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幸福
作者:李宏斌
小明把手机摔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妈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不想吃!"他闷声回了一句。
妈妈端着盘子走进来:"你看看你,整天抱着个手机,大自行车买了没骑几天就不骑了,只知道玩手机。小时候多好动,婴儿车、滑板车、电动小汽车,哪样不玩得欢?"
“说那么多,烦死了”
“给我点个外卖头,我要吃油炸鸡!”
妈妈只好给小明点了外賣。
小明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我现在累死了,苦死了。哪像爷爷,爷爷多幸福,不干活不上班不上学不背书光知道玩。"
爷爷叫东岭,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听见这话,没吭声。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白开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椿树上。
椿树上的叶柄早就落光了,小时候他管那叫"玛股",捡回来当柴烧,比树叶耐烧。
生产队吃食堂,一人一月十六斤口粮,打在饭票上,一天五两半——二百七十多克苞谷面。妈妈有办法,每顿往锅里多倒两瓢水,把水烧开,将从队里食堂打回来的包谷糊糊倒进锅里一搅,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人能喝两大碗。喝下去,尿两泡尿,肚子又空了。
这就是那时候的生活。
这年冬天,天很冷,阴沉沉的,下着小雪粒子,一粒一粒打在脸上,生疼。礼拜六放学早,东岭挎着篮子往沟里走。要去剜野菜。
去沟里得过七道河。每道河上搁着几块大石头,叫列石,踩着过去。冬天石头上滑,他一步一步挪,觉得路很远很远。
岭下边有一块地,那年种了蔓丁。可蔓丁长得差,生产队不要了,弃之不用。
他在沟里找到蔓丁。冬天蔓丁叶子都干了,只有顶上还剩一朵核桃大的绿叶。他一棵一棵地剜,剜一个放进篮篮,再剜一个放进篮篮。大概剜了有二斤左右,腿都酸了,站起身来伸个懒腰——
这一伸腰,他愣住了。
整个沟里白茫茫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漫天漫地全是白的。对面的岭白了,后边的岭白了,河谷白了,天也白了。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静悄悄的。
他突然想起大人说过,对面三家人房子后边有个狼窝。那三家人跟狼和平共处,上厕所时经常看见小狼在洞口玩,狼也不咬人,人也不赶狼。可那是别人家,他一个小孩子,万一狼来了怎么办?
他不敢再挖了,把篮子往怀里一搂,拼命往回跑。踩列石过河的时候差点滑下去,鞋湿透了,脚冻得没知觉,但他不敢停。
跑回家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看见他回来了,高兴得很。急急忙忙把蔓丁洗净,放锅里煮熟。那一晚上,一家四口,一人两碗蔓丁菜汤。可香了。
东岭觉得今天吃很饱,感到自己很幸福。
东岭喝着汤,对妈妈说:"咱们今晚吃蔓丁,不用买苞谷面糊糊了。四个人省了六两饭票。明天早晨,你用二两饭票给我买一个苞谷馍馍。我好长时间没吃过馍馍了,光喝糊糊牙都用不上。明天吃一个苞谷馍馍,叫我感受一下用牙的好处。"
他想着那个苞谷馍馍,高兴地早早睡了。
早早睡还有一个原因——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姐姐和他,只有一床被子。冬天天冷,他先睡,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睡着了,就不觉得冷了。
他含着笑,想着明天早上那个热乎乎、硬邦邦的苞谷馍馍,感受着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睡着了。
……
"爷爷?"
小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眼睛还是红的。
东岭回过神来,看着孙子。
"爷爷,你刚才在想啥?"
东岭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苞谷馍馍。"
小明没听懂。
东岭慢慢站起来,走到小明面前,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那手粗糙得很,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老茧的印子。
"小明啊,"他说,"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觉得最幸福的事,是能吃上一口用牙咬的苞谷馍馍。"
小明愣住了。
"你刚才说爷爷幸福,光玩。爷爷是老了干不动了才不干活。小时候啊……"东岭顿了顿,"爷爷喝过苦中药,捡过柴,割过猪草,挖过野菜,冬天踩着冰石头过七道河,走到深沟去剜蔓丁,雪下大了怕狼,拼命跑回家。一家四口一床被子,先睡才能裹严实。"
小明低下了头。
"你不是苦,小明。你是累,是迷了路。累了可以歇,路迷了可以问。但别把日子过成了稀里糊塗。晚上也不能光玩手机,玩得睡觉晚,第二天早上不想起床,上课时迷迷登登,人就会变笨,成绩就会变差。
小明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端起妈妈刚热好的那碗汤,喝了一口。
"好喝吗?"妈妈问。
"香。"小明说。
窗外那棵老椿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树叶玛股早就没有了。但树还在,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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