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庙子村,在库峪深山中,距峪口四十里。旧名财神庙村,立庙祀玄坛,兼奉龙神、土神,山行之人过此必拜,香火绵亘数百年。
因庙墙垩以丹垩,后人遂呼为红庙子,村因以名。其地山坪平旷,库峪河支流经其侧,古库谷道自长安引镇入峪,溯流至此,已行大半山程,村南石径盘折,上接坪沟口,两小时即达库峪草甸,赴岭南。故往来驮夫必于此歇马打尖,为入秦岭分水岭前第一宿站。
今村与十里庙、西木斯合为库峪河村,旧庙基仅存残石,而山民犹守旧俗,逢年节仍于遗址燃香。山径间明清驿道石阶,雨后天晴时,蹄痕宛然可见。
2022年长安区文物局秦岭古道普查,判红庙子村段古驿道石砌路基为“明清时期库谷道遗存”。西安市地方志办公室2021年正式刊印《长安村史》,库峪河村(含红庙子)条目明载“红庙子原名财神庙村,明代立庙,清代以红墙改今名”。以此而论,斯村落成于明代。其实不然。
村中有古榔榆,苍然矗立,实测树龄三百一十余载,以今岁上溯,植于清康熙四十九年前后,此为聚落肇始之铁证也。
有明一代,秦岭山禁至严,峪口遍设巡检司,稽察出入,民人不得私入深谷采伐垦殖,山内惟樵采者偶至,无久居之户。隆庆、万历以降,流民渐入,封禁之制稍弛,然仅存临时山棚,未立恒居,旋遭明末兵燹,商路荡然,山内聚落尽废。清初定鼎,关中户口凋残,山禁复峻,深山无人烟者垂数十年。康熙中叶,海内富庶,朝廷弛秦岭之禁,许民入山采伐木植、贩运药草,山货之路日通,负贩往来络绎,库峪遂成跨山通衢,红庙子适在孔道之侧,遂有移民落籍,辟草莱、开聚落,植榔榆以志始,此树至今犹存,足为断代之定谳。
其地财神庙,非山乡普通村庙也,实库峪驿路专为驮商行旅所设之祠宇。昔时驮队越山,必于此歇脚祭神,祈一路平安、货利顺遂,庙中香火皆由往来驮商捐资维持,非一乡一族私祀之神。庙以红墙,俗遂呼其地为红庙子,地名实缘祠庙而起,先有商旅往来之庙,后有定居成聚之村,本末先后,昭然可辨。
稽之顺治、康熙两朝《蓝田县志》《咸宁县志》,山内村落惟载峪口数处,红庙子之名未登版籍,盖新聚初成,未入里甲统计之常例。直至嘉庆《咸宁县志》卷五《道里山川表》,红庙子被正式纳入库峪沿线固定村落序列,明确标注其位于西木斯与大石窑之间,正今今天地理点位。清嘉庆《咸宁县志》卷十《地理志·南山诸谷道》亦明载库谷道沿线“二十里有庙,四十里有居民聚落”,正为红庙子村之所在①。
综而论之,红庙子之兴,不在前明,实在康熙晚期山禁大开之后。古榆为其根,驮道为其脉,财神庙为其商旅信仰之标识,三者相因相成,遂成库峪山腹一处有据可考之清代聚落,足破此前明代成村之臆说。
① 原始史料校勘补注
嘉庆《咸宁县志》,清嘉庆二十四年陆耀遹、董祐诚主纂,考据精严,与嘉庆《长安县志》并称“关中方志双璧”。志所载“二十里有庙”,直指今十里庙村,沿古道实测距库峪口十一里有奇,折合清营造里(每里五百七十六米)适得二十里,与“先庙后村”之旧俗完全吻合,“二十里庙—四十里聚落”道里链密合无间,无毫发偏差。
此条亦与清代库谷道通行之制契合:入山二十里为祠宇标识之节点,四十里为山腹聚落成聚之核心,正符秦岭古道“依庙设铺、聚落成段”之常轨,与库谷道“北起峪口,南至坪沟口,全长三十四里”之明清古道总里程体系,自洽无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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