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民国版《丽水县志.杂记》载:光绪二十八年(1902)夏天,处州府衙素心兰盛开:一盆生出四枝并蒂兰花,花姿各异,清香宜人;共十六朵花,结出兰荪(兰的蒴果)五十余枚,极为罕见,实属奇观。又有一株鸡冠花,一根花茎两朵大花,中间还生一朵小花。本地百姓又献上两枝并蒂莲、一枚并蒂西瓜。同时缙云、龙泉都上报长出嘉禾。处州知府赵亮熙十分高兴,认为这是天地和气感应而生,是处州祥瑞之端,于是写了五首《括苍五异诗》。
某日,余在万象山乱石杂草中偶见一石板,翻转视之,刻有小字,擦洗细读,竟是诗句。乃呼莲城诗社诸诗友,合力抬回,雪藏于桂山书院,此即赵亮熙《括苍五异诗碑》。惜《括苍五异诗碑》为一组数石,此只其中之一。碑首接前碑余诗残句而三,接下来是三首七律“五异诗”,后半部分则是“续括苍五异诗并序”,序后只录了一则诗题,碑面即满。嗣后,一直寻找其余之“五异诗碑”,惜终未果。
机缘巧合,天道有因。此碑几经辗转,最终竟经校长陈战耕先生之手,归宿于丽水中学,岂非归得其所乎?须知,丽水中学前身,正是赵亮熙当年呕心沥血筹办之“崇正学堂”也!
一、《并蒂素心兰》(残句)
昔日池莲曾献瑞,他年苑杏许同栽。
【出处】民国《丽水县志》卷十四《杂记》
【笺注】赵亮熙在“昔日池莲曾献瑞”句后自注:“壬辰余家墓中曾开并蒂,是科常熟翁文端公典蜀试,先君登贤书,先叔中副车,爰名斋为瑞莲书屋,越六十年叔平相国为题额焉。”壬辰为道光十二年(1832),他家墓园池中开出并蒂莲花,这一年翁心存(江苏常熟人,字二铭,号邃庵,道光二年进士。文端是其谥号)任四川乡试正考官,他父亲中举、叔父中副榜,家中因此命名书斋为瑞莲书屋;六十年后,翁同龢(翁心存之子,号叔平,后官户部尚书、军机大臣,称"相国")还为书斋题写匾额。
【简评】这二句诗,前句引家事祥脉开端,后句以唐代杏园宴为典,句意:当年并蒂莲曾兆我家连中科名,如今郡斋并蒂兰又呈瑞,预示将来此地人才辈出。诗句借自家旧祥瑞,期许文脉绵延。
二、《并蒂莲》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濂溪雅结同庚谊,丽水骈生太乙枝。
口口口口口口口,(叶)涵雨影玉参差。
晚凉小立芳塘畔,正是鸳鸯对舞时。
【出处】前二句:民国《丽水县志》卷十四《杂记》;后三句,《括苍五异诗碑》。
【笺注】 濂溪:北宋理学家周敦颐(1017–1073),号濂溪先生,著《爱莲说》,是“莲花文化”的代言人。 雅结:雅,正也、素也;结,结交、缔结。雅结,以高洁之趣相结。同庚:同年出生。此指同怀。 句意:作者自比周敦颐的"莲友",说自己爱莲之心与濂溪先生隔代相通,如同同年知交。丽水:此处双关“秀美之水”。骈生:并生、双生。骈,两马并驾,引申为并列、成对。指并蒂莲两花共一蒂。太乙:星名,即太一、天一,古代视为祥瑞之星;又道教尊神"太乙真人"。此处喻并蒂莲为"太乙星般祥瑞的枝茎"。涵雨影:作为七言诗句,涵字前面漏缺一字,据诗意推断为“叶”字:荷叶承纳雨光,光影交映。玉参差:莲叶莲花高低错落,如玉器参差错落。晚凉二句:傍晚微凉,闲立塘边,池中鸳鸯成双游弋,写府署官池夏夜景致。
【简评】此诗虽残缺不全,但意象完整。颔联两句:把"个人爱莲"(濂溪雅结)和"地方祥瑞"(丽水骈生太乙枝)缝合在一起:上句拉周敦颐作精神同调,下句落到处州并蒂莲实物,一虚一实,一古一今,景情相当。全诗把处州并蒂莲与濂溪精神与太乙星瑞及守土者德政感应,作无缝连接,是标准的"祥瑞诗"修辞手法。
