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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桦礼赞》(外一篇)
作者:东篱夫
车轮碾过阿勒泰的秋光,风从西北之北的天际漫过来,带着沙砾的轻响与界河的湿润。越是往边境线走,就越来越看到更多的白桦林,仿佛不轻易间,就撞进了一片银白的梦境里。此前在书页间读过胡杨的千年传奇,在老辈人的烟袋锅旁听过红枫的烂漫秋声,却从未有这样一个瞬间,让漫山的素白,轻轻叩响了心底最软的褶皱。
这些白桦,不是像老家四川那些苍松翠柏一样涌进眼帘的,是先在公路边站成疏朗的剪影。每一棵都披着月白的衫子,像从旧诗词里走出来的白衣秀士,斜斜倚着国防公路的两旁,银灰色的树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釉色。树身上天然的纹理,是岁月刻下的诗行,风过处,掌形的叶片翻起细碎的银浪,沙沙的轻响,像半个多世纪前的军号声,被时光揉成了低声的絮语。往界河的方向走,散立的身影渐渐织成整齐的行阵,无边无际的林子沿着河岸铺开,没有一棵歪斜,没有一棵散乱,像一支在风里站了半个世纪的队伍,连枝桠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守着界河的粼粼波光。
我走进林子,站在一颗挺拔伟岸的树下,轻轻抚过白桦的躯干,细腻的桦树皮上嵌着几道深纹,这是多年的寒潮与狂风留下的唇印。185团守林的老职工说,这些白桦,有的是人工种植的,有的是风把它们带过来的,但无论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要扎下了根,就坚定不移地在这里繁衍,在这里生长,并自觉融入大自然的怀抱,整整齐齐地排成队列,绝不会有丝毫的自由散漫;即使是遇到从界河那边刮过来的风暴,亦或是被冬季的暴雪埋到腰身,依然是傲然挺立,不低头、不弯腰,顶端的枝依然笔直地指向云边,像不肯垂落的旗杆。
界河的水漫着碎金,白桦的影子浸在波纹里,随流水轻轻摇晃;一群白鸽盘旋在桦树林上空,声声鸽哨像最美的天乐。我恍惚看见当年第一批军垦人来到界河边,挖下地窝子,面对对岸的飞机坦克严阵以待的情景;恍惚看见第一把军垦的铁锹插进黑土,种出庄稼和树苗的情景;恍惚看见蚊虫和小咬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把乌鸦和麻雀咬得从空中一头栽下的情景;恍惚看见一群光着脊梁的汉子,扛着沙袋冲向界河的情景......那些把青春埋进沙土地的人,像白桦把根须扎进砾石层,一辈子都不肯挪步,把自己活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才换来了这鸽子的轻盈和蓝天白云下的平和。
世人总爱把边疆的树分出高低。胡杨以三千年的传奇,站成万众仰望的英雄图腾,每一片倒下的枝干都被写成不朽的传说;秋山的红枫一夕染红层林,游人的镜头追着鲜亮的色彩奔走,连风里都飘着赞叹的声浪。唯有白桦,安安静静立在界河旁,不抢风头,不争声名,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酿成了自己的风景。春时抽新芽,把嫩绿色的希望铺在沙地上;夏时撑开浓荫,给巡边归来的人留一片清凉;秋时染满金叶,把西北的秋意酿成流动的诗;冬时披着雪色,在雪原上站成最醒目的路标。它们不把不朽挂在枝头,却把每一寸活着的时光,都用来托举脚下的土地。
我踩着厚厚的金叶往林深处走,落叶在脚下发出轻软的叹息,像踩过了几十年的旧时光。草叶间藏着淡紫色的野花,褐色的小蘑菇从腐殖土里探出头,树身上那些天然的“眼睛”,含着半世纪的朝暮。它们看见朝霞从界河对岸升起来,把白桦的梢头染成橘红;看见大年夜的雪落在哨所的屋顶,老政委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向哨位;看见父子两代人握着钢枪站在界碑旁,身影和白桦的轮廓渐渐重合。
