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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一笑(讽刺小说)
董惠安
(一)
临近退休,马放山开始回顾自己的这大半辈子了,前思后想,他对自己的事业成就,还是颇为自得——位子、票子、房子、儿子样样齐全。说起来也算传奇,他本是旅游酒店管理专业出身,大半辈子岗位却跟本行八竿子打不着:干过计划生育,执掌过食品工业局,管过生猪屠宰养殖,后来又辗转环保局,最后坐上房管开发局副处长、处级岗位。虽然自感碌碌无为,被别人暗中嘲讽为尸位素餐,传到他耳朵里,他也只是呵呵一笑。好在每到一处,单位都配有得力助理与业务骨干,纵然自己专业不对口,只能当“万金油”,政绩报表却总是亮点不少,上司总是在嘲笑、训斥、教导的同时又拍他的肩膀,表明对他很认可、很放心。钱财方面嘛,不算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不过比起老上司牛犁川来,方方面面就差得远了,单位同事私下传言牛犁川名下房产十几套,时常都记不全哪套房子在哪个社区。自己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可跟牛犁川的子嗣成群没法比:牛犁川嫡亲女儿仅一人,可在外私养的子女一大堆,多到有时候连名字都叫不准。至于坊间流传牛犁川包养二奶、小三的故事,那更是让马放山自叹不如。那牛犁川外表看着一副朴素工农老干部做派,可手中权杖就是最好的雄性炫耀物件,主动贴上来投怀送抱的女人络绎不绝。牛犁川对此毫不避讳,甚至颇以此自得,多次喝醉酒公然在酒桌上与狐朋酒友分享“老牛吃嫩草”的经验体会,并坦然自诩对一众红颜实行 “科学驯化管理”,用他的话说“我悍喝一声,这一群贱皮子再不敢咋呼,一个个都顺顺的!”为了撑住过分透支的身体,名贵补肾壮阳品常年不断,保温杯里永远泡满各类滋补药材。不过有一次外甥张强孝敬了他一瓶“黑乌梢蛇”酒,据说壮阳功效远超“伟哥”,他饮用后果然红光满面,白发转黑,见了单位的“冰美人”眼睛都直了,岂料这瓶美酒被撞倒地上摔碎了,方得知这瓶中的“黑乌梢”原来是条塑料蛇!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气得他将外甥张强狠狠地踹了一脚。

这张强——如今的张副局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深得舅舅真传,早早就着手搭建起属于自己的粉色小圈层,手下的莺莺燕燕少说也有五六个。他对外大肆宣扬信奉独身主义,两次婚史短暂得像一阵风,背地里却常年流连城中一处门禁森严的私密会所,风月绯闻在机关大院传得沸沸扬扬。
与这舅甥二人相比,马放山算得上官场的异类,他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不飘”,说穿了,他是一个典型的“妻管严”。
纵然身处声色犬马的大染缸中,马放山却有那么点出污泥而不染的骨气。不过要说一点影响也没有,那也不真实。他心中藏着一个旁人猜不透的执念,就是自己希望能像张强那般口才好的人一样舌吐莲花,无论开会聚餐、大小宴席,张口便是段子趣话,谈笑之间妙语连珠,笑话一抛,满座哄堂喝彩。他心底还藏压着一个更大的缺憾,就是从来没能看见有“冰美人”雅号的于云涵在自己面前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于云涵生得肤白貌美,眉眼清秀,刚从大学进单位时,一副天真无邪、喜笑盈盈的可人模样。后来却脸上如同结霜,始终与人保持三尺距离,于是得了 “冰美人” 的雅号。马放山心里很清楚,这位不苟言笑的“冰美人”之所以成为“冰美人”,与他多年前对她的一次当众挖苦、斥责有相当大的关系。
他一直懊悔多年前自己刚提拔副局长的时候,一次全局大会上,实习刚来的于云涵果敢处置了一桩棘手业务,事情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让领导有被追责的风险。原本是计划生育中一位高龄孕妇被强制引产的麻烦事,当时的政策是对领导干部在计划生育中实行“一票否决制”,意思是若未能严防死守,让超生指标突破,负有责任的领导干部有被摘乌纱的可能。当时的口号也很极端:“引下来、刮下来、流下来,决不能让生下来!”当时初出茅庐、性情率真的于云涵,眼睁睁看着孕妇若强行引产有生命危险,打请示电话又没人接,于是力排众议,同意让孕妇生下来。事后马放山当着满堂干部批评于云涵,张口便是一句歇后语:“你这是净勾子撵狼——死胆大!”

