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庄，山河的两重呼吸
作者：杨元花
我在一个秋日午间，抵达枣庄。
从潮汕机场起飞时，岭南的天还燥热着。舷窗外，韩江平原的阡陌纵横渐渐缩小，化为一片模糊的青绿。飞机穿过云层，两个时辰后，降落在徐州观音机场。转乘高铁北上，窗外的景致一节一节地变——先是苏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稻田，而后地势缓缓抬升，远处的山影开始出现，如沉睡的巨兽伏卧在天际线上。
到枣庄站时，阳光明媚。车行过鲁南平原，远处的抱犊崮，在阳光里勾勒出沉厚的轮廓。同行友人说，这山不像江南群山那般柔婉缠绵，它自带北方大地的倔强。而这份倔强，正是枣庄刻入骨血的底色。
从潮汕到鲁南，从大海到平原，从温润到倔强——这一路，仿佛是中国地理与人文的一次漫长呼吸。
我伫立在铁道游击队纪念碑之下，碑身铸作一柄竖立的路轨，如一把直指苍穹的钢刀。风自微山湖的方向漫来，裹挟芦苇淡淡的清腥，也捎来一缕熟悉的旋律——“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几乎每个枣庄人都能随口哼唱。它早已不止是一支歌谣，而是这座城市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呼吸，融入这片土地的岁岁年年。
可我深知，这水面的宁静之下，曾经翻涌过何等惊心动魄的惊涛。
枣庄的历史，是从地底缓缓生长出来的。
清光绪四年，李鸿章奏请清廷，开办峄县中兴矿局。此后数十载，这里成为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发轫之地。商办山东峄县中兴煤矿股份有限公司，发行了中国第一张股票。幽深的矿井之下，煤火长明，火车的汽笛第一次响彻鲁南大地。枣庄因煤而兴，也因煤而承受苦难。无数矿工佝偻脊背，在黑暗巷道中苦苦挣扎，在把头的鞭挞下喘息求生，他们的血泪，一点点渗进每一块乌黑的煤矸石之中。
一九二六年，纪子瑞受中共山东地方执行委员会派遣来到中兴煤矿，建立起枣庄第一个党支部。随后风起云涌的工人大罢工，工人们直面强权，奋起抗争。站在矿井遗址前，我仿佛看见那些举着火把走出地底的身影，他们眼中跳动的火光，远比煤窑的烈焰更加炽热。
这便是枣庄的第一重山河：深埋地下，饱经黑暗压迫，却在苦难之中积蓄起不屈的反抗力量。
一九三八年的春天，这股力量轰然喷薄而出。
台儿庄，京杭大运河畔的古镇，因一场血战载入史册。日军联队长栋田博在战地记述中，记下了部队惨重的伤亡。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写道，台儿庄这般大捷，足以沮丧敌寇，振奋国人士气。远在法国的戴高乐，亦从中看见中华民族不屈的抗争力量。
然而胜利，是以血肉为代价换来的。“三千人家十里街，连日烽火化尘埃。”当年九旬的李敬善重返故土，所见满目疮痍。日军的弹片堵塞运河流水，街巷之中，手榴弹木柄碎片堆积数寸，整座古城，天红、地红、水红。
我在台儿庄大战纪念馆，久久伫立在那面布满弹孔的残壁之前。这是李敬善当年的祖宅，也是古城留存的五十三处战争遗迹之一。密密麻麻的弹痕，如同难以愈合的伤疤。我忽然懂得，留存这面墙，并非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警醒后人：和平从来不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是无数将士以血肉脊梁，一寸一寸撑起来的。
台儿庄与波兰华沙，是二战中损毁后又按原貌重建的少数城市之一。数十年光阴流转，漫步重建后的古城，小桥流水，垂柳依依，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南来北往的游人，在驿站广场观览《血战台儿庄》的演绎。留言簿上写得最多的，便是“团结必胜，人民必胜”。
水乡的温婉，与英雄的铿锵，在此完成了一场动人的和解。
而枣庄的故事，还有另一条奔腾不息的铁道。
一九四〇年，洪振海、王志胜在临城（今薛城）组建鲁南铁道队。那是一支只有十余人的队伍，却把百里铁道线变成了自己的战场。扒火车、炸桥梁、截物资，他们在日军的眼皮底下神出鬼没，让“飞虎队”的名字传遍鲁南。微山湖上的土琵琶，正是为他们而弹。
如今，铁道游击队纪念园已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纪念馆采用“碑馆合一”的布局，通过沉浸式布展让那段烽火岁月可触可感。2025年，这里启动了提升项目，计划引入沉浸式剧目，打造“零门票”的文旅IP。焕新升级后的铁道游击队红色文化体验基地已正式开园，采用“NPC动态演艺+国安情景教学”模式，开园以来累计接待市民游客230余万人次。
