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的那些事
赵学军
初夏时节,我带着小沐回了一趟老家月亮湾。
以前妻子回老家,总不忘捎点山里人参,回来给母亲补身子。可母亲守着一辈子的老习惯,冬吃萝卜夏吃姜,从来不搞特意进补。
这一次回来, 我们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
天还没大亮,东山太阳也没露脸,我就早早爬起来,推出家里的二八自行车,带着小沐往村里赶。一路骑行,没多久就到了熟悉的月亮湾。
出门前,小沐妈妈反复叮嘱我,看好孩子,正午日头毒,别让孩子往外跑,老实在家待着。可我改不掉多年的老毛病,一回老家,就爱出门转转,看看村里的新变化,随手用手机拍拍山里的风光。
凑巧,三妹也回了村里。她笑着跟我说,头天夜里还做梦梦见我和嫂子,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我跟她解释,小沐妈妈要上班,抽不开身,我趁着孩子放假,专门带他回村里看看。
日头慢慢往西沉,晚霞铺满了整座山村。天色擦黑,我们早早吃过晚饭。天上挂着一轮圆月,月光清亮柔和,把山村映衬得安安稳稳,处处都是踏实的好日子。
住在月亮湾,总觉得离天格外近。趁着月色,我一个人在村里慢慢走了一圈。
家家户户门前亮着灯火,村民们都坐在门口,趁着月光乘凉闲聊。耳边蝉鸣不断,夹杂着孩子们的打闹嬉笑,看着热热闹闹,可浸在柔柔月色里,整座山村反倒透着一份安稳的静。
小沐挨着爷爷躺着,祖孙俩凑在月光下小声说着悄悄话,听不清具体在聊什么。天上的云慢悠悠飘过,月亮在云缝里来回穿梭。连小沐都念叨着,今晚的月亮特别圆。
三妹贴心地把我的躺椅挪到门前空地上。我静静躺着,沐浴在月色里,浑身放松,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惬意。
孩子白天玩得尽兴,晚饭过后,就被爷爷奶奶带着洗漱睡了。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抬头望着漫天星月。天上的圆月洒满清辉,照亮了山野万物,这一刻,满地月色,独独属于我。
第二天清早,东山的太阳刚冒出地平线,就听见堂屋里父母和小沐说话的声音。
我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掬起凉水洗了把脸。一身清爽过后,我真切地觉得,自己真正回到了月亮湾,踏踏实实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
母亲煮了莲子粥,喷喷香,吃到嘴里黏糊糊的,我又啃了一块新鲜的玉米饼。我最偏爱母亲熬的杂粮稀饭,也喜欢看母亲慢慢喝粥的样子。平平淡淡的模样,让人觉得日子本该如此,安稳普通,知足常乐。
父亲一早就去南山犁田忙活。家里,小沐跟着爷爷读书写字,母亲坐在一旁,手里不停做着针线活。小沐有点感冒,爷爷怕他累着,不让他继续写字,领着他进屋休息。
午饭时分,门前的大白鹅不停嘎嘎叫,小花狗趴在门槛边打盹,父亲养的几只小白兔,蹲在院里啃着萝卜。小沐跟着爷爷奶声奶气地念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清脆的童声混着鹅鸣,是乡下独有的鲜活滋味。
吃过午饭,小沐拉着我要玩,看见村口有小伙伴,立马像小鸟一样飞奔出去,跑远了还不忘回头朝我挥手。我回屋歇了片刻。
院坝里格外热闹,鸡叫鹅鸣,小狗撒欢,花圃里的蜜蜂嗡嗡飞着,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在月亮湾睡觉,连梦里,都是这一院子热闹的烟火声响。
黄昏时分,大白鹅跟在我身后溜达了几步,转眼就跑回了院子,我一个人沿着村路慢慢散步。
路上碰见五爷,他停下脚步招呼我:“带孩子回村了,怎么不来我家喝两杯?现在村里日子越来越好过了!”
