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未远——读九一八遗诗有感》
作者:吴军久
九月十八,哈尔滨。
宏卓:上午九点十八分,防空警报从江面漫过来。先是道里,再是南岗,一层层碾过楼顶,像冰封的松花江在开江时节发出的闷响。我站在阳台上,风从西北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得窗台那盆达子香叶子簌簌地抖。这风,和九十多年前吹过同一片土地的风,大概没什么两样。
我回到屋里,翻出几本旧书。书页泛黄,夹着几首抗日将士的诗。这些诗,我读过很多遍,但今天再读,忽然觉得那些字不是印在纸上的,是冻在纸上的——像冰城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看着透明,伸手一摸,扎手,冰凉。
倬璎:赵一曼那首,我读得最慢。
“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这两句,写在押解她的囚车上。我常想,她写这诗的时候,车正经过哪条街?是不是也经过中央大街?那时候的马迭尔旅馆还开着吗?她有没有透过铁窗,看见街边一个母亲正拉着孩子的手,匆匆往家赶?
史料里没写这些。史料只记了她受过的刑、说过的话、就义前写给儿子的遗书。可我在她的诗里,读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史料的冷,是一种滚烫的、几乎不讲道理的决绝。一个女子,把命交出去,像把一壶烧开的水从炉上拎起来,泼在雪地里。雪化了,地上留一个坑,坑里滚烫的,不是热水,那是热血。
宏卓:赵尚志的《满江红》,我是在江边读的。
那是多年前的下午,我走到九站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江面还没封冻,水是铅灰色的,缓缓地流,流得很沉。对岸太阳岛上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晃,像谁在远处招手。
赵尚志写“黑水白山,被凶残日寇强占”,写“争自由,誓抗战”。他写这些的时候,正带着队伍在珠河一带的山里转。那些山我去过,冬天雪深过膝,夏天蚊虫能把人咬疯。他在那样的山里,一待就是几年。饿急了吃树皮,渴了抓一把雪。他的诗里有一股子铁锈味,像是血和雪混在一起,冻住了,又被人一脚踩碎。
我坐在长椅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得脸疼。我想,他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吹着风?他有没有时间坐下来,看一眼江?大概没有。他连死的时候,都是站着死的。
倬璎:杨靖宇那首送别诗,最让我难受。
“白山黑水一齐奋起,义勇的旌旗遍插辽东。”写得多好。可写这诗的人,最后胃里只有棉絮和草根。他送走的战友,有的活到了胜利,有的没有。他自己,是没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我在哈尔滨生活了七十多年。自一九九五年以后,年年听警报,年年路过一曼街、靖宇街、尚志大街。这些街名,年轻人未必都知道来历。可你要是冬天来,站在街口,看风卷着雪粒子从街这头滚到那头,看路灯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你就会觉得——那些名字,不是刻在牌子上的,是冻在土里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有人在底下说话。
宏卓:从前的人写诗,是真的在写命。
现在的人写诗,常常是在写词。词是漂亮的,命是沉的。我读这些旧诗,不敢用漂亮话去评。一评,就轻了。就像你不敢用“壮烈”去形容一个冻死在山里的人——你只能说,那天雪很大,他穿着单衣,脚上的鞋磨破了,他在雪地上留下的最后一个脚印,朝着向阳的方向。
倬璎:警报停了。
窗外,哈尔滨的秋天正往深里去。树叶黄得发亮,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街面上,被风推着走。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还是老样子,磨得光溜溜的,走在上面,脚底下是实的。江边的斯大林公园里,有老人在拉手风琴,拉的是《松花江上》。曲子很慢,慢得让人想起很多事。
宏卓:我想起小时候,在尚志胡同住时,三楼的赵爷爷跟我说,他小时候在江北住,有一年冬天,江上来了戴枪的日本人的汽船,他爹连夜带着全家往江南跑。冰面裂了,他掉进江里,被人拽上来,棉裤冻成了冰筒子,走路哗啦哗啦响。他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拿着长长的烟袋锅,一大口一大口,吧嗒吧嗒地把烟锅里的亚布力旱烟鼓得通红通红,似乎那火苗子要喷出来。进入回忆中的他,头也不抬。
这些诗,和赵爷爷的棉裤一样,都是冻出来的。
倬璎:我合上书,走到窗边。天阴着,像要下秋雨。九点十八分的警报,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可耳朵里好像还有余音,嗡嗡的,像远处有飞机。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把这几首诗用毛笔重抄了一遍。抄着抄着,手有点抖。字写得不好,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宏卓:哈尔滨的秋天短,冬天长。
可再长的冬天,也有开江的那一天。松花江跑冰排的时候,满江的冰块互相撞着,发出轰轰的响声,像闷雷从江底滚上来。那些冰,看着是冷的,可化了之后,底下是活水。
倬璎:那些诗,就是冰排。冻着,响着,往前流。流着流着,就开了江……。
哈尔滨·老久
二零二六.九一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