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松山滩的变迁(外二篇)
作者:王发国
松山滩,一片开阔辽远的高原滩地,风从祁连山方向漫过来,吹过无边的田野,也吹过一座座崭新的移民新村。于我而言,这里不只是一片陌生的高原旷野,有亲情牵绊,也洒下过我不少打工谋生的汗水。
妻侄女远嫁松山,我便和这片土地结下缘分。逢年过节,遇上红白喜事,我常常奔赴松山,走亲戚、访故交。闲暇之时,我会缓步走到松山古城,残破厚重的古城墙静卧在草原之上,残垣诉说着久远的边塞往事,站在墙下,仿佛还能听见远古岁月呼啸而过的风声。待到夏秋时节,大片高原藜麦铺展在滩地上,红紫相间的穗子随风起伏,层层叠叠,这是松山移民区最亮眼的一道风景 。若是赶上赛马会,滩地上人马喧嚣,骏马奔腾,歌声与喝彩声回荡旷野,藏乡独有的热闹与豪迈,叫人久久难忘。
因着亲戚的这份因缘,前些年,我来到松山移民区务工。那正是下山入川移民安置建设如火如荼的年月,一座座移民新村拔地而起,无数从高山深沟搬迁下来的群众,将要在这里安家落户 。我参与过好几个村子移民安置房的修建,搬砖、和砂浆、砌墙体,日日迎着高原的烈日出工,伴着落日收工。高原的风很硬,日晒也烈,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一身尘土,一身疲惫。看着一间间新房从地基慢慢立起,白墙院落整齐排布,想到搬迁而来的百姓即将住进安稳的新居,心底便生出一份踏实。
除了移民住宅,我还参与修建过藜麦村的村委办公楼。搅拌水泥,修整梁柱,一砖一瓦,一点一滴,把空荡荡的地基,筑成村子的党群办公场所。将来移民群众办事议事,都要走进这栋楼,一想到这些,手上的活计便多了几分分量。
劳作之余,走在移民新区,到处都是崭新的景象。平整的街道,整齐的院落,通水通电,广场设施一应俱全,昔日的荒滩,蜕变成烟火繁盛的家园 。远处的田地里,大片藜麦随风摇曳,移民们放下山里的旧生活,在这片滩地上耕耘新的日子。遇上节庆,赛马会如期举办,骏马驰骋,彩旗飞扬,古老的民俗,在移民新区继续传承。我也会抽时间再去一趟松山古城,新旧两相映照,旧城墙阅尽千年沧桑,新村庄续写人间烟火,心中感慨万千。
岁月匆匆,打工的日子早已远去。如今再踏上松山滩,曾经亲手参与修建的安置房里炊烟袅袅,村委办公楼人来人往,宽阔的道路上车马往来。高原藜麦依旧岁岁成熟,赛马会依旧年年如期举行。
对我来说,松山移民区,不只是地图上的一处地名。这里有亲友的烟火,有我洒下的汗水,见证过一方百姓搬迁安居的变迁。高原长风岁岁不息,吹过古城残垣,吹过万顷藜麦田,也吹过普通人奔波谋生的一段难忘记忆。
大红沟纪实
行走天祝,去过不少山乡集镇,大红沟,是留在我心底分量很重的一处地方。很多人只看见今日大红沟青山叠翠,民宿错落,游人往来的热闹景象,却未必知晓这片山沟厚重的过往。
大红沟,旧称大横沟,坐落在磨脐山东麓,祁连山的臂弯之中 。藏汉土多民族世代在此混居,大山沟谷纵横,草场与坡地交错。民间流传着天梯大佛手推磨脐山的古老传说,相传西夏时期显赫一时的没藏氏族,便曾在这里繁衍生息,给这片土地蒙上一层悠远的历史面纱 。沟里留存三角城古遗址,是明代戍边将士安营扎寨的旧迹;红沟寺古刹香火绵延,历经岁月兴废,见证着一代代人的信仰变迁。烽火远去,还有一段红色往事在此扎根,当年西路军战士流落草原,当地牧民冒着风险出手相救,风雪草原之上,留下民族团结的动人佳话。千百年来,山风掠过松林,把历史、传说与普通人的烟火日子,一并揉进这条大山沟里。
我与大红沟结缘,源于四处务工的那些年月。早些年交通不便,去往大红沟的路多是颠簸砂石路,盘山绕梁,车子一路摇晃,两边山高谷深,风从沟口灌进来,寒凉刺骨。那时候进山务工,条件十分艰苦,住简易工棚,吃粗茶淡饭,早出晚归,跟着大伙修路、修缮房屋,一身尘土一身汗。脚下踩过的每一寸泥土,既有老辈人开荒垦地的艰辛,也藏着多民族百姓相守度日的烟火。
从前的大红沟,闭塞苦寒。山大沟深,耕地稀缺,百姓守着薄地与草场过日子,出山一趟十分不易。山里面的人,要想谋个生计,多半要往外走,跟我一样四处奔波打零工。那时候村里房屋低矮散乱,土路逢雨泥泞,冬日寒风呼啸,家家户户过日子都要精打细算。可即便日子清苦,山里人厚道热忱,不管是藏族还是汉族乡亲,待人实诚,遇上过路的手艺人、打工匠,总会端一碗热茶,说几句暖心家常。干活间隙歇脚,坐在山坡上抬眼望去,磨脐山巍峨耸立,漫山草木随风起伏,草原辽阔,松林苍苍,粗粝山河自有磅礴的大美。