三、《并蒂西瓜》
缥缈芙蓉古洞天,绵绵福又兆瓜田。
盈房百子超榴实,合传双丁映瓠编。
老圃雨滋青玉合,短棚云压绿瓷连。
好将一幅新图画,谱入豳风七月篇。
【出处】《括苍五异诗碑》
【笺释】 缥缈芙蓉:以芙蓉喻西瓜碧绿圆大。古洞天,将府园比作仙家灵境。绵绵福又兆瓜田:并蒂西瓜,预兆瓜田丰收,福运绵绵。盈房百子超榴实:西瓜瓜瓤多籽,比石榴籽粒还要繁密。合传双丁映瓠编:双丁,指一藤双瓜,并蒂;瓠编,瓜藤藤蔓盘绕。老圃雨滋青玉合:老菜园经雨水滋养,两只瓜如玉般并合而生。短棚云压绿瓷连:瓜棚之下,碧瓜圆润,色泽如同绿瓷相连。谱入豳风七月篇:《诗经・豳风・七月》专写农家岁时劳作。意思是:眼前这祥瑞景象,可写入农家农事诗篇。
【简评】通篇咏并蒂西瓜,由物及农,落脚点不是夸祥瑞,而是归向《七月》农家农事,体现地方官员重农的立场。
四、《嘉禾》
万姓胪欢八月中,缙云大熟剑川丰。
歌如秀麦殊茎协,瑞与嘉禾异县同。
子建赋成文绣虎,昌黎颂上笔腾虹。
殷勤更向苍生嘱,乐岁休开侈靡风。
【出处】《括苍五异诗碑》
【笺释】胪欢:百姓欢欣传告。剑川,龙泉古称。全句写处州全境丰收。 歌如秀麦:化用麦秀、两岐秀麦典故,百姓歌吟丰收。《史记・宋微子世家》:“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殊茎协:出自曹植《嘉禾讴》“协穗殊茎”,不同禾茎而穗合,即嘉禾合颖,古以为嘉祥。瑞与嘉禾:嘉禾之瑞,异县同:在处州各个县同时出现。子建:曹植,字子建,作《嘉禾讴》;文绣虎:世称曹植为绣虎,喻文才华美雄健。昌黎:韩愈,昌黎人,曾上《奏汴州得嘉禾嘉瓜状》,上表称颂嘉禾之瑞;笔腾虹,形容奏颂文辞光彩如虹。殷勤更向苍生嘱,乐岁休开侈靡风:全诗主旨。丰收之年,郑重告诫百姓,切莫因为年成好就滋生奢侈浪费的风气。
【简评】这是整套碑中思想最突出的一首。颂瑞而不耽于祥瑞,收束落到劝俭恤民,守臣温厚之心,于尾联见之。
五、《鸡冠一蒂三花》
秀骨珊珊挺玉瑚,势分鼎足影非孤。
茅阶瑞集河东凤,花样新翻日里乌。
峙立斗风曾胜否,成群嗁月有声无。
莫将秋圃嫌平淡,犹喜雄冠献座隅。
【出处】《括苍五异诗碑》
【笺释】秀骨珊珊挺玉瑚:一蒂三朵鸡冠花,姿态亭亭,如白玉瑚琏。势分鼎足影非孤:三花同蒂,如同鼎之三足。 茅阶瑞集:古传说祥瑞生于帝王贤臣阶下(如阶下生蓂荚),把这株三花鸡冠,比作茅阶之间降临的三凤之祥。茅阶,这里指府署庭阶;河东凤:隋末唐初河东薛氏叔侄三人,并有文名,世号河东三凤。诗借以喻一蒂三花同根并出,如三凤萃集,为阶下嘉瑞。日里乌:本为日中三足乌(金乌),后世以鸡为积阳之禽,司晨迎日,阳精所化,于是衍生一说:日中之神禽,既可叫乌,亦可称金鸡。 斗风:咏鸡冠花故典,以斗鸡喻花,历代写鸡冠花,惯拿斗鸡来譬喻:元姚文奂:“五陵斗罢归来后,独立秋亭血未干”,直接把鸡冠花写成斗罢归来的雄鸡。赵亮熙此处化用旧典,因为是一蒂三花,三朵花冠临风昂起,形态活像斗鸡场上对峙的雄鸡;诗人故作一问:想你这副赳赳斗姿,往昔角斗之时,可曾得胜而归?嗁月:嗁为啼之古异体,通作啼。此处拟人笔法,把鸡冠花拟作月下啼号之群禽,构思灵动。 莫将秋圃嫌平淡,犹喜雄冠献座隅:不要嫌弃秋园平常,这奇异鸡冠花,挺立官署阶前,呈此嘉兆。
【简评】咏物七律。把一蒂三花的鸡冠花比作凤瑞,用典收放自如,笔调灵动,以庭园小花写丰年异象,尽表州牧情怀。
六、《续括苍五异诗并序》译读