话音落下,于云涵又羞又窘,白皙面皮一路红到脖颈,头埋得极低,手指死死攥住笔记本。在座的牛犁川听见这句粗鄙打趣,当场就敲着桌子回怼,同样甩出来一句荤味歇后语:“老马,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这是蛤蟆跳门槛,又蹲屁股又伤脸!开会场上拿小姑娘开这种玩笑,成何体统!”
就是从这场会议之后,于云涵情绪受到严重影响,好似笑的功能出现了“短路”。平日里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可脸上永远是一副清冷矜持的模样,眉眼间再不见半分笑意,被张强揶揄为患上了“失笑”症。私下不少人悄悄议论,说她把自己活成了古代的美女褒姒,心结难开,绝世笑靥千金难换。保不准啥时候让局里上演一出“烽火戏诸侯”!等着看好戏吧。
诡异的连锁反应也随之落到马放山身上。自打那次会议,他身上那点风趣幽默的功能凭空消失,当众讲话开始磕磕绊绊,离开稿子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甭说当众讲笑话、喷段子。尤其惧怕麦克风、摄像机镜头,张强形容他患上了“讲话恐惧症”。
有一回马放山出席企业计生服务表彰大会,摄像机架在会场正中,记者长枪短炮对着主席台。他当时感觉自己被架到了空中,腾云驾雾的。翻开讲稿一看,这讲话稿不知为何变成了曾经在“大力发展养猪事业”动员大会上的旧讲稿!这如何是好?他眼睛盯着讲稿,心绪开始乱弹,强装镇定,嘴里一会儿说的是养猪,一会儿又转成计生,让下面与会者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总结时匆匆用“我们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还要再接再厉,下一步工作,要成立领导小组、领导挂帅、配备专业人员”等等放之哪行哪业都皆准、都通用的官话套话结束了动员讲话。结果还赢得了一些掌声。刚擦把汗,他有上台宣布受表彰名单,话说名单里有一家叫“桃花县长春药店”的,马放山事先没有熟悉名单,念稿子时气息紊乱,断句直接跑偏,张口读成:“第一家受表彰单位是,桃花县长——春药——店!”

全场瞬间安静两秒,底下哄起一阵憋不住的窃笑。桃花县列席参会的书记、县长坐在台下,脸当场黑成锅底。没过多久,那家倒霉的长春药店,生怕继续闹出误会,索性直接改了字号,才算了结这场风波。
有人传言,这次讲稿被掉包,是“冰美人”于云涵所为。可马放山在这一点上倒是很清醒,他不认为于云涵能干出这样不齿的事情来(后来弄清是张强的酒后恶作剧)。不过马放山想过,即使是于云涵干的,他也能容忍理解,谁让自己当面没轻没重地当众斥责人家小姑娘家,让人家从此“失笑”了呢?可他不知道的是,于云涵的“失笑”的真正罪魁祸首是牛犁川。
自打那次当众批评马放山用粗俗的歇后语羞辱于云涵后,牛犁川处处表现出对于云涵的呵护,后来单独叫她到办公室“汇报工作”,还带她到沿海出差,甚至到家中问寒问暖。可是每“呵护”一次,于云涵的脸上就“冰冷”一次。再后来,她被牛犁川特派到农村“超生户”去催收“超生罚款”,被气急败坏的农妇扯着头发摔倒在地,摔了一身的伤疤;再再后来,她被派往养猪场检查猪瘟防疫......结婚三年的丈夫渐渐嫌弃她的冰冷和晦气,决然和她离婚。她带着两岁的女儿艰难度日,冰冷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风霜。
就在“冰美人”于云涵脸上冰冷、工作生活也充满寒意的时光里,牛犁川的所到之处却是“春意盎然、桃花灿灿”。这一点都从他那外甥不把门的嘴上喷出来了。有一次张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有关下农村扶贫蹲点的干部的风流传闻段子,便在局里不分场合的乱传:“有些蹲点扶贫干部,把乡村的村花野草玩出了花,结果是‘夜夜都当新郎官,村村都有丈母娘’!”赢得了不少笑声喝彩,岂不知,官场圈子里的人所编排的正是他的舅舅牛犁川,说的是牛犁川在农村睡遍了女人,还养下私生子了!直到牛犁川气急败坏地把张强叫到办公室狠踹了两脚后,传言才戛然而止,老牛“吃嫩草”的行径也有所收敛。
