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峰子阳

一

第一声哭是借来的

借母亲的疼，借一盏昏黄的灯

借人间最薄的那一层暖

我赤手而来，抓不住任何东西

却把风，抓出了声响

二

小时候以为世界是一条巷子

跑到底，就能回家

后来才知道巷子会分岔

岔口上站着另一个岔口

每一个都举着路牌

每一块牌上的字，都被雨淋得模糊

三

我学过很多种走路的姿势

顺风时低头，逆风时也低头

只有无风的时候，才敢抬一次眼

看看天有多高

然后发现——天很高

而我，还要走很久

四

有人告诉我：往南

我就往南

走到南边，有人指着更南的地方说：那里

于是我把鞋底的家乡土

倒进南方的土

再把影子，从这一站

拖到下一站

五

我背过很多东西

背过一袋米，背过一个人的承诺

背过一整年的雨水

背过母亲塞进包里、她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

最重的那一次

我背着自己——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

在楼梯转角处，歇了很久

六

也曾在深夜的车站

看电子屏上的字一跳一跳

像一颗心脏，替所有赶路的人跳

我数过候车厅的长椅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九条的时候

天亮了，广播说：晚点未定

七

所谓坎坷，不是山

山是看得见的，可以翻，可以绕

坎坷是平地上的坑

是你以为可以大步走的地方

突然陷下去的那只脚

是你爬上来，拍拍土

发现——鞋没了

八

我拼命想抓住一点安稳

一间不必搬走的屋子

一把修好就不再坏的椅子

一个不用解释就能懂你的人

一碗趁热喝下去的汤

一次不被电话吵醒的睡眠

这些在别人那里叫日常

在我这里，叫奢望

九

我也试过妥协

把棱角磨成鹅卵石的模样

放进别人的口袋里

可鹅卵石也会在夜里硌手

——原来连妥协

都需要重新学一遍

十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很响

落在泥土上，很轻

落在人身上，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淋过很多场雨

有的从天上来

有的，从别人的嘴里来

还有的，是自己心里

下给自己听的

十一

有一年我病了

躺在租来的房间里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一幅地图

我每天看它，把它看成了故乡

看成了童年那条巷子

看成了所有我回不去的地方

病好那天，我搬走了

那块水渍，留给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十二

后来我慢慢懂了

安稳不是一个地方

不是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纸

不是一把钥匙插进去就能拧开的锁

安稳是——你走了一天的路

还愿意给自己煮一顿饭

是你摔了那么多次

还肯相信明天不会更坏

十三

我开始学着，把每一次跌倒

都当成在丈量大地

大地从不亏待丈量它的人

它把我的脚印收进去

变成来年春天

田埂上的一行草

十四

如今我鬓角有了霜

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慢下来才看清：路边一直开着花

只是从前走得太急

急着赶路，急着证明

急着把一个不安稳的自己

塞进一个安稳的模子里

十五

如果还有来路

我还是会走那条坎坷的路

因为坎坷是我自己的

而安稳，是我一路上

一次次弯腰捡起来的

——每一块碎瓦，都能垫一垫

那摇晃的桌脚

十六

天快黑了

我终于学会给自己留一盏灯

不必很亮

够照见脚下的路，就够

够照见碗里的饭，就够

够照见那个风尘仆仆回来的人

还认得出自己的脸

尾声

人间路长

坎坷是它的骨头

安稳是它的呼吸

我走了一辈子

不过是从一场雨

走到另一场雨

中间那些干了的地方

就叫——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