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慧眼识珠意若何，扶摇直上借风过。

      莫道恩师无远虑，棋局深处有干戈。

      这次，龚副校长对提拔老良这般上心，当真就不怕养虎为患？他就不担心，有朝一日这个昔日的学生，会反过来"拱"了自己的位置？或者，今后对老良转正一事，他心里就真的一点威胁感都没有？

      事实是，聪明绝顶的他并不担心。事业单位的晋升，向来是论资排辈的铁律。老良再怎么受器重，也不可能不顾师生情分，一步跨到自己头上。况且，这些年他在工作上给桑校长出谋划策，那是掏心掏肺的尽心。若在女儿婚事上再尽一份力，桑校长总不至于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将自己弃之不顾吧。所以，龚副校长权衡再三，还是决定配合桑校长的意图，大力举荐老良。

      考察期一开始，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位小纪老师比谁都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一个代课老师，学历是初中毕业，编制都没有，拿什么跟老良这个师范本科比？可他不甘心。老纪叔在总务主任的位置上干了十几年，多少有点人脉，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叔，您再帮我想想办法。"小纪放学后堵在总务处门口，眼圈都急红了，"我干得也不差啊，体育课从来没出过事，上次运动会还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老纪叼着烟，眯着眼看他："小子，你以为这是比谁干活多？这是比根基。人家老良是桑校长点的将，龚校长推的人，你拿什么争？"

      "那我就什么都不干了？"小纪嗓门提高了，"我天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比谁都早；放学后护校巡楼，我一次没落过。叔，您就再帮我一回！"

      老纪吐出一口烟圈，沉默半晌，才慢悠悠地说："镇教委商主任那儿，我托人递了话。礼也送了，两千块钱加两条烟。成不成，看命吧。"

小纪咬咬牙："值！只要能进班子，花多少都值！"

      从那天起，小纪像变了个人。以前体育课经常让学生自由活动，自己蹲在树荫下玩手机；现在他正儿八经带操、教队列、组织球赛，还自掏腰包买了哨子和秒表。见了领导更是殷勤——桑校长路过操场，他老远就立正喊"校长好"；龚副校长骑车进校门，他抢着帮推车；连会计老周去领办公用品，他都屁颠屁颠跟着扛。

      老良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是冲自己来的。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头的事做得更细了。政教处要的留守儿童台账，他熬了两晚整理出三百多份，每份都贴了照片、标了家庭情况；龚副校长让他起草的迎检汇报，他改了五遍，连标点符号都反复校对。他不争不抢，却处处比小纪快半拍。

      老纪见了，私下对小纪叹气："人家走的是正路，你走的是小路。正路通庙堂，小路到墙根。"

      考察期满，再次开会讨论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微妙。

      桑校长环视一周："这段时间的考察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说说吧。"

      老马第一个开口："老良没得说，踏实肯干，材料写得漂亮，上次那个迎检汇报，镇上点名表扬了。"

      老刘紧接着："上次三年级家长闹事，老良跟着跑了三趟，最后人家家长专门来学校道谢。这孩子有耐心，会办事。"

      老周推了推眼镜："账目上没毛病，让他帮忙整理过一次资产清查，细致。"

      老纪坐在角落里，半天没吭声。最后还是桑校长点了他的名："老纪，你也说说。"

      老纪磕了磕烟灰，含糊道："我家的小纪……也还行吧。年轻，有干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谁都听出来了，这"也还行"三个字，分量有多轻。

      龚副校长适时开口："综合来看，老良同志的考察结果是优秀的。小纪同志作为代课教师，工作态度有进步，但距离班子成员的要求，还有差距。我的意见是，先确定老良同志加入校委会，小纪同志继续考察培养。"

      桑校长点点头："好，就这么定。良子进班子，担任少先队辅导员，接吴老师的班。小纪的事，以后再说。"

      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老良的办公桌上。他捧着那张盖有红章的正式通知，手指微微发颤。纸上寥寥数语，宣告他正式成为班子成员。从毕业到入编，再到进班子，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有道是：

      初冬暖阳照新阶，雏凤清声动九霄。

      莫道前程皆坦荡，风起云涌在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