岁月流转,再进大红沟,眼前已是另一番模样。砂石路变成平整通畅的硬化道路,一座座民居修葺一新,白墙院落整齐漂亮。昔日冷清的山沟,发展起乡村旅游,民宿、农家乐次第兴起,外来游客络绎不绝。红色私塾展览馆静静伫立,把当年草原上的往事讲给后人听 。昔日需要外出讨生活的年轻人,不少留在故土,守着青山,在家门口就能谋生。
我作为一个四处奔走的打工者,亲眼见证了大红沟的蜕变。亲手参与过不少乡村房屋改造、环境整治的活儿,一砖一瓦之间,看得见山乡实实在在的变迁。站在如今平整的广场上回望,旧时的工棚、泥泞老路还在记忆里。大山依旧,磨脐山还是那般巍峨,可生活已然改天换地。
一条山沟,装得下千年传说,也装得下普通人的苦乐悲欢。大红沟的故事,不只是山水风光,更是一代代山里人熬过低苦,奋力向前的真实写照。山风年年吹过沟谷,旧时光缓缓远去,崭新的日子,正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朵什记忆
朵什,因古老部落与朵什寺而得名,坐落在毛毛山北麓的群山之间。昔日的泥场口,便是今天的煤场村,老松林公社早已归并朵什。条条山沟里溪流潺潺,藏汉百姓世代半农半牧。朵什寺的古址静卧山间,山路蜿蜒,早年我常来此地,在松林修公路、建乡村大舞台,在朵什寺做装修,跟着乡里乡亲跑遍周边乡镇,一砖一瓦,都留存着打工岁月里真切的记忆。
年少时候,朵什于我,最先不是工地,是亲戚的家门。煤场村,旧叫泥场口,山沟深处住着几户老亲戚。那时候交通不便,进山一趟路远颠簸,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有事,便要往山里奔走。大山层层叠叠,河谷顺着山势蜿蜒,沿途梯田连着山林,风里裹挟着高原特有的清寒气息。每次踏进亲戚家的小院,烟火气扑面而来,粗茶淡饭,热茶相待,山里人的厚道朴实,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后来生活所迫,我便常在朵什一带打零工讨生活。从前的松林,如今已是朵什镇的村落,我在这里出过不少苦力。修乡村公路,烈日晒得脊背发烫,尘土裹满衣衫,一镐一锨,平整着山里崎岖的道路;参与修建松林的乡村大舞台,搬砖和泥,抬运木料,看着荒地上一点点垒起台基,框架成型,心中也生出几分踏实。这一方舞台,日后会装下乡亲们的歌舞欢笑,装下山里人的喜乐悲欢。
离开松林,又去到寺掌村的朵什寺做工,干装修的活计。古寺静卧山谷,风吹过经幡,山谷安安静静。整日和木料、灰浆打交道,打磨墙面,修整屋舍,指尖磨出厚茧。抬头看得见远处的山林,听得见山间流水潺潺,在古老寺院旁劳作,心里也多了一份沉静。
更多的日子,是跟着松林老亲的孙子四处奔波。我们结伴奔走在天祝的各个乡镇,畜牧站、林站,哪里有活计就往哪里去。高原之上,时而骄阳灼人,时而冷风刺骨。活计有重有轻,工期有长有短,住简易工棚,吃粗简饭食,起早贪黑,凭一身力气换微薄的收入。出门打工的人,苦累是常态,风餐露宿也是寻常,累到浑身酸痛,夜里躺下,听窗外山风呼啸,心里念着家中老小,再苦也咬牙坚持。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再后来,我又数次路过朵什,旧模样已经悄悄改换。当年尘土飞扬的土路,变成平整通畅的硬化道路;曾经我亲手修筑的大舞台,每逢节庆热闹非凡;朵什寺经过修缮,古朴庄重。煤场村、松林村,山沟里的一个个村落,房屋整齐,村容一新。过去靠山吃山的乡亲,发展高原种养、食用菌产业,不少人借着移民政策开启新的生活。
站在山谷回望,那些挥汗如雨的打工岁月早已远去。我记得泥场口老亲戚家的烟火,记得修路筑台的尘土,记得古寺之下挥锤劳作的晨昏。大山依旧巍峨,溪流依旧潺潺,那些流过的汗水,走过的山路,遇见过的淳朴乡人,都沉淀成心底抹不去的朵什记忆。大山见证一代人的奔波,也见证着山村岁岁年年的变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