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论证了我不是天才
以及
和拉克的故事

知名作家 王继

五
写作者有三种状况,天才者,文采飞扬,大笔一挥,天河泻地,文章锦绣、光华灼灼。二种是类天才者,顺其自然,静待灵感降临,文思如溪,涓涓汇到笔端,水到渠成。三是非天才的苦逼,硬写。霸王硬上弓,无论想写不想写,强摁着自己长时间在纸上或屏上反复涂抹,这么硬写着,可能没把灵感文思勾引出来,情绪却失控,有摔茶杯揍自己的冲动 ;也可能写着写着,灵感文思悄没声息地来了,找着感觉了。如今,我把自己关进山中写作,就是硬写。到了我这个年纪,静待灵感文思自己奔涌而至,犹如哈(傻)婆娘等野老公,几无可能。幸运的是,每每硬写到情绪即将失控时,我就能找到了一点点感觉,如同从半干的毛巾中挤出了几滴水。硬写,实在是一个自己折磨自己心灵的痛苦过程,但我论证了我不是天才。
硬写中,四月飞雪开始推进,近万字的开篇完成了。开头难,开了头就没那么难了。我的写作生活开始有了节奏感。每天凌晨四、五点醒来,写作一两个小时,七点左右上网、朋友圈评帖转帖、也可能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偶尔也发表个打油诗。八点左右吃罢早饭,就准备去登山转山。上次我挥舞衬衣脱险后,有朋友专门上山给我送来个登山杖,说:这个比衬衣实用。我说,衬衣是出奇制胜。因了我,拉克的生活似乎也有了规律和节奏感。早上在我这儿吃罢早餐,就望望我,然后朝前跑几步又扭头望望我,它这是在问我,我们现在去登山吗?登山归来,我会喂拉克一块肉或骨头、半杯牛奶。我入室躺着写作,它或在室外或小亭中趴着,或出去冶游。傍晚在我这儿吃了晚饭,它就回它的山庄去了。拉克好像不那么暴烈了,只对陌生人和闯来的狗儿狂吠,不再对熟人乱叫了。前两天,我和拉克登山,路过一个小山拗时,小山拗里三、四只母野鸡打了起来。从草丛打到树上,又从树上打到草丛里。打成了一团。与拖着长长翘翘的骄傲尾巴、一身华丽羽毛的公野鸡比,母野鸡实在太难看了,没有尾羽,浑身麻点点灰扑扑,像简陋的土陶罐。我想到了《诗经》里的一首诗《雄雉》,雄雉就是野公鸡: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拉克冲下山拗,把三四只打成一团的母野鸡冲散,“扑楞楞”飞往了别处。她们为什么打架,吃醋争夺雄雉、还是争食?无非就这两样。登山回去后,我以“不中看”打了个油:
晨起写罢几百字,
吆上拉克去爬山。
老头老狗共一路,
林惊鸟飞雾霭散。
更奇野雉打群架,
谷中顿时起狼烟。
殴斗皆是母野鸡,
未见公雉现艳颜。
雌雉让人颇失望,
母的实在不中看。
人世若也相如是,
权色调头另一番。
我是老头,但拉克不是老狗,它不过四、五岁,还年青。说它老狗,是打油诗需要,我说“老头黄狗共一路”不好看,也不好听。我一直怀疑拉克是条中国狗,因它的外貌和所谓中华田园犬,几乎一模一样。它还老爱和泰国狗打架,这很可能是爱国主义情怀在作怪。他的主人是中国人,中国人把一条中国狗带到了泰国,虽然手续和过程都很麻烦,却是完全可以办到的事。
六
我上山写小说,已经快三个月了,泰国的雨季就要到了,雨季到了,我就无法转山了,因周边皆土山,遇雨便成泥泞。时间过得真快,好在小说进度虽不快,却小碎步似地前行着。有一天下午,我写累了,倚在后门的栏杆上休息,忽见从隔壁山庄走出一对中年男女,女的泰国人、男的欧美人,看上去他们应该是夫妻。他们还牵着条身量不足拉克四分之一的宠物狗,走过小木桥,走进了我们这个山庄,他们找到我们山庄的老板娘,很热烈地攀谈起来。拉克尾随那对男女,一直"汪汪"叫着,它的叫声似乎是冲着那只宠物狗去的,声量并不高,甚至还带着点温柔带着点讨好。