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男女（故事）
肖淑平
一、钱袋子
腊八的风淬了冰，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脸颊都冻得通红发紫。老张背着半旧的帆布挎包，右手捏着揣了两天的动车票，票根被指尖摩挲得发毛；左手拢在嘴边呵着热气，反复搓揉冻僵的双手，眼睛却死死盯着远方疾驰而来的动车。
这趟远行，为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喜忧未卜。动车一路向前，窗外的枯树与村落飞速倒退，老张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带，心底翻涌难平。还有半小时到站，他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连自己也说不清，迎接自己的会是哭是笑。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温柔的提示：“旅客朋友们，终点站到了，请整理好随身物品，做好下车准备。”老张半点心思也没听进去，左手死死攥着怀里的深蓝色钱袋子——里面是他备好的手术应急金，他不心疼钱，只求能换一份心安。
出站口的人流里，一声清脆的“老张”穿透喧闹。老张循声望去，那位比他年轻十五岁的美女领导正朝他挥手，一身简约大衣衬得身姿挺拔，与周遭裹着厚棉袄的行人格格不入。老张慌忙挥手回应，压下心头的悸动，跟着她坐进了黑色奔驰。
车子穿梭在古城的大道上，街道两旁早已挂起红灯笼，春联与年货摊沿街摆开，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老张敷衍地应着美女领导的问话，手仍紧攥着怀里的钱袋子，恍惚间想起初遇时的模样：那时她带着几分怯意的拘谨，眼里却藏着难掩的喜悦。他心里清楚，这份欣赏，源于他的文才武略，让这位身份、年纪皆有悬殊的美女领导，也心生敬佩。可如今，竟为这段名不正言顺的纠葛，落到要花钱消灾的地步，想起这荒唐的处境，老张只觉哭笑不得。
这钱若能了结心头的烦心事，便值了。舍财求安，是他思来想去的无奈选择。若再年轻些，他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伤害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定会满心欢喜迎接这老来得子的惊喜，可这孩子，终究来得名不正言顺。
“老张，我们去逛逛吧！”美女领导转过头，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几分亲昵，伸手轻轻推了推他，“一句玩笑话，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老张猛地回过神，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不要嘛，你得先抱抱我呀！”美女领导忽然娇滴滴地撒起娇，声音软糯。
“抱！抱！”老张随口应着，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钱袋子。指尖触到熟悉的布料与厚实的触感，他心头猛地一震，狂喜瞬间涌遍全身——钱还在，没飞！
此刻，冬日的寒气被初生的阳光尽数驱散，金色的光芒洒满繁华的古城，红灯笼在阳光下晃出温柔的光晕。老张望着窗外亮得晃眼的街景，心底暖烘烘的，压在心头多日的石头轰然落地。他终于松了口气，双手却依旧紧紧攥着那个钱袋子，像是握着一份失而复得的安宁，也握着一场虚惊过后，最真切的欢喜。
二、谎约
夕阳的余辉透过车窗，像层暖琥珀贴在后排的老张脸上。空调热风裹着冬日暖阳，缠得他眼皮沉得发黏，上眼皮碰着下眼皮直打架。换作平常，他早找地方眯盹了，可今天只能强撑着精神，竖起耳朵听美女老板吩咐——脑子混沌得厉害，全靠怕说错话的念头硬撑。
“这一段工作重心，放在总结05工作、给06做计划上。”美女的声音落进耳里，老张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泪都溢了出来。他揣在兜里的手攥了攥，那笔来时特意带的手术费，原是给她准备的，如今想来不过是场笑话——她终究是用这由头，把他骗来了。
“吱——”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寂静，车停在临时休息点旁。
美女动作麻利地推开车门，转身拉开后门便坐了进来。老张慌忙往旁边挪，她却径直一屁股跌进他怀里。“亲爱的，开心不？抱抱人家嘛。”她娇滴滴地环住他的头，温热的气息拂过颈窝。
老张的睡意瞬间被惊散，像被兜头浇了桶凉水。“开心！开心！”他勉强挤出笑，连声应着，心里却五味杂陈。那笔手术费成了荒唐的诱饵，而他竟真的来了，如今只想赶紧脱身。
“抱紧点呀，”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了几分委屈，“这一别，还不知道下次见是啥时候呢。”
“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老张搬出油嘴滑舌的本事，哄女人向来是他的强项，手臂顺势将她搂紧。
可只有他清楚，这话全是应付。他打心底想逃离这是非之地，逃回自己的家——这般纠葛，实在不是他这把年纪该沾的。想起老婆两天前的千叮咛万嘱咐，想起这两天酒店的花天酒地、电影院里武则天的风情万种，想起那套“出差”的谎言，还有周一要上的班，老张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疼。
他想开口说“咱走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也不忍心戳破这层纸——她沉浸在热恋里的模样，让他没法硬起心肠。虽看穿了这善意的谎言，却也懂她的苦衷。只是这“幸福”太磨人，他累得够呛。
老张只好扯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本事，东拉西扯讲起武则天的逸闻，只求熬到分别。
夜色渐浓，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揉碎在微凉的晚风里，卷着冬日的清寒漫进楼道。老张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推开家门，指尖颤抖着拉开行李箱，那笔没送出去的手术费旁，赫然躺着一个厚得硌手的大红包。他捏着红包，指腹抵着硬实的纸边，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愣在原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几声零星的车鸣飘来，衬得屋里愈发安静。这女人，用一场荒唐的谎言捆住他，又用这样滚烫的方式，将这份纠缠拽得更紧，疯得肆无忌惮，也狠得让他无从脱身。
2026.1.20
作者简介
肖淑平，女，山西省临汾市汾西县退休教师。现返聘于陕西省杨陵示范区第一实验学校，任班主任。曾多次评为杨陵区优秀教师。
编辑 审核：惠玲玲 白公平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图片音频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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