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距离
文/南山(江西)
三月初三的春雨落得绵长,像极了当年西村小学窗外的那场雨。那时,俞生是西村小学的语文老师,我是在学校躲雨时和他结识的。闲谈中他得知我也爱好文学,便主动提出要到我家玩。周末,他踏进我家门槛,便一头扎进我的书架里。他挑走了那本我最心爱的《中国优秀散文选》,说借看几日。谁知这一借,那书便如泥牛入海,再未归还。我未曾讨要,只当它替我陪他走过了更长的路。
八十年代末的春天,我去城里买汽配,车上巧遇俞生,到县城又碰上邻乡的两位文友,听说县文联汪主席身体欠佳,就约着去看望他。汪主席对我们这些泥土里出生的业余作者总是格外宽厚。临行前,我们在街边小店各买了一份食物礼品,俞生却愣在店门口,双手局促地插在裤兜里,我猜他身上钱不够,便替他也买了一份,他涨红了脸,低声说了句谢谢。那二十几块钱,换回了我心里长久的舒坦与安宁,仿佛替一个远行的人,熨平了衣襟上的褶皱。
后来,生活的风把我和俞生吹散到了各自的异乡。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和老曾出诗集。我满怀期待地投去稿件,却只等来长久的沉默。我猜,许是我的文字,已跟不上他远去的脚步。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俞生已成为著名作家。十多年前的一次谷雨诗会,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作为特邀嘉宾的他,心中仍存着几分旧日的友情。轮到我上台朗读自己的作品时,我十分自然地看了看他,并微微一笑,算是在公众场合默默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却忽然起身,避开我的视线,径直离开会场。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像是一场无人认领的独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距离,不是用脚步能丈量的。那本未归的书,那份垫过的礼,连同那个春天,都永远留在了过去。从此以后,我们隔着茫茫人海,形同陌路,各自在岁月的长河里,默默地沉浮。
写完这些文字,心里百感交集。人与人之间最遗憾的,往往不是大吵大闹后的决裂,而是某一天你突然发现,曾经并肩同行的人,已经走到了你无法企及的高度,甚至不愿再回头看你一眼。那本没有归还的书,最终成了岁月留给我的唯一书签,它夹在两个时代之间,标记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岁月。既然故人已在岁月中走散,不如就让他们留在旧日的春雨里,各自安好。
深山溪水小蚬
文/董春霞(广东)
深山溪水小蚬,是独生于山涧清流的山野珍味。每至时令,山居之人便翻山涉水,奔赴溪涧,寻觅这份山水馈赠的自然风物。
春季万物勃发,褪去一冬沉寂,山水之间尽是鲜活生机。溪水田螺、溪蚬、溪鲢、野鱼灵动戏水;山间竹笋、菌菇、木耳、灵芝次第新生。山野物产丰饶,四时不绝,是平原之地难有的自然盛景。山野生灵皆有法度,飞禽走兽多为护生之物,只可观赏,不可惊扰。
暮春将尽,春茶收尾,爱山野清味的乡人,纷纷入山巡溪,采收四时鲜物。得山野馈赠,便邻里相赠、亲友共享,一山鲜味,暖意满堂,欢声笑语漫遍山林溪谷。
我们村居无溪蚬生长,每至时节,便去往邻村溪涧寻觅。乡邻淳朴宽厚,年年相容,从不计较,岁岁往来,岁岁有鲜。
今日,姑姑相约同去溪间寻蚬。午后日暖,我们结伴启程,山路蜿蜒,茶园叠翠,村村通柏油路平坦舒展,车行山间,满目清景。路上偶遇采笋归乡的乡人,满载山货,皆是春日欢喜。
