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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杖声
郑能新(湖北)
一
元丰四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古城黄州,暑气还没完全褪尽,城东那片荒地上的茨棘已经黄了半边,风一过,簌簌地响,像是有谁在瓦砾堆里翻找什么。苏轼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野草,根上还带着湿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起了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苏先生,苏先生!”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垄沟那头跑过来,是隔壁种菜的老潘家的小儿子,才七八岁光景,光着脚丫子在干裂的土坷垃上跑得飞快,怀里抱着一只陶壶,壶嘴用一片荷叶塞着。
“我爹让我给你送水。”
苏轼蹲下身,接过陶壶。壶身还是温的,他拔掉荷叶,仰头灌了一口,水里有股淡淡的泥土味,却甜。老潘家的井打在菜地边上,水不深,但养人。
“你爹呢?”
“在坡上点萝卜种。”小孩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鼻涕,“我爹说,苏先生的麦子种晚了,怕赶不上冬雪。”
苏轼笑了笑,把陶壶递回去。他的麦子确实种晚了。八月里一场旱,地硬得像石板,犁头下去只刨出浅浅一道白印。他带着僮仆干了整整十天,才勉强把几斗麦种撒下去。马正卿来看过一回,摇着头说:“您啊您,您这是种地还是绣花?”他当时正弯着腰捡地里的石头,捡了满满一箩筐,直起身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像是断了根弦。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马正卿说:“绣花也好,种地也好,总归是自己的。”
马正卿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临走时从袖子里摸出两贯钱,塞在他手里。
“租头牛。”马正卿说,“你总不能自己拉犁。”
那两贯钱沉甸甸的,压在掌心,有些烫手。苏轼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马正卿是个实诚人,这钱不是施舍,是朋友间的体己。他攥紧了钱串,指节微微发白,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马正卿见他收下,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寥落。
苏轼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把带着湿土的野草,又看了看远处那片依旧坚硬的土地。风更大了些,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黄州的秋风,虽凉,却也不那么刺骨了。他弯下腰,将野草随手扔进脚边的箩筐,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明天,确实该去集市看看,哪怕租不到牛,借把像样的犁也是好的。日子总得过,地也总要种,就像这茨棘,枯了半边,另一边还绿着,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二
东坡的活计是干不完的。
天刚蒙蒙亮,苏轼就出了雪堂的门。雪堂是去年冬天盖的,就在东坡西边的高地上,五间草屋,墙是夯土的,顶上铺着茅草,下雨的时候会漏,他用木盆接着,叮叮咚咚的响声一夜不断。但他喜欢这间屋子。比定惠院的僧舍宽敞,比临皋亭的江边小屋安静。最重要的是,推开门就是自己的地。
他套上草鞋,扛着锄头往坡下走。露水重,裤脚一会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坡下的水田里,二季稻的秧苗已经返青,绿蒙蒙的一片,风吹过去,像绸子在抖。他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看水。水是从远处引来的,他自己挖的沟渠,从坡背面的山泉眼一路引到田里,中间用竹管接了几截,接口处糊了泥,但还是漏,水一滴一滴地渗出来,在沟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先生,又看水呐?”
老潘扛着锄头从旁边经过,草帽压得低低的,露出半张黑红的脸。他是苏轼的老邻居了,祖上三代都在这片坡地上种菜。苏轼刚来的时候,老潘远远地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官人在地里瞎折腾,犁沟弯得像蛇,种子撒得稀稀拉拉,背地里跟婆娘说:“这先生怕不是种地的料。”但后来看苏轼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去,老潘改了看法,隔三差五地过来指点两句。
“潘老,你看这水够不够?”
老潘蹲下来,伸手在水里搅了搅,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捏起一撮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土还松着,水够了。”他把土撒回田里,“你这秧插得稀,回头分蘖了正好。太密了反倒不透风。”
苏轼掏出怀里的小本子,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笔。那本子已经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是诗稿,有的是农事笔记:“五月十九日,麦秀。土人云,秀后忌东风,主歉。”“六月三日,早稻含苞。老潘云,此际最怕白背飞虱,以烟茎泡水洒之。”
老潘看着他写字,咧开嘴笑:“先生真是的,种个地还记这些。”
“记着好。”苏轼合上本子,“记着,写给后人看。”
老潘不懂他说的“写给人看”是什么意思,只是摇摇头,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先生,日头要毒了,早些回去!”