其实,白桦的温柔是藏在骨血里的。夏日蚊虫漫天的时候,它的枝叶织成绿色的屏障,给巡边人递来片刻的安宁;春风卷着黄沙狂奔的时候,它手挽着手站成防风的墙,护住条田里刚长出的嫩苗;冬雪封路的日子,它银白的躯干立在雪原上,给晚归的牧人指清回家的方向。它的树皮可以编出盛物的筐篓,可以打成纸浆舀出能写能画的纸张;它的枝干可以制作成垦荒的农具和升挂国旗的旗杆;连落在地上的枯叶,都要化作泥土的养分,滋养脚下这片它深爱的土地。这像极了在这里守了一辈子的兵团人,没有振聋发聩的宣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把自己的一生,都拆成了细碎的温暖,融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缕风里。
站在这片林中,我的思绪被彻底打开。我想起那位十七岁就来到185团的老班长,在哨所的灯光下守了四十二年,军装的补丁叠着补丁,像白桦树皮上层层叠叠的年轮。他亲手栽下的小白杨和白桦树如今已高过屋顶,退休后他不肯回内地的故乡,每天沿着界河慢慢走,像那些站了一辈子的白桦,不肯离开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岗。我想起“父子哨”的两代人,父亲的脊背被岁月压出浅弧,儿子的身影却站得挺拔如松,两代人的身影叠在界碑前,像两棵并立的白桦,风刮不动,雪压不弯,根须在地下紧紧握在一起。我想起1974年那个飘着霜的秋日,民兵们追着越界的铁鸟在旷野里奔跑,深秋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路边的白桦晃着满树金叶,像在为这群守边人轻声呐喊,直到那架入侵的直升机稳稳停在沙地上,满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赞歌。
夕阳把整片白桦林浸在蜜色的余晖里,我靠在最老的那棵树干上,望着界河的水慢慢流向远方,望着脚下这片被几代人的脚印焐热的土地。我忽然懂了,白桦的礼赞,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不是写在宣纸上的诗行,而是刻进骨血里的那一份执念:只要活着,就把根往泥土更深处扎,就把腰杆挺得笔直,就尽自己的一分责任,站好自己的一班岗。它没有胡杨那样响彻天地的名号,没有红枫那样引人注目的色彩,却把每一片荫凉、每一声叶响,都融进了西北之北的岁月里,成了兵团精神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注脚。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我回头望去,公路边的白桦,界河边的白桦,都站在霞光里,像一群披着银衫的卫士。我知道,再过些日子,大雪会落满它们的枝头,银白的树皮与洁白的雪色融成一片,可它们依然会笔直地立在这里,站成界河边永远不会移动的界碑,站成兵团人代代相传的身影,站成西北之北大地上,一首永远不会落幕的、关于坚守与热爱的长诗。
《屯南有多“难”》
屯南的“难”,仿佛是从地名诞生之前就刻进戈壁肌理的。
但对于有着军垦特质的屯南人来说,再大的“难”,也困不住他们卓励前行的脚步。尽管他们深知,从这个团场诞生起就存在许多“先天不足”,屯南的难,是踩在脚下的碱壳,是刮在脸上的沙粒,是几代人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那把行军水壶。1959年的第一缕军垦炊烟飘起来之前,这里连个正经地名都没有。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风常年在这里打旋,专家的“非宜农区”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封条,把这片687平方公里的荒原,划在了所有能种出庄稼的土地之外。年蒸发量是降雨量的十倍还多,没有一条自然河流能淌进这里,十月刚过就被冰雪封门,来年四月才敢试播种子。别说果树抽枝,就连最耐造的糜子,撒进土里都未必能拱出芽尖。但他们却始终相信“人定胜天”,始终相信“奇迹是人创造的”!