即将退休的牛犁川官运又亨通了一下,居然当上了副厅长,他的外甥张强也在厅局某部门做了秘书。张强文笔底子尚可,口才伶俐,奈何纨绔习气深入骨髓,经常出现阴差阳错。替领导草拟讲话稿,时常手滑闹出惊天乌龙:把 “为人民服务” 打成 “为人民币服务”,“百家争鸣” 错写成 “百家争鸟”。稿子打印出来直接送到领导案头,领导也懒得细看,上台讲话时闹出尴尬,气得牛犁川大发雷霆。有一次他在会议室当众痛斥张强,连踹了两脚之后,转头对马放山下命令:“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你多费心,替我好好管教管教!” 由此,张强就成了马放山的专职秘书。

这下,办公室的笑话就没断过。张强给马放山写讲稿,成语乱用堪称灾难。明明要写群众干事热火朝天,万众一心,他别出心裁地写成 “万马齐喑”,台下听众听得一头雾水,全场气氛瞬间死寂;介绍某种避孕药品的安全性能,一句“服用后没有什么副作用”,他随手漏掉一个 “副” 字,直接变成 “服用后没什么作用”。相关药企代表听完报告,专门找上门表达不满,觉得领导当众否定自家产品,让马放山两头受气。
最让马放山不能容忍的是,有次他犯了糊涂,想在一次庆功酒会上玩点儿幽默,绞尽脑汁想不出一个幽默段子,就用试探的口吻想让张强帮助搜集一两个新鲜有趣的多少带点“颜色”的段子。结果搞砸了!
(二)
张强上网搜来的段子是这样的——在一次国外女性交流的酒会上,一位美国女学者对一位中国女学者说道:我来自西半球,你来自东半球,咱们共同为两个半球的女性干杯!结果翻译语法出了问题,把最后一句翻译成了“咱们为女性的两个半球干杯!”
马放山听了之后,半晌没觉得这个段子有啥好笑的,也听不出什么“颜色”的味道,要求张强另找一个。可张强就强调这个好。他拍着胸脯说:“这个段子俗中有雅,绝对有笑点,你不信?我敢打包票,咱们那位不会笑的‘冰美人’,听了保准笑掉大牙!”
一听说于云涵能被这个段子逗笑,马放山有了信心。他要求张强把这个段子抄在一张纸条上,他反复琢磨,张强特别强调语气重音都落在最后一句话上。“那叫‘抖包袱’!你懂不懂?”
马放山像小学时背课文一样,躲在办公室里反复背诵,并在纸条上划了重点。结果等到了酒会上,灯红酒绿、人声喧嚷,他连喝了三杯之后,晕晕乎乎地开始提酒祝词,他忘了开头一句怎么说,想找那张字条,才想起那件装纸条的衣服脱到了家里,怎么办?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他开始冒汗,开始颤抖,最后结结巴巴说出了这样的话:“...东西方的女人都一样.....身上都装着东半球和西半球......咱们为女人身上的.....两个半球......干杯!”
“两个半球”说得特别重,众人瞠目结舌。倒是张强带头叫好,并举杯高喊“干杯!”众人反应过来了,也跟着一起喊“干杯!”随后马放山脑袋嗡嗡地进入了半醒半醉状态,他朦朦胧胧地看见人群中的“冰美人”于云涵,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这让他浑身不由一抽搐,像被人把一瓶酒从头顶灌了下来。
更让他沮丧而愤怒的是,张强这几天背着他把他念错稿子、当众窘迫的一桩桩糗事,在办公室、饭局之上添油加醋到处宣讲,尤其是把他祝酒时喊出的那句“为女人身上的...两个半球...干杯”的语气神态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同事捧腹大笑。可面对老上司牛犁川的外甥“公子哥”,马放山说不得也骂不得,只能憋一肚子闷气,拿他毫无办法。直到某年某月某日,牛犁川临近退休,当上了“巡视员”,张强也走了狗屎运,居然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不久后又破格升为副局长,马放山被顶到了局长的位置上。厅里给马放山新配了一个年轻秘书小刘,马放山才算深深舒了口气。
岁月匆匆,马放山也距离退休“大限”越来越近。一日下班前夕,办公室只剩他一人,他靠着办公桌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一声接一声长长叹息。男秘书小刘看领导郁郁寡欢,小心翼翼上前试探:“马局,您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你暗中了解一下,于云涵家中有什么困难?”