苏轼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站在田埂上,往东边看。
东边不远处,有一个山坡。坡虽然不是很高,但在一望无边的西湖畔,站到那个坡上能看很远。他第一次爬上那个坡顶,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天,马正卿来送地契,指着这片荒坡说:“从这儿到那边,五十亩,够你折腾了。”他顺着马正卿的手指望过去,只看到满眼的茨棘和瓦砾,还有几只野兔从石头缝里窜出来。但当他爬上去,站在坡顶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坡的东边,七八十米外,是一大汪水面。
那是黄州的西湖。稍远点还有东湖和菱湖,三湖加起来可比杭州的西湖大多了。此刻,在秋日的薄雾里,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块被人遗忘的铜镜。湖边的芦苇枯黄了,在风里摇着,有野鸭从芦丛里惊起,贴着水面飞了一段,又落下去。更远处是村庄的轮廓,几缕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他在坡顶上站了很久。直到马正卿在下面喊:“苏轼!你倒是下来看看地啊!”他才回过神来,慢慢往下走。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湖还在那里,安静地卧在田野之间,像是等了他很久。
走到马正卿跟前,苏轼忽然说,从今往后,您该改口叫我苏东坡了!
马正卿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笑了:嗯,躬耕东坡,苏东坡!
苏轼也笑了:躬耕东坡,主也!说着,手一指前面那个山坡,东坡赏湖,次之!黄州两东坡,一个是物质基础,一个是精神寄托!故,东坡之名得之!
三
从那以后,苏东坡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在地里干活,干到日头偏西,他就放下锄头,沿着田埂往坡上走。有时候是去看水,有时候是去看黄州郊外的荒芜。这种荒芜,在别人眼里是一种凄凉,在他眼里却是一种清旷。
他喜欢这种空旷感。在京城时,满眼是朱门高墙,耳边是车马喧嚣,人心挤着人心,连呼吸都带着股脂粉和算计的味道。而在这里,天地是大开的,风是自由的,连那荒草枯木,也都活得坦坦荡荡,不遮不掩。
走到坡顶,他照例寻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石头上被晒得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熨帖着疲惫的脊背。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炭条在指尖转了一圈,却没落下笔去。
眼前的景色太满,又太空。满的是那一湖秋水,空的是那份无人共赏的寂寥。他想写诗,可诗句像受惊的鱼,刚冒个头就潜回了心底。于是他索性合上本子,只是静静地看。
看那只野鸭再次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抖落一身水珠;看远处的炊烟如何被晚风扯散,融入暮色;看自己的影子如何在脚下的土地上慢慢拉长,直至与那些茨棘的影子融为一体。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掠过他的脸,把汗湿的衣领吹得鼓起来。他用手搭在额前,遮住西斜的日光,眯着眼看。湖面被风吹皱了,一道一道的波纹从远处推过来,到了岸边又散开,无声无息。
他想起杭州。
杭州的西湖,那是另一种光景。他在杭州通判任上的那三年,几乎把西湖看了个遍。春天去孤山看梅,夏天在望湖楼喝酒,秋天登灵隐寺看红叶,冬天在湖边踏雪。有一年六月,他坐在望湖楼上,看着黑云从山那头翻过来,白雨跳珠似的砸在船篷上,一会儿功夫,云散了,水面上又是天光一色。他当时写了诗,写了什么来着——“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写完就扔在桌上,也没当回事。后来被一个朋友抄了去,传开了,人人都说好。
但那时候的好,是一种热闹的好。有酒,有歌,有同僚,有画舫。现在的好,是另一种好。安静的,一个人站在荒坡上,看着七八十米外的一汪水,风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问他。
有时候他会在坡顶上坐到天黑。日头沉到西边的山后面,天从橙红慢慢变成灰蓝,湖面上的光也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白,像一张纸浸了水,纸上的字都化开了。野鸭归巢的叫声远远地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村子里有狗在吠。有人在喊孩子回家。炊烟又升起来了,比傍晚的时候淡,比傍晚的时候薄。
这会儿,他还静静地坐在坡顶,直到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噜的抗议,他才恍然惊觉。此时,日头已经沉到了龙王山的背后,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紫红色,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盒里的颜料。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沿着坡路往下走。拐杖是他自己削的,一根黄杨木,节疤密密的。下坡的时候,他故意把拐杖拄得重一些,木杖的尖端戳在碎石上,发出“笃”的一声,又一声。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清清脆脆的,像在敲一块石头。
