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今天农历八月初六,也是外公的忌辰。 八年前,在那个曾经是土墙瓦房的小楼房后面的房间里,外公在一群亲人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
他走得很安详 。
那一年,他已经八十八岁。虽然将近九十,但耳不聋,眼神好,头发直到离世之前半年还是乌黑的。
外公出生的年代,人们读书的机会还很少,但他有机会。至于他读到什么水平,他没有讲过,我也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怕他心里有想法。他的人生经历很丰富,既读过书,还去四川自贡背过盐巴,又给十一个生产队当过会计。有一次,他曾经告诉我,他去过什么地方参观。他们坐的车到的时候,当地的人们在马路两边欢迎,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
如果当初外婆没有那么早就离世,外公估计会一直当大队会计,兴许还会有其他的职位。但是,他没有继续下去。他辞职的时候,公社的领导劝了很多次,还是没有改变他的想法。
后来,外公又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但最终还是与妈妈、幺舅和表哥他们相依为命。
外公家的老房子是木板瓦房,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后来,外公在老房子的下面修了一所土墙瓦房。在筑墙的时候,外公不小心从墙上倒栽下来。虽然当时的地面是软的,但毕竟伤到了。也许就是从那次以后,外公的脑袋隔三差五的会不舒服,出现了脑鸣,但他的耳朵却是好的。
土墙瓦房修好之后里面,我到外公家了。那时的我太小,能记住的事情不多。只记得有一次不知道在谁的怀里哭的时候,大舅妈她们几个凑过头来看,说我想家了。
再大一点,到外公家的次数多起来,外公带着我到处窜门。有时去寨子对面的寿国大舅家,有时去寿文大舅家,有时去还没嫁给表哥的表嫂家,有时去坎下的寿福大舅家。
有一次到外公家,外公指着墙上的报纸问我什么叫做“猫跳河”。当时的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地方,还以为是一件事,于是告诉他说这是有个地方有只猫跳到河里去了。外公听了,脸上露出笑容,没说对,也没说错。我却以为自己答对了,心里高兴了好久。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这个问题,外公没有问我第二次,如果有第二次,也许我能答对。但已经不可能有第二次了,外公不可能一直记着,就算记着,也没有再问的必要了吧。毕竟有些问题问第一遍能够得到乐趣,问第二遍可能就索然无味了。有时,小孩子的无知正是大人的乐趣。可是,大人们知不知道孩子会记一直着,并且最终得到正确的答案。问题本身并不重要,答案也一样,重要的是孩子从此有兴趣了。
在记忆中,外公问我问题不止一次,但答错的只有那一次。后来他再问我其他问题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小孩子,而且能够准确地回答他。
有一次我陪他去汪家大冲,他问我洪山路的“洪”读什么。当时这条路还没有路牌,他和我都以为洪山路是“虹山路”我告诉他正确的读音。他问我为什么不读杠子的“杠”。我知道“虹”在我们当地方言里可以读“杠”,但在普通话里读“虹”,就告诉他正确的读音,而且给他解释说洪山路读起来好好听一点。他听了,没说什么。
还有一次,外公告诉我他打座机电话,没想到打错了,接电话的人在六小门口住,是个小学生。他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人家告诉他叫小掌掌。打错了电话,还能聊上几句,而且还把这事记着,笑着讲给别人听。这样的人除了外公,我没见到第二个。
外公爱抽叶子烟,随身带着一个黑色的檀木圆盒。烟瘾犯的时候,他就从口袋里拿出烟盒与黄铜烟杆,打开圆盒,挑出一些叶子烟裹好,装入烟锅里,掏出火柴或者打火机点燃,边点边咂。那时,火苗在叶子烟上伸长缩短,缩短又伸长,然后整支烟亮起来,仿佛一个极小的火炉。咂了几口之后,外公吐出一口烟味十足的痰,整个人被烟雾笼罩起来,仿佛突然成了神仙一般。
因为抽叶子烟,只要天气变化,外公就会咳嗽。有一次,我在外公家的土墙瓦房里睡觉,外公在楼上大声地咳嗽,声音撕裂寒冷的夜,四散开来,遇到楼板砸楼板,遇到墙壁碰墙壁,一时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回声,好像有人在拉风箱,又好像有人在砸碎什么东西。回声一路横冲直撞,仿佛要冲破人的耳膜。我睡在楼下,感觉整个房子好像要分崩离析。当时,我以为凭外公那样的身体,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几十年以后,外公以八十八岁的高龄寿终正寝。咳嗽伴随外公几十年,充分证明了生命力的顽强,也让我看到了外公是如何被它一步一步从这个世界拖走的。
我曾不止一次劝过外公,告诉他抽烟有什么危害。他没有反驳,似乎同意了。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后来,我一想,外公这辈子不赌钱,不喝酒,除了抽叶子烟,也没有别的爱好。也许他想过戒烟,也放下过黄铜烟杆,但转念一想,没有这个,人生还有什么乐趣?于是,外公又拿起了黄铜烟杆,一口一口地抽起来。
这时候,叶子烟再也不是什么爱好。它成了外公打发时间,排遣孤独的工具。它先是让外公获得那种神仙般的感觉,然后悄悄地把手伸到人的脖子上,慢慢地掐住,再慢慢地捏紧,最后,抓住灵魂,慢慢地把它从人的身体里面抽出来,锁起来,押往未知世界。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外公到底有没有为抽叶子烟后悔?大概没有吧!他曾经说过,叶子烟是化痰的,还是回甜的。但是,咳嗽带来的痛苦是叶子烟带来的。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他体验了几十年,一直到不得不停止享用叶子烟。
外公的人生已经画上了句号,也离开了叶子烟。如果他泉下有知,应该不会在那个世界抽烟了。虽然那样看起来有神仙风度,但付出的代价是一辈子的折磨。
夜已经很深,梦乡近了,大概是外公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想来看看熟悉的一切,看看他的亲人活得怎么样,看看过去的故事还能不能找回来。在那些故事里面,有个宽容大度却被病痛折磨了几十年的老人家,他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外孙,听他胡说八道,乱回答问题,却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他只是微笑着,一边巴巴的咂着黄铜烟杆上的叶子烟。那烟上的青烟一圈一圈地冒出来,最后变成了一朵祥云,他整个人飘起来,坐到上面,在万道霞光里往远方飞走了。那个看他抽叶子烟的孩子拼命地追赶,他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外公,可是祥云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最后,消失在了世界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