远远望着和老板交谈的那对男女,我心里“咯登”一下,隔壁山庄已经卖给这对男女了?其实,我并不关心隔壁山庄的命运,我关心的是拉克。隔壁山庄如果卖掉了,拉克会被山庄新主人留下、还是会被留守的那位泰国青年带走?那对男女离去不久,我立刻去找老板娘,老板娘告诉我,来找她的确实是对夫妇,隔壁山庄也确实被他们买下了,隔段时间他们就将开始清理整修山庄。他们是来向她讨教的。我问老板娘,拉克怎么办,是隔壁山庄的新主人留下它、还是那位泰国青年把它带走?老板娘说她不知道,但她可以问一问。她还没来得及问,泰国青年撇下拉克开着皮卡车,头也不回一下的走了,这决绝,表示着他再也不会回来。而那对买下隔壁山庄的夫妇暂时又没有来,拉克是不是真正的丧家之犬,还得等到对夫妇回来后给予确定。
开始,泰国留守青年的突然离去,拉克并没有感到特别恐慌,因为那青年突然离去突然归来原是常事,但那对夫妇的突然出现或让它感到困惑迷茫,它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又预感到了一定会发生点什么。它已有些节奏、规律的生活,开始紊乱,它不再按时到我这儿吃早饭了,即使吃了早饭也立即返回了隔壁山庄,食量锐减,原来狗盆里颗粒不剩的狗粮,现在剩余一半甚至一大半。它不停往返于我的住地和隔壁山庄,显得焦燥不安,一直笔挺竖立的尾巴软沓沓垂着,没了往日的欢快和神气。又过了五天或是第六天,那对夫妇带着几个工人回到隔壁山庄,开始清理山庄里那些张舞爪伸向天空、似想把天空扯烂的干枯的树丫和疯长没人的荒草。当工人把堆在一起的树叶树枝荒草进行焚烧时,那对夫妇牵着那条小狗开车走了。火堆上的明火熄灭后,一股股的浓烟就扶摇直上,风来了,吹得烟乱蹿,时不时也会蹿到我的住处,拉克仿佛是被四处乱蹿的烟雾熏出了山庄,它垂头丧气走过小木桥,站在我们山庄的这一端,呆呆的久久的张望着被烟雾笼罩的山庄,它曾经的家园。我知道,我不需要再去询问老板娘了,收购了隔壁山庄的夫妇,不会收留拉克,此时的拉克真的成了丧家之大、成了无主的流浪狗。
火熄了、烟雾散了、天黑了,拉克依然默默地张望着隔壁山庄。从那对夫妇和那些工人进入山庄后,拉克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叫声,它只是痴痴站立着、痴痴地望着、望着……无论我站在远处呼唤它,还是抵近呼唤它,它都置若罔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它就那么执着固执张望着它曾经的家园……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天色朦胧中,我没上网没写作,就匆忙出门去找拉克,院子里小亭中都没有它的踪影,我快步走向那座小木桥,果然,拉克仍在那里,不是站立着,而是趴着,屁股对着我们山庄、脑袋朝着隔壁山庄那样趴着。我唤了它一声,它没有回应,但我觉得它的尾巴好像动了动。我昨晚端来的满满一盆狗粮,依然滿满的堆在狗盆里。我跟趴着的拉克说,我一会要去转山,你跟不跟我去?我佯装转身离去,指望它随我走,但没有,它依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哪儿。我有点生气了,转身回来,走到它面前挡住它的视线,捧起它的头,想怒斥它:你有病呀?!他们对你都如此绝情,你何必如此。看见拉克水汪汪的眼晴里尽是哀愁悲伤,我的怒斥没能说出口。我叹了口气,放下拉克,转身离去。