他就是喜欢下坡的时候听这个声音。笃,笃,笃。拐杖一下一下地敲着东坡的土路,像是跟这片地在说话。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许多。路过那片二季稻田时,他特意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那沟渠接口处洇出的湿痕。水还在渗,一滴,两滴,不急不缓。他想,明天得再糊些泥上去,或者,干脆换根粗点的竹管。
坡顶,就在身后,暮色里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只模模糊糊地一个隆起。再远一点,湖肯定还在那里,也看不见了,但知道它在。
回到雪堂时,天已全黑。僮仆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摇曳。桌上摆着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还有一小壶温着的酒。
苏东坡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有些辣喉,但暖胃。他夹了一筷子腌菜,嚼得津津有味。窗外,风声紧了,吹得茅草屋顶沙沙作响,那叮叮咚咚接漏雨的声音暂时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湖面传来的隐约涛声。
他忽然想起老潘的话,“先生真是的,种个地还记这些。”
他放下筷子,重新翻开那个小本子,借着灯光,在刚才空白的页面上写下几行字:
“今日看水,水足土松。登坡望湖,湖静如镜。心亦如之。”
写罢,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忽然,他脑海念头一闪:夜里的西湖是个什么样子呢?肯定别有一番风情罢?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四
他翻身坐起,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头脑却瞬间清醒起来。僮仆在隔壁屋里睡得正熟,发出轻微的鼾声。苏东坡没惊动他,随手从门后摸出一盏灯笼,却没点着,月色正好,何必多此一举。
月光如水,倾泻在雪堂前的空地上,将那些白天里显得杂乱无章的茨棘和瓦砾,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剪影,像是一笔浓墨未干的写意画。
他沿着白天走过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走。夜里没有日头的炙烤,露水却重了,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鞋面,凉飕飕的。四周静极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划破寂静,更显出夜的幽深。
走到坡顶时,他微微有些喘。那块大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没坐,而是径直走到坡沿,扶着那根黄杨木拐杖,向湖面望去。
果然不一样。
白日的湖,是灰白的铜镜,透着一种慵懒和疏离;夜里的湖,却是深邃的黑玉,沉静中藏着无尽的秘密。月光洒在湖面上,不再是散乱的光斑,而是一条长长的、破碎的银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对岸的黑暗中。风比刚才小了许多,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没有野鸭,没有炊烟,也没有人声。但有水,有风,有月,还有荷花的清香。
苏东坡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荷花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湖边的一株芦苇,虽然渺小,虽然孤独,但却真实地活着,感受着风的抚摸,月的照耀。
他想起了《赤壁赋》里的句子:“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那时他在黄州江边泛舟,感叹天地之无穷。如今站在这荒坡之上,面对这一汪西湖,那份感悟似乎更加具体,更加切身。
这不是朝廷上的尔虞我诈,不是官场上的逢迎拍马。这是大自然最本真的馈赠,不需要任何代价,只需要一颗愿意停下脚步、静静观看的心。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直到腿脚有些发麻,才缓缓转身。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黑,但他心里却亮堂了许多。
回到雪堂,僮仆已经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先生,去哪了?”
