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楼观世光

蒋峰荣

       数度途经武汉，步履匆匆，皆为过客。穿行江城烟火之间，遥望蛇山隐约楼影，却始终行色仓促，无缘驻足拜谒千古名楼黄鹤楼。此番赴汉参训，课业之余，暮色温柔，夜色澄澈，终得闲暇拾级登山，夜临黄鹤楼。晚风拂江，灯火满城，极目楚天夜色，俯瞰江汉奔流，平生郁结与所思所感一时翻涌，在千年楼台灯火中豁然明朗。

       古来山河胜迹，皆因诗文传世，而黄鹤楼独得天地风骨、岁月深情。崔颢一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写尽此地空旷辽远、世事浮沉，让一座楼阁跨越千年时光，成为华夏山河里最具诗意的精神坐标。今夜亲至，方知文字不及实景万一。

       夜幕笼罩蛇山，整座黄鹤楼褪去白日的朴素端庄，尽显绝代风华。整座楼阁依山而建，层台累榭，飞檐翘角层层向上舒展，五层高台巍峨挺拔，形制恢弘古朴。朱红立柱沉稳厚重，贴合千年古建的雅致底蕴；雕花木窗纹路细密精巧，镂刻着山水云鹤的传统纹样，细节处尽藏匠心。楼体飞檐凌空翘起，弧度舒展灵动，如黄鹤振翅欲飞，自带超然仙气。檐角悬挂玲珑铜铃，夜风拂过，轻铃低语，清越细碎的声响隐于江城夜色，古朴悠然。

       天色沉定之后，楼宇灯光次第亮起。暖金灯光沿着飞檐轮廓层层铺展，勾勒出整座楼阁跌宕起伏的优美线条，通透柔和，温润不灼；楼身彩绘与雕花纹饰被七彩灯光细细晕染，青黛瓦面流光浅浅浮动，朱红墙体色泽温润鲜亮，深浅错落，层次分明。白日里被天光掩盖的精致纹理、繁复雕饰、典雅配色，此刻尽数绽放。整座楼台七彩斑斓、明暗相生，既存古建的端庄肃穆，又有夜景的璀璨灵动，古今风韵交融，一眼惊艳，久久难忘。

       抬眼远望，楼台之外，是浩浩长江奔涌东流。夜色中的江水幽暗深沉，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楼宇灯火与两岸霓虹，光影随浪涛轻轻摇曳，碎作一江星河。对岸江城万家灯火绵延无尽，长桥卧波，车灯流光穿梭街巷，一城烟火盛景，尽收眼底。白日里寻常平淡的城市街景、江水长波，在夜色加持下，尽数变得温柔璀璨、意蕴悠长。

       由此观之，天地光影，自有玄机。白昼烈日凌空，万丈天光浩荡无私、普照山河。世间万物皆沐浴在极致明亮的光焰之下，黄鹤楼精致的彩绘、精巧的雕饰、灵动的光影层次，都会被炽烈日光冲淡抹平。城市霓虹、人间灯火、万般雕琢的色彩，在太阳磅礴盛大的光芒面前，都显得细碎微弱、黯淡失色。纵是再浓郁的异彩、再精巧的景致、再璀璨的人工光影，终究不敌天地本源的耀眼天光。

       世人多偏爱白日朗朗光明，以为明亮即是盛大，张扬即是出众。却不知强光之下，众彩不彰；大道昭昭，万象归朴。太阳之所以凌驾世间所有光彩，不在于刻意绚烂，而在于格局宏大、包容万象、坦荡无私。它不与万物争色，却自带普照天地的浩瀚威仪，这便是世间至高的力量与境界。

       人世之道，与天同理。真正卓越的格局、深厚的底蕴、强大的本心，皆如凌空烈日，内敛沉静、从容坦荡。无需刻意张扬锋芒，不必费心雕琢浮华，不必强求人前夺目。自身底蕴足够厚重，便自带气场、自成气象，足以包容得失、看淡浮沉。

       反观世间几多懵懂者，终日执着外在修饰、虚名浮华，急于展露自我、争艳夺彩，费尽心思打磨外在光彩。可这般刻意造出的绚烂，恰似白日里点亮的灯火、雕琢的艳色，在真正的实力与格局面前，浅薄易碎、转瞬即逝，终究难成大器。

       夜色之所以成全楼台风华，正因天光隐退、大道留白，让世间万千细碎光彩，得以各展风姿、各显其美。宏大天光有普照山河的担当，人间异彩有点缀岁月的温柔。没有高下对立，只是境遇不同、分寸各异。

       今夜登临，看千年古楼昼夜光影轮转，看大江奔流、灯火浮沉，心中豁然通透。人生最好的境界，从不是终日争艳、处处张扬，而是懂得藏显有度、进退从容。修内心如天光坦荡，沉淀格局、厚植底蕴，不躁不急、不矜不伐；待时守微光，顺势展风华，在自己的时序里安静生长、从容绽放。

       白云千载悠悠，江水万古滔滔。一次夜登名楼，一场光影顿悟。自此懂得：真正的光芒，从来不是声色张扬作秀，而是心境澄澈、底蕴深沉。守质朴本心，开辽阔格局，便是人生最好的修行。

       作者简介：蒋峰荣，副高编审，九三学社社员，九三学社陕西省委社史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榆林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入库专家、定边县史志编纂研究中心入库专家、定边县延安精神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定边县知联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定边县音乐家协会特邀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