拉克不吃不喝已经两天多了,如果算上工人们进入隔壁山庄的那一天,足足有三天了。拉克依然不吃不喝、就头朝隔壁山庄那般趴着望着。我有点焦急,这么趴下去的拉克,不被饿死也会被饿残。失序失常的拉克,也让我失序失常了,我已经两天没写一个字了。这让我很烦躁。老板娘、甚至被拉克咬过的那位员工,都来劝过拉克,对泰语的劝解和对我汉语的劝解一样,拉克一概不睬不理。我思索了好一阵,觉得快刀斩乱麻是唯一的选择。既然好言相劝没用,只有采取了最粗暴也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我一把抓住拉克的项圈,死拉活拽把拉克拖进了我房屋侧旁的小木亭里。短短一、二百米距离的拖拽,弄得我大汗淋漓。饿了几天的拉克,瘦了轻了,也没有多少力气与我相持,不然我不会如此顺利把它拖回小木亭。我把它甩在小木亭里后,赶忙去倒了半碗牛奶、半碗纯粹的红烧牛肉,一起放在了拉克的面前。我认为,对人类最具诱惑力的,排第一的是美色,排第二的是美食。对狗而言,也许美食是排在第一位。我相信拉克在美食面前,不会继续绝食。
我的判断没错,当我进屋躺在床上写作了一、二个小时后,起身出屋来到了小木亭,我看了看,碗里的红烧牛肉没有了,牛奶剩下的也不多。拉克仍趴在小木亭里的地板上,但换了个方向,头朝着隔壁山庄的方向。我喊了它一声:拉克。它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但尾巴费力地举了起来,摇了摇。

(取掉迷彩项圈的拉克)
七
美食的诱感下,拉克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它的眼晴里流露出了浓厚的忧郁,甚至整个神态看上去都显得忧郁。这个我倒不担心,一个男人身上有点忧郁的气质,很召女人喜欢,一条公狗身上多些忧郁,或许更遭母狗的怜爱。但是,拉克在恢复正常的过程中,嘴变刁了,狗粮里不拌上肉或鸡蛋,基本就不吃。我信了古人的话,忍痛易,忍痒难:入奢易,返俭难。拉克吃光了红烧牛肉的第二天早上,它站在小木亭的木凳上,眺望隔壁山庄。实际上,隔着我住的木屋,拉克是看不到隔壁山庄的。我估计拉克是晚上跳上木凳,在木凳上睡的觉。我吃了早饭,顺便也把拉克的早饭做了,牛奶、两个鸡蛋拌狗粮。拉克吃罢早饭,很温顺地趴在我的脚下,我蹲下身去,解开了拉克颈上迷彩色项圈。这是我昨晚拖拽拉克时就想好了的,解开这紧箍咒似的项圈、心理枷锁似的项圈,让拉克从肉身到心理上获得自由。拉克似乎懂了我的想法,因为项圈上铁的绊扣,时间久了点,有的锈了,很不好解,我在拉克的脖子上撕来扯去,它哼都没哼一声。当我费了些气力终于解下项圈,甩到一边时,拉克突然爬起来,钻进了我的怀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拉克轻轻推开了,我不想拉克把我认作它的新主人,也不想它与我过于亲密,因为四月飞雪完成后,我是要下山的,回到家庭,回归到正常的日常生活中去。而我居住的小区明文规定住户禁养大型犬,即使不禁养,我也不敢收养拉克把它带回家中,我们小区里从中国来清迈读国际学校的小朋友太多,我承担不起这个风险……我轻轻推开拉克站起身后,我又觉得我自己的脸突然有点发热,我是不是很有点虚伪?我没敢往深了想,径直走出小木亭,取出登山仗,准备登山去了。我没准备带拉克,它应该还没从绝食中恢复过来,就让它休息吧。谁知我刚走出山庄大门,拉克已经出现在我的前方,离我大约四、五米走着,没有了往日的敏㨗,走得一摇一晃,跟条船以的。
拉克的生活,又逐渐步入比较有节奏和规律的状态,小木亭成了它的窝它的家。吃罢早餐,它陪我去登山转山,晚饭后在小亭子睡觉。它也四处巡游,但不再跨入隔壁山庄了。我一天为拉克准备早晚两餐,而且正逐渐减少拌狗粮的鸡蛋和肉。有时,拉克不跟我打招呼,会突然失踪两三天,我猜测拉克是去谈恋爱或是约炮去了。回来时,它身上总会带着一些伤,不知是被公狗还是被母狗咬的。