“去看月亮。”苏东坡笑着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意犹未尽,他就着灯光,在本子上写下:“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写完,这才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那片荒芜的土地,也不是那漏水的沟渠,而是那条月光铺就的银路,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湖面上,通向未知的远方。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颇像脚下这片土地深处的脉动。
五
后半夜里,忽然下了雨。
雨点打在雪堂的茅草顶上,沙沙沙的,像是无数蚕儿在啃桑叶。苏东坡躺在床上,静听雨声。床是老潘帮忙搭的,四根木桩埋在地里,上面架了几块旧门板,铺一层稻草,盖一床薄被。睡上去吱呀吱呀地响,翻身也得慢着点儿,不然会掉下去。但他睡得踏实。
雨下大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湿气,凉飕飕的。他裹了裹被子,侧过身,面朝东墙。东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墨迹还新。
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
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他默念了一遍。这诗是前几天写的,那天晚上也下了雨,不过不大,雨停之后月亮出来了,他一个人拄着拐杖在坡上走,走着走着就念出来了。念完觉得好,回雪堂就写在纸上,墨还没干透就挂上了墙。
市人行尽野人行。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市人。野人。他是哪个?在杭州的时候,他是市人。日日奔走于府衙和酒席之间,迎送上官,批阅公文,西湖的风景是坐在画舫里看的,有丝竹,有美酒,有歌妓的琵琶声在耳边响。那时候他也看湖,但看的是湖的热闹。
现在他是野人了。穿草鞋,戴斗笠,和菜农蹲在田埂上聊墒情,为了一沟水的流向跟隔壁的田主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垄麦苗的枯荣,他能在大太阳底下蹲上半天。那种争,不关乎利害,只关乎生机。他忽然觉得,这“野”字里,竟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不必再揣摩上意,不必再斟酌辞令,只需对得起脚下的泥土和头顶的苍天。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风也更急了些,吹得茅草屋顶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要被掀翻去。但他心里却是静的。那床薄被虽暖不了全身,却暖得了心。他想起了白日里在东坡上挥锄的情景,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颈,痒酥酥的,那是土地在和他说话。
“铿然曳杖声……”他又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这声音,只有在这荒僻的黄州,在这无人问津的深夜,才能听得真切的。市人听不到,因为他们忙着赶路;唯有野人,才肯停下脚步,听一听这雨打茅檐、杖击石路的清音。
他翻了个身,木板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黑暗中,东墙上的那幅字似乎隐隐发亮,墨香混合着潮湿的土腥味,钻进他的鼻息。他闭上眼,不再去想自己是苏子瞻还是苏东坡,也不再区分市人与野人。此刻,他只是这黄州风雨夜中,一个听着雨声、守着心田的普通人。
雨,还在下。他想:明天要是雨停了,就去坡顶看看。雨后的湖和白天的湖还有夜里的湖,哪个更好看呢?
他很想作个比较。
六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还没亮透,苏东坡就出了门。坡上的土路被雨泡了一夜,松软得像糕,踩上去陷半个脚掌。他走得很慢,拐杖在湿泥里戳出一个个深洞。露水从路边的草叶上滴下来,打在小腿上,凉丝丝的。
爬到坡顶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白。湖在下面,但和平时不一样。雨后的水汽还没散尽,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水面,慢慢地游移。远处的村庄只露出几个屋顶,灰扑扑的,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样。有早起的农人已经在湖边的田里劳作了,小小的身影弯着腰,看不清楚在做什么。
他在坡顶坐下来。那块石头也是湿的,但顾不上了。他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上面,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坐着看。
雾在散。先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水露出来,亮亮的,像一块碎瓷片。然后雾一点一点地退,退到湖边,退到芦苇丛里,最后只剩下水面上几缕残雾,袅袅地飘着,像谁在湖上点了几炷香。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了。光洒在湖面上,一片金,一片银,碎碎的,晃眼睛。有几只白鹭从芦丛里飞出来,展开翅膀,贴着水面滑翔了一段,又落下去。它们的翅膀在晨光里透亮,像纸。
苏东坡看着,不知不觉地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杭州。也是这样的清晨,他一个人从府衙出来,沿着湖边走到孤山。那时候他刚做通判不久,对政务还不熟悉,每天被公文和应酬弄得焦头烂额。只有清晨的这一个时辰是他自己的。他站在孤山上看湖,湖上也有雾,也有白鹭,也有碎金碎银的波光。他当时想:这湖真好。但那是杭州的湖。
现在他看的是黄州的湖。野的,远的,安静的,无名的。没有人拿它比西子,没有人在这里建楼阁,没有诗人为它写诗。但它并不因为没有人重视就减损半分颜色。相反,因为它无名,它才属于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看它的人。它不属于官府,不属于豪绅,甚至不属于某个特定的诗人。它只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清晨的风,属于此刻坐在这里、裤脚沾满泥点的苏东坡。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扑在脸上,凉沁沁的,却让人清醒。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中那些郁结已久的块垒,似乎也被这风吹散了一些。在黄州这两年,他学会了与孤独相处,也学会了在贫瘠中寻找丰盈。以前他觉得,只有被万人传诵的风景才是好风景;现在他觉得,能让自己心安的地方,就是好山水。
“先生!”
