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赋
华农农(上官)
丙午年八月初五

丙午秋八月,敬一丹女士卒,享年七十有一。女尔晴布讣曰:“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遗语惟一句: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闻者莫不怆然。

朝野长幼、同侪观众,皆以“敬大姐”呼之。非徒以年齿,实以其持重温厚,端方可亲。前辈遇之曰可托,同侪与之曰可靠,后生从之曰可敬,百姓望之曰可信。三字出口,便觉心安,俨然一代新闻人之公信符号也。

丹本哈尔滨人,黑水涵其清,松江养其正。年十七,赴小兴安岭清河林场为知青。岭上广播站,室不盈五步,一筒一机而已。晨星启而送电,工众闻声而起作;暮云合而转频,山乡因之而息宁。采写播录,一身独任。春采达子香,冬拾松塔籽,遍识山野风物,尽知烟火寻常。孰料此一机一筒,竟系一世光阴。

后入北京广播学院,为末届工农兵学员。学成归黑龙江电台,众皆谓安,而丹心未已。三试研究生,癸亥岁终,得列齐越先生门下。先生初闻其声,曰:“东北口音过重,调值偏白。”丹不辩,惟笃学苦修。日练吐字之基,夜修正音之准,磨乡音于数载,成气韵于一朝。终得荐于沈丽、红云诸前辈。一言之箴,数载之磨;一路之引,终生之师。

继而入央视。其时电视方兴,新闻鼎革。丹身形修朗,短发齐耳,明眸清朗,举止端凝。其声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字字沉实,句句有根。初供职《经济半小时》,与赵赫开创交谈式播报,开经济报道新风,使硬邦邦之语,入百姓家之心。后立《一丹话题》,以主持人名冠栏目,为全国首例。旋入《焦点访谈》,一守二十载。

荧屏之上,万家灯下,所求惟真,所守惟公。其言不激,而理在其中;其声不厉,而意自深长。民间有冤抑者,寄书央视,但署“敬一丹收”五字,无详址而自达。日得数函,多山野之人、寻常之辈,纸皱而情切,字拙而意真。丹一一拆阅,尝曰:“弱者欲言,何其难也。”遂放大弱者之声,传播智者之见,助推文明之程。

主持香港、澳门回归盛典,临大事而有静气;执掌《感动中国》十九载,每岁初春,与善者相约。寒夜因之生暖,人心因之相聚。
二十载未尝高声,而天下闻其声。三届蝉联金话筒奖,半生坚守新闻心。奖誉愈多,心气愈平;声名日盛,仪态愈谦。
岁在乙未四月三十,主持最后一期《焦点访谈》。不言再见,惟深深一躬,悄然退居幕后。一宫之内,二十载风云际会;一躬之中,半生事尽付烟霞。

退休之后,笔耕不辍。著《我遇到你》《既同行》《床前明月光》《醒生死》诸书,温忆旧梦,静叙沧桑。复开公众号,记二十四节气,以温柔之笔,写生命之重。创《博物馆九分钟》,以文博之眼,观文明之长。乙巳年七一,获“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赤子之心,始终不渝。
丙午五月,赴北大汇丰商学院讲演,慨言“珍惜心动”四字,语犹在耳。六月归哈尔滨,猝发脑出血。辗转医治三月,京哈两地医者尽瘁,其间公众号犹六更节气之文,淡然若平素。
九月十三日凌晨,遂辞世。遗言一如前语,清浅从容,一如其人。来也清清,去也清清。不亏于人,不累于世。

讣闻一出,海内同悲。中国文联、中国视协发文致悼,姜昆、白岩松、杨澜、倪萍、韩乔生、曹可凡诸名流各抒追思。白岩松叹三十载同行难再得,杨澜在英伦隔海书“痛哭”二字。下至市井百姓,朋友圈刷屏以寄意,短视频连缀以抒怀,素未谋面而动容者,难以尽述。盖丹以一己之形神声影,入乎亿万人之心久矣。
呜呼!今人怀丹,非独怀一主持人也。怀其温而有骨之新闻格,怀其正而不厉之做人风,怀其不慌不忙、有守有信之时代气象也。
彼时代之新闻人,心装百姓,肩担道义,非逐流量,非营人设。丹即其时代留于荧屏之背影也。今背影渐远,时代亦遥。

丹之一生,以温为骨。温非柔弱,乃是审慎恭敬;言非激切,乃是理性克制。
今斯人已去,余音尚在。谨为此赋,敬送大姐。
亦敬彼温良克制之岁月,与世道人心之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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