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雨,又密又细,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种迷蒙的、灰蒙蒙的色调里。空气里有股子凉意,是泥土和衰草混合的气味,直往人的衣领里钻。我竖起领子,沿着那条名为“佛掌路”的街道慢慢地走。这路名是有些意思的,路的两旁是厂区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一张疲惫的老人的脸;路的两侧,则是一排有些年头的梧桐。
梧桐的叶子,是经不起秋雨这般敲打的。一片,两片,先是迟疑地、颤巍巍地脱离枝干,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像是要最后看一眼这灰扑扑的人间,然后才悠悠地、决绝地,落到湿漉漉的地面上来。那叶子落在积水里,便像一叶小小的扁舟,泊在了时间的河流上,一动不动,只随着雨丝荡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我站住了,看着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我的脚前,叶脉还清晰着,像一张微小的、干枯了的地图。它曾经指向哪里呢?是夏季浓稠的绿荫,还是春日嫩黄的希望?如今,都只是这秋雨中一声轻轻的叹息了。
这“佛掌路”,名字起得真好。每次我从厂门口走出来,踏上这条路,便像是从一场热闹的、纷乱的梦里,走进了另一种安静里去。厂里机器的轰鸣,人声的嘈杂,都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这路上,只有雨声,叶落声,和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世人常说“娑婆世间”,指的便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娑婆,意为“堪忍”,是说这世间的众生,能忍受种种烦恼与苦难。想想可不就是这样么?我们每日奔波,为生计,为名利,为那些说不清的执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巨大的、无形的网里忙碌着。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六欲,哪一个不是沉甸甸的负担?我们忍下了,习惯了,甚至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面目。
可是,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会生出一种渴望来。渴望一种澄澈,一种抛开所有杂质、如同雨后秋空一般的澄澈。
我的思绪,像那旋转的梧桐叶,飘回了少年时。那时,常跟着祖父,在夏夜的庭院里纳凉。他摇着一把蒲扇,用缓慢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给我讲些老故事。他说的最多的,便是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拗口,什么“住”呀“心”呀的,远不如一片西瓜来得实在。祖父见我一脸茫然,便笑了,指着院外那小水塘说:“你看这水塘里水,平日里沉静无波,天上的月亮,能清清楚楚地照在里面。人心若是能静到这个地步,外头的纷纷扰扰,便都成了影子,看得清楚,却扰不了你。”
我那时还是不懂,只是觉得,夜深了,小水塘里那轮月亮,确实比天上的看着更圆、更亮一些。
后来,渐渐长大了,读了点书,见了事,才慢慢品出祖父话里的滋味。那“无所住”的心,那“澄澈”的塘水,说的不都是同一个东西么?我们之所以烦恼,或许便是因为心里住了太多的东西:住了得失,住了荣辱,住了那些自以为永恒不变的“我”和“我的”。这些“住”,像一层又一层的淤泥,把本心的澄澈给遮蔽了。我们看到了世界,却看不到世界的真面目;我们听到了声音,却听不到声音背后的寂静。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有几分温柔。我继续往前走。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旁梧桐的枝干,像一幅笔调疏淡的水墨画。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我身后骑过,车喇叭发出“嘀嘀”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然后,又归于寂静。这声音,不像噪音,倒像是这水墨画里,一点灵动的、稍纵即逝的笔触。
我想起日本有位叫良宽的诗僧,他的俳句写得极好。有一句是:“秋叶飘零,散落满地,我亦一叶。”是啊,在这浩渺的宇宙间,在无常的法则里,我们和这梧桐的落叶,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消散而灭。懂得了这个道理,或许便能少一些执著,多一些坦然。看见落叶,便如同看见自己,看见了生命的本来面目。
可这并不等于消极。我想起另一位僧人的话。他说:“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这明珠,便是我们本自具足的澄澈之心。它被尘世间的劳作与烦恼所关锁,但它并未失去光芒。只要我们肯下功夫,去擦拭,去“尘尽”,那光芒便能重新显露,照破山河,照破迷惘。
这“尘尽”的过程,或许就是一场内在的修行。不一定非要在深山古寺,不一定非要晨钟暮鼓。在这秋雨的早晨,在一条安静的“佛掌路”上,一次深呼吸,一次对落叶的凝视,一次对心底烦恼的觉察与放下,不都是“尘尽”的契机么?
我走出厂门口时的那些纷扰,此刻竟觉得遥远了。它们还在那里,如同天空的阴云,并未散去,但我的心,却不再是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了。它更像那口小水塘,映着阴云,却也映着阴云之上,那并未改变的、澄澈的虚空。
快走到这条街道的尽头了。尽头的拐弯处,是一条小溪。小溪的流水,在秋雨里显得湍急了一些,带着上游的落叶,匆匆地流向不知名的远方。我站在小溪边,看着那些落叶随着水流打着旋儿,消失在远处的雨雾里。
忽然就笑了。笑自己刚才的那些念头,什么沉沦,什么超脱。在佛的眼中,或许娑婆与净土,本来就不是两个地方。迷时,是娑婆;悟时,当下便是净土。那颗澄澈的心,不是要将世间万物都排除在外,恰恰相反,是能包容这世间万物。容它的喧嚣,也容它的寂静;容它的繁华,也容它的凋零。如同这秋雨,既是萧瑟的,也是慈悲的;既打落了梧桐叶,也滋润了脚下的土地。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晴日的微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转过身,向超市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条佛掌路,静静地卧在那里,如同佛摊开的手掌,上面落满了梧桐叶,像是写满了一部无言的经书。而我,一个清晨的过客,在这部经书里,读到了短短的一行。这一行,便足以让这娑婆世间,多一寸澄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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