抵达溪涧,亲友已然先行劳作。我们持网俯身,于溪底细沙间打捞溪蚬。初时鲜有收获,满腔热忱渐淡。我们商议辗转别处,山野溪涧众多,自有水清蚬肥之处。
山野临水,安全为先,结伴而行,相互照拂,是山居劳作的本心。暮春初夏,水暖虫生,正是蛇虫出没之时。溪水间偶遇游蛇,悄然游弋上岸,令我们心头一惊。避开险处,继续分头劳作,隔段便轻声呼应,互报平安,山野劳作,谨慎为先。
采茶终日腰酸臂痛,闻听捞蚬,便瞬间精神饱满,满心欢喜。一番忙碌,各有所获。归途偶遇亲友,皆是收获平平,只因常年采收,山野珍味日渐稀少。山野之人,随遇而安,逢蚬捞蚬,逢螺拾螺,不负四时山野馈赠。
岁月匆匆,岁岁年年。去年寻蚬之景历历在目,今朝重游溪涧,重拾山野闲趣。我以文字记录日常,留存山河温柔、人间烟火,来日刊发笔墨,与亲友共赏山居日常。
归家细洗溪蚬,清水净涤,辅以蒜泥、酱油、小葱、金不换调味,鲜香清甜,是独属于山居人家的人间至味。
烟火日常,山水相伴,这便是茶农最质朴、最安然的生活。
写给姑姑
文/曼(河南)
姑姑,走了。悄无声息,安然入眠,再未醒来。
噩耗传来,瞬间泪落,心口揪痛,千言万语哽于喉间。那日我在岗值班,弟弟一通电话,击碎所有安稳。好好的一个人,转瞬别离,猝不及防。世人常说,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谁先抵达,这一刻,终是深深体会。
姑姑一生命途多舛,岁月多难。表弟壮年罹患脑梗,半身不便,无力务工,仅靠微薄病退薪资度日。姑父年迈古稀,退休金微薄,晚年清贫。半生以来,姑姑躬耕田地、操劳家事,种菜储粮、勤俭持家,一力撑起风雨飘摇的家。谁知暮年未安,骤然离世,留下年迈姑父、病弱幼子、求学孙辈,满门孤苦,令人心酸。
连夜驱车奔赴故里,夜色沉沉,车流匆匆,满心皆是慌乱与悲痛。半生岁月,一幕幕往事翻涌心头。
记忆里的姑姑,身形瘦小,常年劳作压弯脊背,佝偻难直,却永远笑意温和、待人热忱。每逢年节归乡,她总是忙前忙后,一刻不闲。亲手蒸制的花糕、包子、皮扎、枣馍,一一打包,执意让我们带回。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她双手常年冻得红肿开裂,却从不舍得歇息,总说一年一见,唯恐待我们不够周全。
院前自种的白菜、萝卜,剥净烂叶、带着泥土新鲜,满满装车,皆是她最质朴的疼爱。岁岁年年,寒来暑往,一位古稀老人,在凛冽寒冬熬夜蒸馍备食,其中辛劳,难以想象。
岁月无声,日日催人。年年归乡,年年见她苍老几分。挺拔身姿被岁月重担压弯,一生囿于故土方寸,从未远行山河,一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汗水滋养田地,以温柔守护家人,平凡一生,朴素一生,辛劳一生。
归途夜色微凉,星光点点,满目皆是姑姑忙碌的身影、温柔的叮咛。去年新春,她执手不舍、村口挥手,殷殷嘱咐来年早归,恍如昨日。转瞬天人永隔,世间再无那位待我温柔、予我温暖的姑姑。
回望旧事,心生万般怅然。少时懵懂,听闻姑姑婚嫁,满心欢喜,盼着赴宴吃糖。谁知彼时清贫岁月,无婚仪、无喜庆,姑父一辆自行车,悄然接走芳华少女,简简单单,便是一生托付。
岁月匆匆,当年青涩的少年男女,已然垂垂老去。姑父暮年失伴,茫然无措,双手无处安放,眼底尽是茫然与悲恸。一遍遍念叨,昨日还一同下地种菜,夜里安然入眠,何曾想,一别便是永恒。
姑姑最终归葬故里小店河,枕山河而眠,伴风月长存。
人间最大的无奈,便是世事无常、聚散随缘。人终有一别,而此别,便是此生不见。山河依旧,岁月绵长,唯愿姑姑,长眠安暖,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