沙海里种出的苹果花,比江南的春更动人,那是屯南人用汗水浇开的花。最早留下的那批人,日子是在“难”字里抠着过的。地窝子的土墙上结着碱霜,早上起来被子上能落半层沙。老八路张二贺带着四连的弟兄们,寒冬里攥着坎土曼开荒,刨下去震得虎口开裂,冻土块硬得像石头,一天下来手掌上的血泡磨破了,缠上布条第二天接着干。七十年代风沙最凶的那年,两个连队的庄稼连种连绝,最后不得不拖家带口搬迁去北屯附近的团场,卡车开走扬起的尘土里,留下的人没挪窝,农科站的老技术员带着支边青年蹲在海棠苗圃里,用棉帽裹着嫁接的苹果苗接口,夜里轮着起来给苗床添火,熬了整整三年,五千多亩苹果园终于在沙海里扎下根,捧回兵团果品会金奖的时候,“北疆一枝花”的名号,比任何奖状都烫人。
滴灌管里淌出的每一滴水,都在戈壁滩上,写出了一个叫“奇迹”的故事。西部大开发的东风吹开北疆水利工程的闸门,屯南人憋着劲要把“难”字翻过来。“八团会战”的推土机,擂响的是“奋起二次创业”的战鼓!全师的支援队伍扎在戈壁滩上,把沉睡的沙丘一点点推平,板结的盐碱地被灌渠泡出了能长苗的活土,1.3万亩的老耕地,一下子扩展到了30万亩。从内地回来的年轻技术员带着团队,在田埂边搭起帐篷住了半年,一根根铺设滴灌管道,连夜里都打着手电巡线,发现破洞就蹲在泥地里用胶布缠,棉鞋泡得透湿,脚冻得失去知觉也不肯停手。全团100%实现节水灌溉的那天,老把式们捧着从管道里淌出来的水,手都在抖——他们盼了一辈子,终于让每一滴水都不白流。
荒原不养闲人,屯南不负苦心人。之后的日子,屯南把“难”字活成了风景。他们请来了植棉专家、请来了育种专家袁隆平,也请来了安徽的红安公司和南京的神州种业;让雪白的棉花铺成高纬度的雪海,让火红的辣椒燃遍万亩田垄,让金黄的葵花仰着花盘追着太阳转,让漆黑的打瓜藏着饱满的籽粒;让昔日专家口中的“非宜农区”,成了世界最大的高纬度植棉区,北疆最大的色素辣椒基地;他们在戈壁上立起了屯南工业园区的厂房,他们还培育出了像仙果一样好吃、全新疆独一无二的玉露香梨......让这个当年年产值仅仅只有几千万的弱小团场年总产值突破十亿元,一跃成为第十师实力最强的团场和远近驰名的“聚宝盆”。十倍于降雨量的蒸发量,没有蒸干屯南人攥在手里的那股劲。
屯南有多难,屯南人就有多刚。可命运的考验从来不会停下脚步。2016年的供水指标一公布,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往年9000万方的供水量,一下子降到不足五千万方。攥在手里的家业,突然又站在了新的关口。但屯南人没慌,老把式跟着年轻农技员在田里反复调试滴水节奏,把每一滴水都精准送到作物最需要的根须边;辣椒加工厂的机器转起来,把鲜红的辣椒磨成粉、提炼出红色素,一斤鲜辣椒的价值翻了好几倍;戈壁胡杨、银沙滩、玛瑙滩串起了旅游线路,过往的游客踩着沙粒,听老军垦讲当年开荒的故事。
沙海闯新路,屯南不服“难”。从无人踏足的亘古荒原,到产值十亿的特色团场,几代人把“难”字踩进脚下的土里,种出了粮,结出了果,踏出了一条只属于屯南的路。风刮过屯南的田垄,吹过的不是黄沙,是几代兵团人不肯弯折的脊梁。如今新的考题摆在面前,这群在风里沙里滚了一辈子的兵团人,从来就没有“认输”两个字,他们还会攥紧手里的铁锨和滴管,在这片用血汗泡过的土地上,再闯出一条更宽的新路。从“非宜农区”到十亿产值的特色团场,屯南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不服输”三个字。
屯南人已经铆足了劲,在新的挑战面前冲刺、突围。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