我笑着回话:“回老家就图清净,家里老人年纪大了,都不喝酒,我也跟着戒了。”
五爷乐呵呵说道:“现在村里人都踏实肯干,人人学好,个个都做正经营生。就是今年夏天雨水少,夏收庄稼收成一般。”话音刚落,就看见农田里的植保小飞机自动升空,喷洒农药,淡淡的药味随风飘过来。
我拿出手机,拍下无人机打药的画面,蓝天、田地、山野人家,全都收进镜头里。
回到家翻看台历,已经翻到了七月,六月悄然远去。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山中方几日,世上已千年。往后一段时间,秋老虎还要闹腾一阵子。
日子过得慢,可日日皆新,岁岁不同。
傍晚拍完视频没多久,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在山里劳作的父亲,也提前收工回了家。转瞬之间,雷声滚滚,下起了雷阵雨。没过多久,雨点变小,乌云慢慢散去。西天骤然挂起一道彩虹,我赶紧喊小沐:“快看彩虹!”
小沐和父亲连忙跑出屋,一声声惊喜的欢呼响起。我冒着蒙蒙细雨,用手机拍下了这道山间彩虹。临近晚饭,彩虹还静静挂在天边。身处月亮湾的这片天地里,心里莫名踏实,总觉得有好事将至。
这两天格外闷热,秋老虎当真发威了。吃饭的时候,小沐满头是汗,爷爷就拿蒲扇给他扇风。父亲把家里的电风扇搬了出来,转眼已是入秋,这是今年头一回开电扇。
爷爷说,十八天地火还没有退完,来月亮湾避暑的人多了不少,几家民宿门口热热闹闹。不少来湾里小住的老人,要待上好些日子。有些年纪大的,跟居家过日子一般,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和山里本地人凑在一处下棋、打牌。
游客一多,民宿人手就忙不过来,便在村里雇些村民临时搭把手。母亲也会去帮上一两天活计。每天清早,她先做好一家人的早饭,再来叫醒我,叫父亲先吃饭,吃完好进山干活。到了晚上,父亲就带着小沐去民宿看热闹,顺便接母亲回家。爷孙三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山村的夜晚,显得格外敞亮。
这天父亲买回了荡山梨,小沐双手抱着梨子,欢喜得很。
吃梨的时候,爷爷叮嘱小沐,梨核别扔,可以拿来喂兔子。小沐就连梨皮也攒到一块儿,拿去喂小白兔。他蹲在兔笼边上,看着兔子啃梨核,还伸手揪住兔子的耳朵,逗得爷爷哈哈大笑。
母亲拿来扫帚,叫我把兔笼子周围打扫干净。
她跟我说,人前不要扫地;扫地的时候,扫帚要往自己这边带,不能把灰土扫向旁人身上。起初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可既然母亲交代了,我便照她说的做。一旁的五爷接过话茬:“这就是家教。没家教的人,扫地朝着人甩,灰土都溅到别人衣裳上。”我便扫得格外仔细,心底也慢慢明白,母亲教我的,从来都不是一桩小事。
平常吃饭,母亲也时常叮嘱小辈:吃饭手要扶碗,夹菜只夹自己跟前的菜;长辈碗空了,要记得上前添饭。在月亮湾,日子过得舒心,吃的也实在。
小沐不挑嘴,什么菜都肯吃,多半也是奶奶菜烧得好。晚饭过后,坐在椅子上乘自然凉风,门外阵阵蝉鸣传进来。我想起自己儿时,也爱逮蝉,把面筋粘在竹竿梢头去粘知了,捉到手就剪掉蝉的翅膀,它便再也飞不走。
想来做什么事,兴趣最为要紧,兴趣轻轻松松就能驱走身上的懒意。
月亮湾窝在大山深处,地势高,离镇上远,听不到车马闹腾。这里没有高楼挡视线,入夜抬头,就是漫天星辰、一轮明月。白日里,村里家家户户都勤快,没人偷懒闲坐。我的父母更是如此,天刚放亮,就扛着农具下地,栽秧锄草侍弄庄稼。太阳快落山,还要拾掇菜园,投喂鸡鹅鸭,照料猪羊兔,手上活计总闲不下来。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汗,守着几亩田地,把一家人的日子撑起来。
