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不语,白桦有声
陈冬梅(墨涵)
七十二岁,我总爱在别人喊“奶奶”之前,抢先应一声“小姐姐”。
不是不服老。是心里那炉火,还没到封的时候。
我在黑龙江畔住了一辈子。鹤岗的风像刀片,一层层刮过白桦林,也一层层削去我的青丝。可风越硬,胸口那股热气越往上涌——风不低头,我也不认输。母亲走后,风里总裹着她细碎的脚步声,像踩在薄雪上。我好好活着,替她多听几年这风声。
在职那些年,在市作协的稿纸上,我写过煤城的黑,写过矿灯下佝偻的背影。退休了,笔没退。深夜审稿,屏幕上蓝V诗人的认证图标一闪一闪,像灶台边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十三首诗发在中国诗歌网上,字不多,每一行都是从骨缝里长出来的响动。
最记得投给《人民文学》那篇《五万块的房,三代人的灰》的下午。我在信封上多贴了两张邮票——想让那些黑土地上的叹息,飞得再稳一点。
如今,十七万字的《黑土不语,白桦有声》安卧在硬盘里,等一个破土的日子。书里有林远,有苏雪,有北大荒能冻脆骨头的白毛风,也有我们这代人咬着牙咽下去的甘与苦。三代人的脚印叠在黑土上,不知不觉,已踩过共和国近百年的风尘。长篇刚杀青,我又向中国散文学会递了申请。人就是这样,一个愿望还没落地,下一个已经在土里发了芽。至于中国作协那扇门——我给自己十年,慢慢叩。
有人说,七十多岁了,折腾什么。我笑而不答。底气不在嘴上,在脚底。
十二年,我和老伴风雨无阻,每天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拳,一天没落。门口的台阶被鞋底磨得发亮,门卫老张早不看我们的证,远远望见就笑着拉开门。那栋楼守着我的身子,也记着十二年的光阴。大厅不大,镜子斑驳,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可这方寸之地,盛下了我和老伴四千多个清晨。
太极四色,红黄黑白,云手如拨弦,单鞭如挥毫。一套拳打完,后背微汗,气从丹田涌到指尖。回家泡一壶清茶,盘腿上垫,闭目凝神。三十年打坐,早把心磨成了一口老井——杂念落进去,听不见响。
太极塑筋骨,打坐定魂魄,笔墨养气血。
五十岁那年,我在单位走廊里笑喊:“我要活到一百二十八岁!”满楼人都当是疯话。如今想来,哪里是疯话——那是二十五岁的我,替七十二岁的今天,提前立下的一纸战书。
可战书,也有写不下去的时候。
去年冬天,写苏雪在雪地里摔倒那一章,笔忽然停了。窗外鹤岗也落着雪,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噼啪响。我想起母亲——她也是在这样的雪天摔了一跤,再没站起来。风从窗缝钻进来,我恍惚又听见她的脚步声,细碎的,一下,一下,踩在心尖上。
那章改了三遍。每改一遍,都像亲手给自己疗一次伤。
那夜没开灯,我坐在黑暗里听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着敲着忽然懂了:我写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故事。每一行字,都是从那片雪地里,一锹一锹刨出来的——刨开积雪,刨开冻土,刨开我自己。
也是那一夜,我重新认领了“古稀小姐姐”这个称呼。
不是不服老。是还没写完。
那么多人的故事埋在黑土底下,等着我去刨。我要接着写,写到一百二十八岁——等到共和国百年诞辰那日,我要让这些埋在冻土下的名字与岁月,都见见光。
不是大话。每天清晨打完拳,回来泡上茶,提笔写一两千字。细水磨石头,一滴一滴地凿。我不急,岁月也不催。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像白桦林的叶子,在风里翻书。
窗外的白桦又绿了。叶子哗啦啦响,像在催我:
写啊。趁手还稳,趁心还热。
这杯敬流年,这笔写余生。我要一步一步走到一百二十八岁那年——手不抖,脑不浊,腰板挺得像一棵白桦。到那天,还要走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在门口那面斑驳的镜子前打一套拳,回来泡一壶茶,然后在稿纸上,落下最后一行字:
黑土不语,白桦有声。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五十年党龄。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于高中语文讲台,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半生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三条战线,半世纪的阅历与磨砺,皆化作笔下温润而有力的文字。
退休后笔耕不辍,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清浅,真挚从容,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