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集聪明姐
文/高 品
从小区出门右转,穿过一条马路,路西那片空旷的场地,每逢农历初一和初六,便会神奇地变成房镇大集。
这个大集诞生于什么年代,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十年前,这一带还是一望无际的乡村,麦浪翻滚,炊烟袅袅。后来,城区不断向外延伸,开发商征用了土地,推土机开进了村庄,农民住了几辈子的老屋在轰隆声中倒下,他们拿着补偿款,集中搬进了新建的生活区。马路对面,是崭新气派的商品房小区,两个生活区隔路相望,鸡犬之声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也隔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路修得宽阔平坦,四通八达,两旁绿树成荫。原来的村庄、田野、河沟都消失了,唯独这个大集保留了下来。每逢集日,天刚蒙蒙亮,小商小贩们就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日用百货的,支摊的、摆摊的、开着三轮车游走的,不大一会儿,空旷的场地就热闹起来。市中心的人们,尤其是退了休的大爷大妈,拖着五颜六色的小拖车,挤上公交车,一站一站地颠簸过来,就为了这一口"鲜"和这一份"便宜"。
人对集市的适应,其实是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的。集市天然不适合上班族。上班族行色匆匆,耳机里放着会议录音,脑子里算着KPI,哪有时间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消磨?挤过来挤过去的人流只会让人抓狂,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从人头顶飞过去。反倒是那些退休的大爷大妈,对集市情有独钟。嘈杂的集市于他们而言不是负担,而是一种生活的消遣。他们一路左顾右盼,对感兴趣的商品翻翻看看,捏一捏、掂一掂、闻一闻,跟商贩讨价还价,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乐此不疲。有时候费劲巴拉挑拣好的东西,因为话不投机或者价格差了三毛五毛,双方当场翻脸。买主嘴里嘟嘟囔囔,弃物而去;遇上脾气好点的商贩,嘟囔几句,一拍而散,生意告吹;遇上脾气火爆的,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高,搞不好就吵起来,生意没做成,还生了一肚子气。好在如今的人都想开了,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气坏身体不值得,集市上真正吵起来的事情,倒是很少见了。
赶集最头疼的,是你想买完菜早点回家,偏偏遇上电动三轮车开进了集市。那些三轮车见缝插针,见空就钻,严严实实地堵在面前,让你进退两难。这就需要练就像鱼儿一样的本领,在人流车流的"水草"之间左右逢源,寻找缝隙,辗转腾挪,才能破除阻力,勇往直前。更可怜的是有一家单位紧邻集市。原本集市的容量有限,这些年商贩越来越多,摊位便不断外溢,一直蔓延到这家单位门口以及非机动车道上,分别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出去。于是,每隔五天,这家单位就被集市团团包围,像一座被洪水围困的孤岛。单位里的车辆进进出出,经常被搁浅在集市的"河流"里,进不去也出不来。我不知道这家单位的领导会不会愁得直挠头,但每逢初一初六,他们单位的考勤,恐怕是要宽松许多了。
赶大集买菜,赶得久了,心里自然有一本账:哪个摊位的菜最新鲜,哪个摊主最实在,哪个摊主说话像抹了蜜、称起秤来却像吃了秤砣,全都了如指掌。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基本原则:不买那些品种齐全、蔬菜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摊贩的菜。那些摊子看着赏心悦目,黄瓜直得像用尺子比着长的,西红柿红得颜色可疑,十有八九是二道贩子,菜从批发市场拉来,泡过水、喷过保鲜剂,中看不中吃。我只找那些农民自家菜地种多了、自己吃不完、拿到集市来卖的菜。他们往往只带一两样,蹲在地上一只编织袋铺开来就是摊位,弯弯曲曲甚至沾着泥土的几根黄瓜,个头小小的茄子,泛着绿蒂的西红柿,模样磕碜,却是实打实的农家肥养出来的,炒出来有菜味。
有一次,我在集市上披荆斩棘,左冲右突,终于走到了集市尽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一看菜篮子,却发现忘记买甘蓝了。回头望一眼,来路是一条人山人海的长龙,再挤回去?我的老腰首先提出了抗议。正犹豫着,抬眼看见不远处刚好有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女人,面前地上铺着编织袋,袋子上放着几只甘蓝。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我走过去蹲下细看:甘蓝是心形的,颜色翠绿,还算新鲜。用手一按,挺瓷实。按我多年的经验,这种按起来瓷实的甘蓝,炒出来不脆,不如那种按起来有弹性、手感发虚的脆嫩好吃。但买不买呢?心里斗争了一番:已经走出了集市,再返回去挤那茫茫人海,实在头疼。也罢,凑合吧。
看我用手按压她的甘蓝,女摊主立刻热情地解释:"大妹子,你别看手按着瓷实,俺的甘蓝可脆生啦。"说实在的,对这颗菜我并不满意,只是不想再回去找了。我对摊主说:"那你把外面深色的老叶子给我扒掉,根儿上的菜疙瘩也砍掉。"这个姐姐满口答应,手脚麻利地扒叶子、削疙瘩,然后把处理好的甘蓝往秤上一放,秤杆翘得高高的。我扫码付款,接过袋子,心里还挺满意——遇到个痛快人。
回到家中,收拾蔬菜,准备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拿起装甘蓝的塑料袋,刚解开袋口,只听"骨碌"一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从袋子里滚出来。我低头一看,愣住了——那是一个菜疙瘩,根部削得干干净净,正是她当着我的面削掉的那个。原来,她嘴上应承着"砍掉砍掉",手上却玩了个障眼法,趁我不注意,把削掉的菜疙瘩又塞回了袋子里,跟着甘蓝一起卖给了我。
我捏着那个菜疙瘩,站在厨房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到底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动作之快、心思之细,令人叹服。更要命的是,这整个过程她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热情的笑容,一口一个"大妹子",让人如沐春风。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买的不如卖的精。隔着一层塑料袋,你永远猜不透袋子底下藏着什么。
事后我把这事讲给邻居听,邻居大妈笑得直不起腰,说:"这算什么!上次我买鱼,摊主帮我收拾好了,回家一炖,鱼肚子是空的,人家早把鱼籽掏走单卖啦!"
一只菜疙瘩,让我时常想起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人。她站在集市的风尘里,守着几只甘蓝,用一个小小的菜疙瘩,给自己的日子添了一份额外的收入。精明,或者说聪明,是她在柴米油盐里练出的生存智慧。我不打算回去找她理论——为几毛钱犯不上,为这点事生气更不值得。
大集还是那个大集,聪明姐还是那个聪明姐,日子嘛,不就是在这一买一卖、一得一失、一笑一叹之间,热热闹闹地过下去的么。
作者简介:
高品,山东淄博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东方散文》签约作家。2021年获第三届国际东方散文奖优秀奖;2023年首届“畲族杯”全国散文大奖赛最佳作品奖;2025年获首届“泰山杯”山东老年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出版散文集《燕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