【原文】余去年曾赋括苍五异诗以纪事矣,癸卯闰五月初,连得瓠瓜紫茄碧桃数种,莫不称为罕见,署中旋开建兰二枝,并蒂连理,较之往岁四枝花样又异。八月,东院玉蜀黍一苞四穗,或云大丰年曾见有三穗者,则今年十县皆丰,故见此异瑞。爰续赋七律五章,以存其梗概云。
【出处】《括苍五异诗碑》
【译文】我去年(1902)曾经写过《括苍五异诗》,用来记录当时出现的奇异物候。癸卯年(1903)闰五月初,接连收获瓠瓜、紫茄、碧桃等几种珍异之物,众人都说十分罕见。官署之中不久又开出两枝建兰,乃是并蒂连理;和往年见过的四枝并蒂兰花相比,形态又不一样。
到了八月,东院的玉米,一个苞上长出四根穗。有人说大丰收之年曾经见过一苞三穗的玉米。如今处州十县全都丰收,所以才出现这样奇异的祥瑞。于是接续写了五首七律,大略记录这些事。
七、附:民国《丽水县志》卷十四《杂记》摘录
赵寅臣太守亮熙,四川宜宾人,光绪十八年守括。壬寅夏,以郡斋素心兰盛开,一盆得并蒂四枝,花样各不相同,姿态横生,清芬可爱。花十六枝,结兰孙多至五十余颗,洵属异观。又有一鸡冠,一茎并蒂两花,大各二寸许,中茁一小花,亦鲜艳可喜。同时乡人又献并蒂莲两枝、并蒂西瓜一枚。时缙云、龙泉均以嘉禾献瑞闻,太守谓为一气相感所致,作《括苍五异诗》五章。《并蒂素心兰》有云:“昔日池莲曾献瑞(自注:道光壬辰余家墓中曾开并蒂,是科常熟翁文端公典蜀试,先君登贤书,先叔中副车,爰名斋为瑞莲书屋,越六十年叔平相国为题额焉),他年苑杏许同栽。”《并蒂莲》有云:“濂溪雅结同庚谊,丽水骈生太乙枝。”《并蒂西瓜》末联云:“好将一幅新图画,谱入豳风七月篇。”《嘉禾》首联云:“万姓胪欢八月中,缙云大熟剑川丰。”《鸡冠一蒂三花》有句云:“峙立斗风曾胜否,成群啼月有声无。”明年闰五月初,又连得匏瓜、紫茄、碧桃数种,以为罕见。署中又开建兰二枝,并蒂连理,较之往岁四枝,花样又异。八月东院玉蜀黍一苞四穗,或云大丰年,尝见有三穗者,今见此异瑞,则十县皆丰,可为预兆。又为赋并蒂建兰、并蒂桃实、并蒂匏瓜、一蒂三挛茄子、玉蜀黍《续五异诗》五章,并于听事前演剧以相庆赏,任父老幼稚入内观览,一时传为美谈。其子绍平太史增琦,亦有《括苍郡斋并蒂素心兰》诗四首,清新俊逸,足征家学渊源。逾数年卒于括署,太守哭之恸。太守以部郎出守括州,旋调台,复回括任,于文士多所奖借,惟禀性刚直,嫉恶綦严,见有一不循礼者即面斥弗贷,以故遇事不无偏激处,后终于括任。至今邑人多喜谈其轶事云。
(民国《丽水县志》卷十四《杂记》,孙寿芝总纂、李锺岳主修,民国十五年丽水启明印刷所铅印本,页39–40。)

读赵亮熙《括苍五异诗》
随风飘逝
赵亮熙是光绪年间两任处州知府,四川宜宾人,性刚直而心有文气。南明山诗碑里他有“浮沉郎署卅三春”、“问心不负是斯民”之句,可知此人不是寻常酬应冗官,而是把做官读到“对得住百姓”一层的人。 所以这组《括苍五异诗》——素心兰、并蒂莲、并蒂西瓜、嘉禾、一蒂三花鸡冠——表面写“异”,骨子里写“稳”;表面颂瑞,骨子里恤农。五“异”之中,涵有五“常”。
《并蒂素心兰》残句“昔日池莲曾献瑞,他年苑杏许同栽”,已是士大夫口吻:旧瑞可记,来春可约,不把祥异说死。
《并蒂莲》里“濂溪雅结同庚谊,丽水骈生太乙枝”,把周敦颐的莲统和处州丽水的水土接上;“晚凉小立芳塘畔,正是鸳鸯对舞时”,又不端着,像太守公余散步,看塘、看花、看鸳鸯,把“瑞”落回日常。
《并蒂西瓜》一首最见农味:“老圃雨滋青玉合,短棚云压绿瓷连。”瓜田、老圃、短棚、雨云,全是处州乡间夏秋景;结尾“谱入豳风七月篇”,直接把奇瓜收到《 《诗经》·豳风·七月》的农事传统里——不是献媚朝廷的符瑞,而是“农夫有收成”的欢喜。
