是天然的生态秘境。盛夏时节,野鸭、鱼鹰、各类水鸟云集栖息、繁衍筑巢,遍地鸟迹、处处生机。
彼时牧牛放羊的乡人,晨起放牧必随身携筐带篓,随处可拾野禽鸟蛋。山间坡地、沟塘洼地,野鸡、野鸭、鹌鹑、老鵏各类野鸟蛋随处可见,皆是牛羊官的意外收获。
湿地之中,最醒目者当属长腿长喙的鹚鹭杆子,身姿挺拔、体态优雅,便是如今珍稀的丹顶鹤同族。彼时乡野常见,如今家乡孩童早已不识其踪。夏秋时节,偶有天鹅、鸿雁过境停歇,为河畔添几分灵动诗意。而林间百灵、柳叶雀等鸣鸟,声清婉转、温顺灵动,最惹人喜爱。
彼时河畔山野,走兽繁多、生灵兴旺。狍子、狐狸、山狸、野兔随处可见,狼群亦时常出没乡间。在那个年代,狼是乡人最大的祸患,也是孩童最深的忌惮。“狼来了”,是最管用的吓唬孩子的俗语。
野狼凶悍狡黠、昼伏夜出,时常潜入村屯,偷袭猪羊。夜入猪圈,咬猪耳、甩尾驱猪,将牲畜驱至野外吞食;跃入羊圈,常批量猎杀羊群,若先咬公羊,口中沾染膻味,为了清除膻味,竟能连饕数只、多时十余只。野外散放的马驹、牛犊、驴崽,更是狼群常见猎物,凶悍残暴,令人深恶痛绝。
可物资匮乏的计划经济年代,野狼进村伤畜,竟成了乡人间无奈的“喜事”。寻常年月,肉食稀缺,唯有逢年过节方能分得少许。一旦野狼夜袭羊群,次日全村奔走相告,家家户户都能分得羊肉,聊解口腹之欲。久而久之,无狼祸、无兽害,乡人反倒心生念想,世事荒唐,莫过于此。
因狼患猖獗,当年政府常年号召除狼害。春日春耕,恰逢狼群繁育时节,乡中青壮年劳作之余,常结伴寻狼洞。趁母狼外出觅食,掏取狼崽,一窝常得五六只、七八只。摔死后交由村中困难户老冯,用扁担挑到解放供销社上交。每只狼崽可兑换七角钱、七尺布票,补贴贫苦民生,成为当年乡间独有的“以狼济贫”惯例,年年如此、岁岁不绝。
掏狼窝虽有收益,却也暗藏凶险。母狼护崽心切、野性极强,巢穴被端、幼崽被害,必然循味寻踪、彻夜哀嚎。夜深人静之时,村外山野狼嚎凄厉、声声泣血,幽绿狼眼隐于暗处,令人毛骨悚然、彻夜难安。乡人皆言,掏狼之人身上沾染狼窝气息,最易被母狼记恨寻仇。所幸岁月安然,从未听闻狼伤人命,可那彻夜凄厉的狼嚎,至今想来,依旧令人心生怵惕。
昔日罕河两岸,物产丰饶、靠山吃山,挖药采药,是几代乡人重要的贴补生计之路。夏闲时节,河畔湿地、山间坡地,遍生野生药材,龙胆草、远志、柴胡、防风、桔梗、甘草随处可见。其中龙胆草、远志最为名贵,柴胡、防风产量最丰。
每逢暑假,村中孩童结伴上山下甸,挎篮持具、寻药挖采。能干勤快的孩子,一夏可卖药材收入数十乃至上百元,即便年幼体弱,也能得数元、数十元,足以补贴家用、购置学具。这份得天独厚的河畔馈赠,是远离河道的村落孩童,永远无法企及的福气。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如今的罕河两岸,野生药材早已绝迹,难寻踪迹。昔日芳草遍地、水草丰美的坡地沼泽,尽数开垦为耕地、栽植林木。原始自然的乡野风貌,悄然远去、不复归来。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罕河已然彻底换了模样。
曾经穿梭林间的野狼、野兔销声匿迹,漫天飞舞的野鸟迁徙远去,珍稀鸱鹭杆子、丹顶鹤早已远赴他乡。遍地鸟蛋、遍野生灵,都成了老一辈人口中的陈年旧事。昔日连片湿地,塔头、芦苇、蒲草、柳条尽数消亡。河岸山坡的山杏、山里红、芍药、百合,已然绝迹,原生态的乡野盛景,彻底尘封于岁月深处。
山河迭代,旧貌换新颜。随着国家水利建设蓬勃发展,罕河迎来了亘古未有的系统治理。
先是左岸三十六点四公里堤防全面加固修缮,旧堤加高拓宽,在1957年、1998年两次重大溃堤险段,新建标准化防洪闸。四米宽堤顶平整通畅,可双向通车,既是坚固防洪屏障,亦是沿河便民通道、防洪通道,堤防稳固、安然无恙。
随后右岸高标准治理工程落地竣工。依托景营子村原有民堤,新建高标准防洪堤,配套三座泄洪闸,迎水面全部石材护坡,坚固规整、气势恢宏。2012年工程全线竣工,全长六点一五公里,是罕河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标准最高的水利整治工程。
自此,小河滔滔润泽大地,长堤巍巍固锁蛟龙。
坚固堤防彻底根治了千年水患,守护两岸百姓岁岁安澜。同时打通了景营子村闭塞的交通,彻底改变了村落出行难的困境,为乡村发展铺就了一条平安路、致富路、文明路。
这便是我的故乡罕河。
它温柔时碧波荡漾、温润谦和,如静卧乡野的温顺绵羊;暴怒时浊浪滔天、奔腾汹涌,如挣脱束缚的狂野野马。
它是罕达犴饮水栖息的灵河,是远古先民繁衍生息的母河,是承载我半生童年、一生乡愁的故乡河。
愿悠悠罕河,岁岁安澜、万古长清。
罕河,我生生不息、念念难忘的母亲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