山下传来一声呼喊,打破了这份宁静。是王朝云的声音,有些急切,隔着雾气传上来,显得飘渺。
苏东坡回过头,看见朝云正沿着坡路往上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还要提着裙摆,走得小心翼翼。她的发髻有些乱,显然是走得急。
“怎么这么早?”苏东坡站起身,拍了拍石头上的湿气,迎了几步。
王朝云走到跟前,喘了口气,把食盒递过来:“夫人说您天不亮就出门,怕您饿着。煮了两个鸡蛋,还有一碗热粥,让您趁热吃。”
苏东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热气腾腾。他拿起一个鸡蛋,在石头上轻轻磕破,剥开壳,咬了一口。蛋黄软糯,蛋白嫩滑,带着淡淡的葱香味。他又喝了一口粥,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先生,”朝云看着他吃得香甜,忍不住笑了,“您在这儿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连早饭都忘了吃。”
苏东坡指了指湖面,此时雾已散尽,湖水碧蓝如洗,几只白鹭正在水面上嬉戏。“看湖。”
“湖有什么好看的?”朝云歪着头看了看,“不就是水吗?还不如家里的菜园子有意思,昨儿个那几棵白菜长得可好了。”
苏东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对于朝云来说,菜园的收成比湖光山色更实在,更关乎生计。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你说得对。”苏东坡咽下最后一口粥,把蛋壳收好,放进食盒里,“菜园子要紧,湖也要看。日子嘛,既要有泥土里的根,也要有眼睛里的光。”
朝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空食盒:“那咱们回去吧?马秀才刚才派人来传话,说牛已经牵到雪堂门口了,让您回去试试犁。”
苏东坡眼睛一亮:“真的?老马动作倒是快。”
他提起拐杖,最后看了一眼湖面。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水面,波光粼粼,像是无数颗钻石在跳跃。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的景象,不是为了写诗,只是为了记住这份美好。
不过,苏东坡没有想到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黄州西湖的无名,却因他为黄州太守徐君猷写下了《遗爱亭记》,留下“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的名句,而成为这片湖泊千年文化内核的起点。也因为此,得了个“遗爱湖”的好名字。
七
往后的日子,苏东坡依旧在东坡耕作,在另一个东坡上看湖看黄州全景。
这一天,他正在坡顶上看山看水看黄州,忽听坡下有人在喊。
“苏先生!苏先生!”
苏东坡低头看,是老潘,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你果然在这儿!”老潘喘着气爬上坡顶,“我就说嘛,天还没大亮就不见人,肯定又上来看湖了。”他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蓝布,里面是几个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碗咸菜。
“婆娘蒸的,让我给你捎来。你还没吃早饭吧?”
苏东坡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面发得厚实,嚼起来有股麦香。
“老潘,”他说,“你天天看这湖,好看不好看?”
老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远处的水面。“好看?”他挠了挠头,“看了五十多年了,也没觉得多好看。不就是个大水塘嘛,浇地用的。”
苏东坡笑了。他又咬了一口馒头,若有所思地说:“水塘也好。嗯,还是水塘好!”看来,老潘的心境比我大啊!苏东坡心里想。
老潘蹲在旁边,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老潘说:“先生,你要是真喜欢看水,我倒知道一个地方。坡背面有一条小路,下去就是湖边。水边有一片沙滩,细得很,赤脚踩上去跟踩棉花似的。”
“你去过?”
“小时候常去。那时候这水里的鱼多,拿竹叉网都能叉着。”老潘眯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来,湖边开了田,水退了,鱼也少了。不过沙滩还在。先生要是想去,改天我带你去。”
苏东坡看着老潘。这个黑瘦的庄稼汉,五十年没离开过这片坡地,没写过一首诗,没读过几本书。但他知道湖边的沙滩踩上去像棉花,知道哪片水里有鱼,哪片芦苇丛里野鸭多。他的脚踩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比苏东坡踩得深,踩得稳。
“好。”苏东坡说,“改天去。”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拐杖还在膝盖上横着,他拿起来,拄着,往坡下走。老潘提着空篮子跟在后面。
下坡的时候,拐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笃,笃,笃。老潘在后面说:“先生,你这拐杖敲地的声音,真好听。”
苏东坡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是啊。”他说,“好听。”
八
后来的那些日子,他常常想起那个早晨。
想起坡顶的风,想起湖上的雾,想起老潘递来的馒头,想起拐杖敲在湿泥地上的声音。他把这些都写进了诗里。有一首叫《东坡》,短短四句,他改了又改,最后定下来的时候,纸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但他最喜欢的,是另一首。那首诗没有收进集子里,写在随手撕下的一页纸头上,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那诗里写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只是记录了一个寻常的早晨:雨后,坡顶,湖,白鹭,馒头,还有一个庄稼汉说的那句“就是个水塘嘛”。