一天午后,我在木屋内写作,拉克突然在屋外狂吠。很长一段时间,拉克都没这么狂暴了,我赶紧冲出了木屋,冲着拉克吼道:“拉克,住口!”拉克没住口,仍然冲着一辆车狂吠,一副要冲过去咬人的架势。这辆SUV显然刚驶进山庄院坝里的,从车下来一个人,我的熟人,贝。贝无论对外人或对我,都自称是我好朋友。他是怎么找到这的呢?他多次找我要过我在山上的位置,说一定要来看我。我没发位置,婉谢了。他对我很好,常请我吃饭、经常来家里拜访我,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暖昧的背后隐藏着点什么。所谓暧昧,指模糊不清。比如,我不知为什么他要异常热情地接近我,他不是我的粉丝,因为他对任何小说都缺乏兴趣;他了解我的三观,而他从未清晰表达过他的三观是什么。所以我们三观说不上一致、也说不上对立;他不到五十岁,没资格签养老签,孩子没在泰国读书,他也没陪读签证,却能长期居住在泰国……最重要的是,与我们这些被视为非主流的叛逆作家走得太近,是有可能会惹祸上身的,他就不怕?很多人跟我交往,多少都有些顾忌。这是正常态。毫无顾忌又无缘无故的勇敢而热情的接近我,这不是正常态。
我大声吼住了拉克的狂吠,贝这才敢缓缓走到我小木屋前,我的屋内很小又黑暗,我把贝让到小木亭里坐下,拉克虽然停止了狂吠,却一直守在我身边,警惕地盯着贝。我感觉贝被拉克盯得很有点紧张。我问贝,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他说他有个朋友曾在这院里住过,他告诉他我住这儿。贝一边跟我说着话,一边不停瞅瞅拉克。喝了几口茶,不咸不淡几句话,他掏出手机对着我居住的小木屋拍了张照,未经我允许又对着我拍了张照,就起身告辞了。他费心巴力开着车上山来,就为给小木屋和我拍张照?他倒是问了几句我小说的进展情况、甚至问了我小说的主要故事情节,我笑着摆手拒绝:对不起,不剧透。我一直看不透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也不能让我看透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或许我能看透却无法证实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并不在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乎我自己要做怎样的人。西哲说,认识你自己。中国圣贤说:三省吾身。虽然前者说的是本质,人是什么、什么是人?后者要求人要从道德层面修养规范自己,但在技术层面却是一样的,认识自己检索自己,而不是认识别人、三省他身。
贝要上车时,拉克又对着他叫了起来,不那么狂暴,但很有节奏感,我听上去拉克跟说快板似的:我烦你我厌你,你要再来我咬你!当然,这是我瞬间的幻听和幻觉。贝的车出了院子,走远了,拉克也停声不叫了,我弯腰摸了摸拉克的脑袋。它,拉克很可能已看透贝是怎样一个人了。

(带上了亮蓝色项圈的拉克)
八
阴雨绵绵。寄居清迈三年,我几乎已经忘掉了这个词。泰国没有春夏秋冬的四季之分,她只有兩季,雨季旱季。开初以为雨季会如武汉重庆的梅雨时节一样,雨会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弄得骨节里都会生出苔藓。与想像完全不同,泰国的雨季的雨,犹如撒泼撒娇的孩子一般,毫无征兆,飘过几片乌云,哗哗啦啦就下将起来,或大或中或小,取决于孩子的状态心情。雨住,必定艳阳高照,天青真如洗过。雨季的雨一点不像泰国人的温和谦恭,反倒有点儿疯。不过,这个可以理解,凶猛狠辣的泰拳,也出自温和谦恭的泰人。这是怎么啦,我想念阴雨绵绵还是思乡了……
雨季到来时的第一场雨,我和拉克正在转山。早晨出门上山时,天色清朗,树影婆娑,拉克在前面跑几步,然后停下来等我,待我走到了它跟前,它又朝前跑去。此情此景,一时竟“油”性大发,口占打油几句:
空山多寂静,
