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契约
文/任东波
一堆纸
被掌纹揉过 被体温搓过
被揣进怀里焐热又掏出
卷曲 缺角
像一截截折断的肋骨
被一口破木箱囚了半生
老花镜俯下身
在灰里扒拉
扒拉出：地契、卖身契、旧账本、大事记
虫牙啃出的窟窿
鼠爪踏过的暗道
水渍漫过的泪痕
那些认不出的字
替一部历史
把腰弯得更低
这一亩三分地
过一个朝代
就被拖出来一次
白纸黑字
重新丈量一遍疆域
方方正正的褐红大印摁下去
像给代代相传的尸身
再盖一记戳
卖身的人
早化成了渣、灰、土
魂魄却还被一张纸死死摁住
做它忠实的囚徒
永世不得超生
旧账本上
每个铜板的来路和去向
早烂成了一锅糊涂浆
可血、泪、汗没有烂
它们从纸背反刺出来
像耕犁
一铧一铧
把历史的土地
再翻一遍
只有大事记
寥寥几笔
就坐进了历史最深的褶皱里
用丢失的文字朝外望——
典籍的身后
一闪 一闪
是纸灰深处
迟迟不肯熄灭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