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智能篇|

                             第六回：田七郎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商三玲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进了小区，成了邻居们信赖的团购团长。这一回，不说商三玲了，说一个叫田七郎的人。

田七郎，四十四岁，某汽车零部件厂流水线工人。他的工位在装配车间的第三工段，负责安装变速箱。他每天站在那里，拿起一个变速箱，对准位置，拧紧螺栓，放下，下一个。同样的动作，每天重复几百次，一年重复几万次，十几年重复了几十万次。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这套动作——手伸出去的角度、拧螺栓的力度、放下零件的位置，精确到毫米。他的手指像被编程过一样，快，准，不犹豫。

他在该厂干了十六年，从一个小伙子干到两个孩子的父亲。他的青春，他的汗水，他的腰椎间盘突出，都留在了这条流水线上。他以为会一直干下去，干到退休，干到这条流水线不需要他了。

那年春天，工厂开始引进自动化装配线。第一批上了两台机器人，六轴，高速，精准，不休息。田七郎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些机器人的手臂在上下飞舞，比他的速度快一倍，比他的精度高一档。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位置，可能很快就不需要他了。

他问班长：“苏哥，那机器人，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咱们了？”班长说：“不是不用，是人少了。”他又问：“少多少？”班长沉默了一下，说：“原来一条线十几个人，以后三四个。”他没再问了。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在“多出来”的那一拨里。

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在车间里多待一会儿。看看那些机器，看看那些他熟悉的工位，看看那些他拧了无数次的螺栓。他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离开之后能去哪里。他只会装变速箱，装了几十年。别的什么都不会，不会操作机器，不会维修设备，不会看图纸。他觉得自己像一颗用旧了的螺丝，还能拧，可有了更好的替代品。

培训通知来了。公司组织转岗培训，学习机器人操作和维护。田七郎报了名，每天晚上下班后去上课，从七点上到九点。学理论，学实操，学编程。他学得很吃力，因为基础差，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老师讲的很多术语他听不懂，代码更是一窍不通。他坐在教室里，像一个小学生，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可他没放弃。听不懂的就问，记不住的就写。他买了一个笔记本，把老师讲的每句话都记下来，回家反复看。实操课他比别人多练一倍的时间，别人练一遍，他练两遍；别人练两遍，他练四遍。他的手很笨，拧了几十年的螺栓，手指灵活得像绣花针。可面对机器人的操控面板，他的手指像被冻住了，按不准，按不快，按不对。

有一次，他在实操课上把机器人的程序写错了，机器人猛地一挥手臂，差点打到旁边的同学。老师赶紧按下急停，批评了他一顿。他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放弃，可他不能。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培训了三个月，他考到了机器人操作证。不算是优秀，可他及格了。他可以操作机器人了。虽然不如年轻人灵活，可他能让机器人干活了。

公司开始调整人员结构，他留下来了。不是装配工，是机器人操作员。他站在安全围栏外面，看着机器人的手臂在上下飞舞，以前他在里面，现在他在外面。他的手指不再拧螺栓了，而是按按钮。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指挥家，指挥着那些机器人演奏。虽然他的“演奏”还很生疏，可他站在了指挥台上。

有一次，一台机器人出了故障，停在那里不动了。班长急得团团转，维修师傅要两个小时才能到。田七郎走过去，看着机器人的屏幕，发现是一个传感器松了。他把传感器重新插好，机器人动了。班长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的？”他说：“培训的时候学过。”他没说，他为了学会这个，练了无数遍。他把那个传感器的型号、位置、安装方法，背得滚瓜烂熟。

从那以后，车间里的机器人出了小故障，同事都会找他。他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解决不了时才找维修师傅。他从一个装配工变成了半个维修工。

人问他：“田师傅，你现在算是技术员了吧？”他笑了：“算什么技术员，就是会按按钮。”嘴上这么说，心里多少有点自豪。他拧了十几年的螺栓，现在终于不用拧了。他的手还是那双，可干的活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被机器替代的人，而是操控机器的人。

那一年，他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专业是机器人工程。儿子问他：“爸，你觉得我学这个有前途吗？”他说：“有。”儿子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机器人越来越多，需人管控它们。”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不对，可他相信，只要人还在，就需要人。机器人再多，也需要人来操作、维护、管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流水线上，一天拧几百个螺栓，拧到手抽筋。现在那些螺栓由机器人拧了，他在旁边看着。他不再觉得害怕了。因为他学会了新的东西，找到了新的位置。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田七郎》，那个田七郎为了报恩不惜以命相酬。如今的田七郎，不报恩，他不被淘汰。他报了培训班，考了证，从装配工变成了机器人操作员。手还是那双，可干的活不一样了。他的指南很简单——不要等着被替代，去学替代你的那个东西。学会它，用它，让它为你所用。机器人来了，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换饭碗的。碗换了，饭还在。

正是：

田生装配十六年，螺栓拧了几十万。

机器人来他慌了，报名培训三个半。

操作考了及格证，从里面站到外面。

机器故障他修好，班长惊讶他笑言：

莫道机器抢饭碗，不过只是换个碗。

欲知这田七郎能否在机器人时代站稳脚跟，还有哪些智能时代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