唯闻鸟鸣声。
狗儿撒欢跑,
大爷漫步行。
自古贤能爱多事,
只有俗人求躺平。
大雨淋了我个落汤鸡,更证明我就是个俗人,伟人们圣贤们,被淋了雨,会像落汤鸡吗?我踉跄着下了山,待我冲罢澡换完衣服,风停雨歇,又是艳阳一片。也就在此时,拉克忽然就不见了。我也没太在意,拉克这样的失踪是寻常事。一天后,老板娘跑来告诉我,拉克被上边一户人家收留了。她指了指隔壁山庄方向的上边。我估计就是上面另条峡谷里的人家。我心中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同时也为拉克庆幸。有家总比丧家好。令我不解的是,拉克是怎样被收留的呢?它自己跑去的还是被新主人哄去的?抑或是老板娘把它送上去的?又两三天,拉克回来了,它脖子上套着个亮蓝色的项圈。有了新的主人新的家,拉克似乎并不兴奋也不高兴。它在我这儿吃了点东西,在小木亭里默默地趴一会儿,然后就默默地走了。狗项圈真的很有魔力,它能让狗狗们产生归属感。
拉克被领养大约十余天后,我对面那栋大房子的租户搬走了。说是大房子,实际上就是幢比较老旧的两层楼的别墅。和小木屋一样,这幢别墅也全木结构,楼上楼下各一间带卫生间的卧室,楼上不仅有个开放式会客厅 ,还有间设施完备的厨房,而一楼卧室左侧有一座亭子,能坐下一二十个人……租户租期将到还没搬走时,我就预定了一年。当然,我每月付出的租金也从7000泰铢(人民币大约一千四百)涨到一万二千泰铢(人民币二千四百元)。我不是个有钱人,二千四百元于我是一笔很大的支出。我的小说在国内不能出版,我也基本拿不到稿费,钱都被国内的盗版商赚了。小木屋不仅光线不好,搭建的厨房顶棚已被山风吹翻了两三次,我不想为这些事分心,我想尽早完成四月飞雪,于是我搬家了。搬家的那一天,拉克突然回来了,它脖子上篮色的颈圈没有了。除了主人,没谁会去取掉拉克脖子上的项圈,虽然这项圈的亮蓝色,与拉克、与环境格外不搭调,显得诧眉诧眼很丑陋。也就是说,是新主人取掉了拉克的项圈,把拉克驱逐出门了。为什么呢?我估计不是拉克好斗的攻击性惹了祸,就是拉克越来越自由主义的作风让新主人不爽。再度归来的拉克很兴奋,跟着我在大木屋和小木屋间来来回回跑。东西不多,所谓搬家,一、两个小时就搞定了。拉克依然兴奋不已,上上下下围在大木屋转了好几圈,然后在一楼卧室侧边的大木亭里找了个角落趴下来休息,它这算是把家安下了。女房东给我送来一碗泰式肉团,有祝贺乔迁之意。她看见了拉克,笑盈盈的她顿时变得异常严肃,然后走过去,很严肃地对着拉克说了一堆话。奇怪的是,向来逆反的拉克,竟然垂着头听着老板娘的训斥。老板娘训斥完拉克要离去时,我拿出翻译机问老板娘:怎么了?老板娘告诉我,拉克去了新主人家后,咬伤了邻居两三只狗,弄得周围团转的狗都不敢归家了……我猜的没错,新主人不敢收留拉克了。
和我一样,拉克现在住的地儿比在小木屋宽敞多了。白天,它多趴在我卧室前那块铺了磁砖的地上,晚上凉了那就趴在大木亭的板凳下。它并不怎么爱待在大木亭里,因为大木亭紧挨着隔壁山庄,踞高临下,隔壁山庄几可尽收眼底。
拉克归来,我是暗自高兴的。虽然清迈是非常安全的,拉克守在身边,我会感到更加安全。而且它对我有治愈性,每当我写作卡壳写不下去时,我会焦燥我会发疯我有对着山对着水狂吼乱叫的冲动……但我一走出卧室、见到拉克,会莫名其妙地冷静下来,和它一起散步或登山后,心境豁然开朗,有一种浓郁的愉悦感在胸中荡漾。雨季来了,不能去登山转山,但拉克不知道内中原因,一见我出了卧室,就朝我放置登山仗的楼梯下跑,然后跑下梯坎后回头朝我张望,意思是我们该去登山了。为了不让它完全失望,我有时在院里或山庄周边有路的地方走走。这天早晨,下了半夜的雨刚住,我见拉克又想登山的样子,便信步朝山边走去,走到路将尽时,见路边坡上建了一栋新屋,新屋主体已经完成。几日没来这一方,半坡上竟然就有了栋新建筑。