《嘉禾》一首最像地方官手笔:“万姓胪欢八月中,缙云大熟剑川丰。”缙云、剑川,异地同熟;“子建赋成文绣虎,昌黎颂上笔腾虹”,用曹植、韩愈衬自己不敢妄称能赋,却肯为禾稼作颂;末联“殷勤更向苍生嘱,乐岁休开侈靡风”,才是全诗肝肺:丰年不可纵欲,太平不可忘本。
《鸡冠一蒂三花》最俏:“秀骨珊珊挺玉瑚,势分鼎足影非孤。”鸡冠本俗花,三花一蒂却写出鼎足、凤集、日乌翻样;尾联“莫将秋圃嫌平淡,犹喜雄冠献座隅”,把秋圃小景抬成座右敬客之物,也暗含“民间小物亦有礼数”。
传统祥瑞诗容易滑向两路:一是谀圣,“皇上德盛,故天降嘉莲”;二是谀己,“吾治化所感,万物呈奇”。赵亮熙不这样。他写并蒂瓜、写嘉禾,落点在“万姓胪欢”“老圃雨滋”“乐岁休侈靡”。瑞不归天子,而归农事;异不证道学,而证年成。
所以《括苍五异》不是“五色奇事”,是“处州农政小记”:兰莲瓜禾花,五样东西串起来,是一年水土——春兰、夏莲、秋瓜、八月禾、晚秋鸡冠。
面对诗碑,读者常有惜缺之遗憾。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残句与缺字,反而更耐读。
第一首只留两句,像前人没说完的梦;第二首并蒂莲中间几联缺字,只露“叶涵雨影玉参差”半联,反而比满写更能曲径通幽:
“叶涵雨影”四字,已经把丽水塘莲的湿、静、清、软都给了你。官诗常患沉满,赵亮熙这里因残缺而得闲气,像南明山石梁上未刻完的题名,风一来,字在不在都不要紧。
赵亮熙写“异”,其实写“不异”:并蒂不过偶然,嘉禾本是人力与天时凑巧,鸡冠三花也只是秋圃一景。可正因太守肯低头看这些“小异”,处州才不是地图上一个府名,而成了有塘、有瓜棚、有老农、有晚凉鸳鸯的地方。
读这组诗,不必先信“祥瑞”,先看见一个晚年出守的清官:他站在芳塘边,不念升迁,不念郎署三十三年委屈,只说——今年禾熟,瓜好,莲并蒂,百姓欢喜,也就够了。这便是《括苍五异诗》最可贵处:以士大夫之笔,写农夫之事;以瑞应之题,写俭安之政。
读这组诗,若只当作“祥瑞五章”,便小看了赵亮熙。
他不是游观凑韵的诗人,而是两任处州、前后守栝近十年的“赵本府”。郎署沉浮三十余年,外放到浙南山郡,反倒把官做进了塘埂、田垄、书院和堤工里。
处州百姓记得的,不只是并蒂莲、并蒂瓜,更是光绪庚子后山洪两灌府城、碧湖平原绝收时,他开官仓放粮,仓罄则请款外购,按户赈济,让“嗷鸿”活过荒年;是厦河门外溪水洪虐时,他先捐俸、拨府库三千缗筑水障,自此民居田亩少受汐涝;是莲城书院改崇正学堂,经史之外开外语、地理、博物、理化、体操,比朝命废科举还早三年;是宾兴助贫士、义学端蒙养、吏胥敛迹、勤苦者得赏——便服入巷,不像太守,像邻郡老儒......
所以《括苍五异诗》的底层,不是“天降祯祥”,而是“官有民心”:兰之素、莲之并、瓜之绵、禾之同、鸡冠之雄,都是他替处州十县看的年成、替括苍百姓存的安稳。诗里写“乐岁休开侈靡风”,他自家便守栝九载,恪守“问心不负是斯民”。
南明山石梁下有他的题诗,括苍田间有他的荒政,崇正学堂有他的新学。赵亮熙的“异”,终归落在“常”上:异花奇果是处州一时的景,赈灾、修堤、兴学、恤农,才是赵本府一辈子的政。
后人立在诗碑读这五首诗,先见草木,再见官声,最后见一个晚清太守把“斯民”二字,写得比“瑞”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