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花椒的清甜，掠过平整的水泥路在沟壑间缓缓舒展。
2011年深秋，一场冷雨连绵浇透北圪台千沟万壑，新十年扶贫开发将北圪台整片划入特困区，要全域摸排村民收入，登记贫困底子，这本来是好事，却在深山窑洞里掀起解不开的纠葛。
工作队拿着纸质台账，逐户登记村民产业、家庭收入情况，刚走半条山沟，问题便堆成了山。不少靠柿饼、花椒过日子的农户，刻意压低自家林果收成，对外隐瞒外销挣来的现钱，攥着裤腰不肯如实报数，私下凑在土坡槐树下嘀咕算计。
“收入报高了，低保、产业补助就轮不到自家，少报两筐柿饼的钱，能多领一年公家接济，划算得很。”村干部蹲在一旁反复讲解精准识别政策，农户要么低头抽烟装着听不见，要么扯着别的闲话打岔，任凭怎么劝说都不肯吐露真实年收入，全村摸排工作卡在半路寸步难行。
另一桩更棘手的难题落在崖边。马秀枝独居的窑洞院门常年虚掩，可只要驻村干部拎着登记册上门，她便轻轻合上木门，隔着墙就婉言回绝，任凭外人如何劝说都不肯开门。她守着一套老理活了一辈子，认定伸手登记帮扶、领公家补贴是丢人的事，宁可独自扛下所有生计难处，也不愿把自家收支、孤苦境况写进扶贫台账。两桩矛盾缠在一起，工作队一筹莫展，只能寻来在塬上威望最重的马建国出面调停。
这年秋天，文物站启动唐陵第一次系统性全面勘察，工作人员拿着标尺、记录本走遍每一处石刻，陵身外围新栽的洋槐灌木还未长成，冷风吹过，残破青石裸露在山岗，像藏着整片北圪台几代人无处诉说的苦难。而崖上那棵千年古柿树，因近些年通路、建厂、观景台开发，时常有外来路人进山观光，村里乡民自发约好守护，杜绝折枝、刨根、踩踏行为。老树成了全村人共同护住的乡土根脉。
放眼整片山区，深浅交错的沟壑把村落分割得支离破碎，远坡的散户出行依旧只有羊肠小道，拉运果子的货车开不进去，只能照旧人背肩扛。花椒、柿树虽已成林，可销路单一，遇上客商压价，一年的劳作大半落空。
马建国先顺着土埂去找隐瞒收入的农户，粗厚手掌抚过挂满霜红的柿枝，高声对村民说道：“咱们摸着良心说，大荒年遭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今公家建档立卡，是把好处送到经济差一点的人家。你们刻意瞒报收入，抢占低保名额，让无劳力的孤寡老人反倒拿不到补助，这不是占小便宜，是寒了大家的心。”
十几个群众挤在一起垂着头，脸上一阵发烫，接连点头答应，次日主动到村部如实上报林果产出，不再刻意遮掩。
安抚完一众乡民，马建国独自缓步向马秀枝的窑洞走去，他没有敲门硬闯，只是坐在古柿树的木栅栏边，轻声唤着秀枝的名字。窑内许久没有声响，片刻后木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马秀枝素净的衣衫映着暮色，缓步走到柿树底下，与马建国并排坐着，听他细数早年孤立无援的苦楚，最后答应配合工作队登记收支情况。
“我一辈子要强，总觉得独自守着柿园，万事不求人。”马秀枝抬手摘下枝头一片柿叶，语气淡静柔和地说：“登记便登记，只是我柿园年年有柿饼收入，温饱不愁，低保名额就不要给我，就给村里的几户独居老人吧。”
哥妹二人坐在繁茂的古柿树下，晚风卷着柿皮清香掠过，那些大荒啃树皮的孤苦岁月，在闲谈里慢慢淡作过往。
石家窑洞里，石建军与马玉花双双迈入暮年，腰腿疼常年缠身，没有稳定收入来源，按政策将老两口纳入低保。每月领取补助时，夫妻俩心里总堵着一层窘迫，老一辈刻在骨子里的观念，总觉得靠公家接济度日是抬不起头的事。每日吃过早饭，两人便相互搀扶走到柿园，坐在观景台长椅上发呆。
马玉花指尖轻轻揉着石建军咳喘不止的后背，低声叹道：“虽说补助能抓药、买点米面，可活了一辈子靠自己种地糊口，到老反倒要拿公家的钱，心里总不是滋味。”
石建军望着远处连绵的沟壑，藏了半辈子对马秀枝的遗憾轻轻散开，长长轻叹：“咱们熬过太多无依无靠的苦，如今政策兜底是时代的福分，不必死要脸面。只是想起巧玲当年远嫁受苛，无钱看病早早离世，若是那时候有低保帮扶，也不至于落得那般结局。”
转眼到了年末，驻村工作队带着米面进村慰问，挨家挨户送到低保户、独居老人家中。
不少青年在外打工，挣了钱换上智能手机，闲暇时学着拍摄花椒、柿饼视频，接外地零散收购客户，少量林果通过网络卖到山外，成了冬日农闲新的消遣与营生。
落日覆上唐陵，柿树挂着柿果。连片特困区的划定，撕开了北圪台千年的穷根，隐瞒收入的私心、老人固守体面的执拗、三代人走留故土的分歧，全都在黄土坡上摊开。
作者简介
王彦文，男，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高级记者，中华诗经阁陕西分社副秘书长，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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