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赋》
作者:张吉勇
夫青竹者,生于幽谷,长于岩阿,不择沃壤,不慕繁华。其根磐石隙,其节立霜风,其色凝翠,其声含清。春则抽芽破土,夏则张阴成帷,秋则经霜愈劲,冬则负雪弥坚。四时不改其色,百折不易其心,可谓草木之君子,山林之逸士也。
观其形也,亭亭玉立,疏影横斜;虚心自守,劲节不阿。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风来则萧萧作韵,雨过则滴滴含珠。月照则清影婆娑,云遮则苍烟缭绕。其姿可入画,其韵可入诗,其声可入琴。故文人爱之,高士慕之,骚人咏之,画者写之。
然竹之可贵,非独其形之美也,实其德之厚也。其性直,故不屈于权贵;其心虚,故能容于万物;其节坚,故能持于患难;其根固,故能立于危时。狂风不能拔其本,骤雨不能折其干,严霜不能凋其叶,烈日不能枯其枝。此非草木之常性,乃天地之正气所钟也。
然竹之用,岂止于文房清供、林泉雅赏哉?上古结绳,竹简代兴,五车之富,皆竹所载;漆书竹笔,竹纸代传,万卷之藏,皆竹所成。自书契以来,竹与华夏文明同其终始。昔者孔子删述六经,韦编三绝,编连竹简之皮绳磨断再三,而圣人之志不辍;睡虎地秦简、银雀山汉简、郭店楚简,每一出土,皆改写学术之版图。竹简者,文明之第一载体也。无竹,则先秦典籍无所附丽;无竹,则百家争鸣无所依托。古人云“学富五车”,五车所载,皆是竹简——竹,是知识的重量,是思想的容器。
竹之用,又不止于简。削竹为笔,蘸漆而书,甲骨文中“聿”字,即手持竹笔之形;捣竹为浆,抄而成纸,唐宋以降竹纸风行,使书籍由贵族垄断而普及万民。竹楼竹篱,庇先民之风雨;竹筏竹桥,通南北之往来;竹篮竹筐,盛百姓之日用;竹席竹扇,送酷暑之清凉。竹管定律吕,为古代声学之标准;竹尺量天地,为天文测量之圭表;竹笼装石,为都江堰水利之核心;竹弓竹箭,为冷兵器时代之武备。至于竹笋为素食第一品,竹荪为山珍之冠,竹沥竹茹为中药要材,竹笛竹箫为八音之“竹”部——竹,自书契以迄当今,与华夏文明同其终始;由生及死,与百姓日用共其呼吸。
昔者子猷过门,未及通谒,先问此君安在;东坡寄居,宁使食案无肉,不可庭中无竹。盖竹之清标,能洗俗肠;竹之孤节,能扶弱骨。彼桃李之秾华,不过一春之艳;牡丹之富贵,终归一瞬之荣。兰蕙虽芳,难免空谷之寂;菊英虽傲,犹囿东篱之限。唯竹也,不趋时,不媚俗,不骄不馁,不卑不亢,历寒暑而常青,经风雨而愈劲。故曰:此君不可一日无,无之则俗;此君不可一日离,离之则俗骨难除。此其所以为君子之友,贤者之师也。
今吾所居楼宇前有竹数竿,晨起观之,暮归对之,风来听其声,月出赏其影。虽无丝竹之繁,自有清音之妙;虽无锦绣之华,自有苍翠之姿。愿与竹为友,以竹为师,守其虚心,效其劲节,处困厄而不改其志,居富贵而不忘其本。如此,则虽居陋室,亦如山林;虽处尘世,亦得清欢。
是故竹者,非草木之君子,实文明之根柢;非山林之逸士,实人类之良朋。体用兼备,形神俱足,斯为青竹之全德也。
是为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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