我沿着泥泞的工程道,走到新屋跟前,以便走近观察泰屋的建造方式(与中国民居建法很不同)。不知因雨或是时辰太早,建房工地上一个人没有。拉克跟着我,把屋里屋内转了个遍。出了新屋,有条小路是下坡。近道,不用走回头路,我决定抄近路下坡。因只是散步,我没换运动鞋,踏上小道,脚上的凉鞋朝前一滑又被一条树根绊住,我直直的朝前扑倒下去。不知是本能反应、还是情急智生,我抱着头做出了前滚翻的动作,恍惚中我好像两个前滚翻后,就从六、七米的坡上滚到到了坡下。我虽被摔得有点迷糊,仍能听见拉克在我身前叫了两声后,又朝通往山庄的砂石路跑去,站在那边急切切吠着,似乎是要召唤人来救我。我清醒过来,但仍然闭眼躺着,试了试胳膊腿,似乎没有骨折的情况,又做两个深呼吸,看有没有内伤……拉克可能没能呼喊到救助者,又急匆匆跑转回来,对着我叫了几声后,用它那张臭哄哄的舌头和嘴,在我脸上嗅来嗅。我实在忍受不了那股臭气,睁开眼推开拉克的嘴,坐了起来。我起来时,拉克突然钻到我怀里,头拱着我的胸膛,“呜呜”低鸣着。这一次我没推开它,而是把它紧紧抱在了怀里……

(我住过的大木屋)
九
二0二四年十月中旬,泰国旱季即将到来的时候,我的四月飞雪杀青了。我迫不及待地把这部还未三较的稿子,发给了黄自华和任嵩乐(化名)先生,二位先生一个要为四月飞雪写序,一个要为四月飞雪写跋。四月飞雪完成后,我欢欣之余,又很有点愧疚,小说完成后,我就要下山回家了,而拉克怎么办?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都到来,我也曾想和拉克保持着距离、不和它过于亲密,比如我从没有让拉克进过卧室、只仅仅拥抱过它一次……虽然租房契约还有十天到期,我依然结清了房租和水电费,准备提前下山回家。我和老板娘结账时,她拿出她的手机写了几个泰国字,翻译成汉语后,她拿给我看:拉K不在的时候,你走。
去年,一众朋友从咖啡路上山,去一米其林餐厅聚餐。也正好路过我写四月飞雪时曾住过的山庄,胡爷少安提议,我们去看看狗狗拉克吧。这一众朋友在我写四月飞雪时,都曾到山上看过我,因为我,狂暴的拉克对他们也极友好。写完四月飞雪,我悄然离去,对拉克一直心存愧疚,一直不好意思重返庄、看看拉克。我怕它已离开了山庄,成了一条真正的流浪狗。一进山庄,我看见了拉克,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山庄的老板娘收留了拉克。我走过去跟拉克打招呼,它摇了摇尾巴,表示还认识我,然后偏着头用黑黑的眼情看着我,似乎说:我认识你,我真的认识你……

【 附 韩子渝/寄友五首 】
王继兄去清迈了,无奈至极!这是他走后我的几首吟句。
清平乐 • 寄王继兄心语
2021.8.15
只身清迈,暂寓芳邻泰。心路飘萧随远岱,半月犹如三载。 无洋一放孤舟,带来别泪离愁。遥对山乡明月,亲朋各自登楼。
清平乐 • 再寄王继兄
故乡花好,梅放依然早。姑向芳邻开啸抱,飞雪西风一笑。 携来多少晨昏,悲风一任销魂。日日云浮寒捲,残阳都映楼门。
蝶恋花 • 遥思无尽寄王继兄
2021.8.16
忆里天涯风又雨,万纪千年,别泪牵离绪。烽火何曾添笑语,秋光更有悲无数。 纵是高楼携酒处,谈吐风流,不尽烟岚缕。怅望峦岑千万树,依依清迈诗题路。
蝶恋花 • 四寄王继兄心语
万里依依临朗照,两处高楼,应觉莺声老。眼底云天随路遶,余音还记当时笑。 飞雪凌空牵说道,盈耳弦歌,著语堪凭吊。好把新书续旧藁,拍阑犹伴苍烟杳。
鹧鸪天 • 感事成吟寄王继兄
2021.8.17
无恙心容与病宜,浮云如黛压愁眉。近来怨绪连秋水,远去悲情浸海陲。 孤浅酌,众深罍,休将魂梦托诗题。未知清迈今时雁,又是衡阳几度飛?



王继终于完成了往事记忆共四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