站在临山主峰远眺，东望枣庄新城，南观微山湖烟波。当年游击队神出鬼没的百里铁道线，如今已化作BRT专线与高铁轨道的银色脉络，将这座城市的过往与未来紧紧相连。
这，便是枣庄的第二重山河：在地面之上，在铁道之间，以血肉之躯撑起民族脊梁。
历史的两重呼吸，终究要汇入当代的脉搏。
今天的枣庄，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被煤灰笼罩的工业城市。台儿庄古城从战火废墟中重生，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入选全省旅游景区强基焕新典型案例。古城打造了全域沉浸式集群演艺，光影夜游、数字体验馆、VR互动项目纷纷落地，“缘梦·台儿庄古城”光影夜游更是入选山东文化和旅游数字化典型案例。当年弹痕累累的残壁，如今与流光溢彩的船型街“运河之眼”遥相守望——战争的创伤与和平的繁华，就这样被时间安放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凝视，彼此成全。2025年，台儿庄古城接待游客712.9万人次。
冠世榴园的十万亩石榴正值金秋，红果压枝。这片被誉为“大世界基尼斯之最”的古石榴园林，如今已不只是农业景观，而是集种植、加工、文旅于一体的产业集群。石榴全产业链产值达到48亿元，石榴饮料、石榴酒、石榴茶分别占全国市场份额的65%、40%、85%。从一颗石榴果，到一瓶酒、一杯茶、一盆盆景，再到一片游人如织的风景，枣庄人把土地的馈赠做到了极致。石榴盆景产业带动6500多户果农参与，产值约6亿元。
抱犊崮的森林覆盖率高达97%，崮顶可远眺黄海。秋天的红叶漫山遍野，“抱犊秋韵”成为“枣庄八景”之一。山下，中兴国家矿山公园记录着这座城市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工业记忆；山上，八路军115师抗日纪念园讲述着另一段烽火岁月。一山之上，工业文明与红色记忆交织；一城之内，运河、铁道、煤海、榴园，四种气质共存。
2025年，枣庄全市接待游客近2894万人次，旅游收入超过264亿元。从煤城到文旅名城，这座城市完成了一次近乎脱胎换骨的转身。全域旅游的版图上，“打卡枣庄百景”把红色旧址、乡村田园、城市街巷、矿山秘境全部纳入体系，69元的“全景枣庄一码通”让游客全年畅游十三处核心景区。交通与文旅的融合，让“快进慢游”成为可能，持高铁票即可享受景区折扣，把交通中转站变成了运河文化的展示窗口。
可我更在意的，是那些不经意的瞬间。
是台儿庄古城夜幕降临时，船形街上灯光亮起的刹那；是冠世榴园的老农摘下第一颗秋艳石榴时，指腹染上的那抹红；是抱犊崮山道上，一个孩子指着崖壁玻璃滑道欢呼的声响；是铁道游击队纪念馆里，一位老人对着碑身枕木纹路默默伫立的身影。
两重山河，在这些人间的烟火气里，终于合成了一重。
我在一个秋日黄昏，离开枣庄。
暮霭正从微山湖的方向漫上来。抱犊崮的轮廓渐渐隐入苍茫，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落在这片土地的两重山河之间。
那叹息里，有煤海的深沉，有运河的温婉，有铁道的铿锵，也有榴园的红艳。
它们不言语，只是呼吸。一呼一吸之间，便是一座城市的百年、千年。
2026.9.17
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福建省诗词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国之风采文学社总顾问，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野草诗社》《中国艺术家》《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40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作家世界》专刊个人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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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任编辑：晁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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