后来对朋友说,他在黄州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在东坡种地的时候。种地累,腰疼,手上有茧,鞋子磨穿了好多双。但累完了,爬上坡顶,看一眼湖水,就觉得什么都值了。那种快乐,比在杭州西湖上喝酒听歌还要实在。
杭州的西湖,是他做官时看的。黄州的西湖,是他做农人时看的。一个湖是别人的,一个湖是自己的。
九
元丰七年的春天,他要走了。
诏书下来的时候,他正在东坡的田里点豆种。僮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一卷黄纸。他接过来,看了,没说话,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继续弯腰点豆。
一垄点完,他直起身,往坡上走。
那天的坡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碎石,干土,几丛枯草。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戳着地面,笃,笃,笃。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住了。
湖还在。春天的湖水涨了一些,漫到了往年没漫到的地方。湖边的柳树绿了,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浅色的烟。有人在湖边插秧,弯着腰,一排一排地退。更远的村子里,有炊烟在升。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他该回去了。雪堂里还有几箱书没收拾,僮仆在等他。但他挪不动脚。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青草的味道。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味道钻进肺里,像是要把这四年的日子都吸进去。
他睁开眼,最后再看一眼这处与他相伴了四年的湖。然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坡下走。
拐杖的声音在坡路上响着。笃,笃,笃。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
走出东坡的地界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坡顶还在,圆隆隆的一个山包,西湖已经看不见了,被地上那些新长起来的茨棘挡住了。但他知道,湖还在那里。在那个高高的坡顶后面七八十米外,安静地卧着。
它在等,下一个爬上坡顶的人。
十
后来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他去了京城,去了杭州,去了颍州,去了惠州,去了儋州。他修了杭州的西湖,疏了颍州的西湖,写了无数关于西湖的诗。人们说起苏东坡,就想起西湖,说起西湖,就想起苏东坡。
但黄州人永远记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们记得有一个被贬的官人,在城东的荒坡上种了几年地。他种得不算太好,麦子有点稀稀拉拉,豆子也常常被野兔子啃。但他每天早晨或者傍晚,都会爬上离他耕种地不远的那个坡顶,站在那里看东边的湖。风把他的衣襟吹起来,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坡上的树。
老人们一代一代往下传。说,苏东坡人在黄州的时候,那个坡顶上的草都被他踩平了。后来他走了,草又长起来了,长得比别处都茂盛。
再后来,那片坡地被作为取水用的泵站。人们将西湖之水开渠引到坡下,然后由坡顶泵站,将水源输送至堤坝内的渠道里,流往各处田间地头。当年坡下荒芜的旷野,早都盖了房子,通了路。现在的红卫社区,楼房一栋挨着一栋,街巷里走着的都是穿工作服的工人和背书包的学生。七八十米外的遗爱湖还在,比从前小了些,但清秀了许多。湖边修了公园,有栈道,有亭子,还有苏东坡的雕像。
雕像雄伟气派,基座是青石砌的,上面刻着“东坡居士”四个字。雕像里的苏东坡,头戴子瞻帽,手执书卷,目光深邃地望向湖面,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惯有的豁达笑意。那是后人心中那个挥毫泼墨、风流倜傥的文豪形象,光鲜,完美,却少了几分泥土气。
常有游客驻足,指着雕像对身边的孩子说:“看,这就是苏东坡,大诗人。”孩子们仰着头,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崇敬。他们不知道,也不曾见过,那个穿着草鞋、满脸尘土,在坡顶上像棵树一样站着看水的老头。
但,雕像苏东坡所站的位置,不是当年那个坡顶。
那个坡顶早就被高楼大厦淹没了。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东坡的五十亩地,雪堂的五间草屋,老潘家的菜园,还有那条踩上去“荦确”作响的碎石路。
但湖还在。而且,已经成为黄州一颗亮眼的明珠了!
偶尔有老人带着孙子在湖边散步,会指着水面说:“从前啊,有个苏东坡,就在那边坡上看过这个湖。”小孩问:“看湖做什么?”老人说:“不做什么。就是看。”
小孩不懂。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过芦苇,吹过栈道,吹过老人的白头发,一直吹到街巷深处,吹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和电线杆,吹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风,和九百多年前吹过苏东坡的风,也不是同一阵风。

作者简介:
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