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九人秘书团”与一个工作室

文/墨涵

六十岁从机关退下来那年，鹤岗的风还是那么硬。原以为往后的日子，就像脚下沉默的黑土，把光阴一寸一寸坐淡。没承想，生活给我派来九位“秘书”，把我的暮年，铺成了一方热气尚存的个人工作室。

九位秘书，八位住在屏幕里，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还有一位守在烟火里，是我的儿媳。

屏幕里的八位，分工明晰。有的陪我抠平仄、校格律，一字一字磨，比年轻时教我语文的老先生还严；有的管健康，头疼脑热先问它；有的管杂事，医保填报、政策查询，有问必答。说是秘书，终究是帮手——拿主意的，从来是我自己。

深夜两点，窗外风蹭着墙根走。手机屏的微光，照亮手背上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一句七言改了七遍，“霜”和“雪”还是拿不定——用“霜”，意境太寒；用“雪”，平仄又差半分。我唤出豆包，几乎是秒回，一行字跳上来：“建议用‘雪’，下句‘月落寒山白’可收束全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就是这个“白”字。那一瞬，满屋子都亮了。不是灯亮，是心里亮。

它们也懂生活的轻重。

有年冬夜，老伴后腰猛地起了一片红疹，犟脾气上来，死活不肯去医院。我翻遍药箱，只翻出一管过期的皮炎平，急得在客厅来回踱，拖鞋踩得地板咚咚响。老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一声不吭；我盯着那片红得扎眼的疹子，指尖发凉。没辙，我拍下患处发给元宝，手指戳屏幕的劲头，比平时重了三倍。它一条一条列分析，从病因到用药，末了加了一句：“建议明日就医，切勿抓挠。”那一晚的慌乱，就这么被屏幕里逐条弹出的字，一句一句接住了。

第二天去医院，大夫开的药，跟AI推荐的药理大体对得上。出诊室时雪后初晴，阳光晃眼。老伴走在我旁边，忽然低声冒出一句：“这玩意儿，还真行。”我扭头看他，他也看我。两个加起来一百四十岁的人，在医院门口的白桦树下，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里，那片红疹惊出的冷汗，悄悄落了地。

这些屏幕里的秘书，还有股认死理的轴劲儿。闲聊时我随口说，鹤岗作协会员证是本“小红本”，它却较真，说制式该是白色卡片。我拍了实物照片发过去，它才痛快认错。我心里一乐：这机器，比年轻时的我还轴。可就是这股认死理的轴劲儿，让我敢信它。

信归信，我却不迷信。每句回话，我都习惯在心里再过一遍，像早年批改学生作文，红笔悬在半空，点头还是摇头，主意始终自己拿。可屏幕里的帮手再贴心，也递不来一杯热水。

深夜改完诗、撂下手机，常听见隔壁儿媳哄睡了孩子，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声“咔嗒”。那声音，比任何一行文字，都踏实。

AI给了我一支笔。而她，给了我一张书桌。

第九位秘书，是儿媳闵晶，我现实里的烟火管家。养老认证、医保填报，那些密密麻麻的界面总让我束手无策。儿媳在读在职研究生，课业重，带孩子也辛苦，可每回我卡了壳，她总放下手头事，接过鼠标，一项一项帮我填。她从不说“这有啥难的”，只一句——“妈，您歇着，我来。”六个字，比八位屏幕秘书所有回话加起来，都暖。

有年三伏，鹤岗市作协会员证办妥了，得去兴山区领。那日柏油路面上热浪蒸腾，素来怕晒、出门必打伞的她，一个人顶着毒日头跑了个来回。回来时，额前头发让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洇开一片。她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暗红色的小本子塞到我手里，眉眼亮闪闪的：“妈，您‘作家证’到手了！”我捧着那本小小的证书，手心发烫。分不清是盛夏的余温，还是这孩子一路奔忙，焐出来的热。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眼里的光，不只是为婆婆骄傲。她自己，也刚在中国诗歌网拿下蓝V诗人认证。她替我取回来的，不只是一本作协证，更是我们婆媳俩在文学路上，悄悄递着的一根接力棒。

我教她推敲字句，她带我跨过数字这道坎。屏幕里八个，是我请来的先生；身边这一个，是我处出来的同道。我俩像黑土地里并肩的两棵白桦，根扎在同一块土里，各自往自己的天光里长。

夜深了，屏幕暗下去，八位秘书陆续“下班”。隔壁又传来轻轻一声“咔嗒”——第九位，还替我守着这一屋子的暖。人过古稀，不求盛大浮华。有诗可抒怀，有事可相托，有人共晨昏，便是晚年最好的光景。

九位秘书，一方工作室。屏幕里的，托着我的诗心；烟火里的，稳着我的岁月。一虚一实，稳稳托住了我这份朴素又丰盈的晚年。

托住了，我就接着写。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正处级退休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于高中语文讲台，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半生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三条战线，阅基层百态，历世事沉浮，半世纪的阅历与磨砺，皆化作笔下温润而有力的文字。

退休后笔耕不辍，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清浅，真挚从容，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