天色黑透,村里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昏黄的灯火顺着山路散开来,跟天上的月光遥相呼应。忙了一整天的乡亲,搬个板凳竹椅坐在门口乘凉唠嗑,卸下一身疲累。
月亮湾的孩子,性子淳朴,懂规矩、敬长辈,带着山野滋养出来的干净质朴。小沐也是这般,小小年纪就懂事。白天在外疯玩,撞见村里长辈总要开口问好;路上碰见老人走路,主动靠边让道,看见柴火、农具掉在地上,顺手就帮忙捡起来,一举一动都是山里人家教出来的本分。
每逢晚风凉快、月色正好,爷爷就在院子摆一张小方桌,叫大伙坐下,给孩子们讲老一辈传下来的道理。他常常叮嘱小沐:做人要踏实,待人要实在和善,邻里之间要互相帮衬,莫贪小便宜,受人恩惠要记在心里。
小沐安安稳稳坐着,听得用心,都记在心上。小小年纪,就懂了过日子最实在的为人道理。这是月亮湾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也是山里家风一代代往下传的时候。
月亮湾人的本心,就跟山里的月光一样透亮。邻里之间不生分,互相搭把手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前几天夜里,邻居家珠珠半夜突发高烧,浑身滚烫,哭闹不停。深更半夜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家人急得团团转,一点办法都没有。
听见动静,奶奶赶紧拿出自家备的退烧药、退热贴送过去;爷爷直接发动手扶拖拉机,打算送他们一家去镇卫生院。周边邻居听说了,都打着手电筒赶过来,一路陪护。
夜里山路坑洼不平,杂草遍地,全靠大伙手里的点点光亮,照着颠簸的路途,一路还算顺当。乡亲们出手帮忙,没人嫌麻烦,也没人叫苦。好在送医及时,孩子很快退了烧,平安无事。
事后邻居专门上门道谢,大伙都连连摆手,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本就是应该的。在月亮湾,谁家遇上难处,不用开口求,左邻右舍都会主动过来搭把手,没有虚客套,全是实打实的乡里情分。
夜色慢慢淌过去,天上圆月在薄云里躲躲藏藏,月色一阵朦胧,一阵清亮。树影跟着风轻轻摇晃,月光漫过田埂,铺满屋舍,柔柔罩住整座山村。
夜深了,在外打闹的孩子都回了屋,邻里唠闲话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聒噪的蝉鸣也稀稀拉拉轻了。热闹一晚上的月亮湾,渐渐安静下来。
我走过不少地方,看过许多回月圆。城里的月亮冷冷清清,他乡的月色总透着生疏,唯独月亮湾的月光,温温热热,暖到人心底。它照过父母早出晚归劳作的田地,照过爷爷口口相传的教诲,照过孩子纯粹的心,也照过邻里守望相助的温情。
月亮湾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月光底下,全是普普通通的烟火:是庄稼人起早贪黑的勤恳,是老辈传下来的良善,是小辈知礼懂事的纯真,是邻里互帮互助的乡情。
这些平平常常的细碎日子,不张扬,不花哨,却最能安抚人心。年复一年,月光照旧,乡情不改。
守一片故土,沐一轮明月,伴一众淳朴乡邻,过岁岁朝朝。这就是月亮湾最温柔、最珍贵,也最叫人难忘的寻常光景。
作者简介:赵学军,笔名 江南泽国,江苏淮安人,祖籍苏州,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共党员。1972年末,高中毕业后入伍,服役于南京军区守备第24团。1977年退伍,同年参加高考。1980年参加地方工作,90年代进入国家公务员队伍。爱好文字写作,作品散见于报刊,著有《似水年华》、《成长》中、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