小刘低声说:“听说于云涵的女儿要上中学,没有学区房,不过.....”
“不过啥呀?”
“听说老厅长牛犁川给她借了一套学区房......”
“不是牛厅长住进重症监护室了么?”
“听说是住院前的事.....”
“哦.......”
见马放山愁眉并未舒展开来,小刘很谨慎地小声问:“马局,哪还有什么闹心事儿吗?”
马放山沉默许久,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仿佛耗尽毕生力气,吐出埋藏心底多年的苦闷:“为什么旁人一开口,就能把一屋子人逗得哈哈大笑?我又不比别人少一颗牙、少一根舌头,怎么就笨嘴拙舌呢!”
小刘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以为领导是嫌自己写的稿子不好,慌忙惶恐拱手:“马局,是不是我草拟的讲话稿质量不行,拖累您发挥了?”
“跟你写的稿子没关系。” 马放山摆了摆手,“上次去市政府汇报工作,张副局长拿着你写的同一篇稿子发言,台下笑声此起彼伏。可转天我拿着一模一样的稿子到区里做报告,整个会场死气沉沉,沉闷得如同追悼会,你说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小刘不知所措。
可马放山清楚地记得,一次某大学教授来局里作报告,桌子上看不到讲稿,口中却滔滔不绝,社会热点、市井传闻巧妙穿插其间,语言风趣幽默,全场情绪共鸣,笑声如雷,坐在后排的于云涵冰冷的脸上也眉眼舒展,笑得如秋阳夏花。
“凭什么我讲话,她就不肯笑?!”他把拳头重重砸在办公桌上,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把一旁的小刘吓得浑身一哆嗦。
小刘抓耳挠腮,脑门憋出一层薄汗,冥思苦想半天才红着脸道出自己的观察:“马局,张副局长很少照着稿子一字一句念。他平日里总刷赵本山小品,听郭德纲相声,讲话爱临场发挥,时不时抛段子开玩笑……”
这话让马放山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他当即吩咐小刘:“你搜集点赵本山、郭德纲的录像资料,我抽空好好学学。”
有好几天,马放山躲在办公室,戴上耳机偷偷欣赏小刘找来的小品相声,认认真真琢磨笑点,看了半天,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嘴里喃喃自语:“这有什么好笑?吵吵嚷嚷,乱七八糟。”
他猛然记起往年除夕夜全家守岁看春晚,小沈阳、范伟的小品逗得妻儿笑得前仰后合,唯独他,只能跟着象征性呵呵两声,心底完全 跳不出笑意,反倒更爱看打鬼子、抓特务的谍战剧,好几次嚷嚷要调换频道,惹得妻儿吐槽他是 “笑盲”——如同色盲看不见斑斓色彩一般。
他偶尔也听到不少人私下议论他幽默细胞缺失,笑点永远“慢半拍”,就这件事,他还曾经和同事红过脸。从前他苦恼听不懂别人的笑话;如今,他更加苦恼自己讲不出笑话逗乐别人。难道真的就无药可救了吗?
他不信这个邪!
(三)
秘书小刘迎来了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难题:纠正、扭转马局长的讲话风格,让他谈吐风趣,赢得满堂喝彩,最终能博“冰美人”于云涵一笑。
现实很快泼来一盆冷水:指望马放山靠小品相声熏陶唤醒幽默细胞,这条路基本行不通。小刘又出主意,报社会口才培训班、去高校进修演讲课程。可马放山身为处级干部,时间被各类会议挤占得满满当当,再加上骨子里抹不开的面子,不愿意跑去培训班和普通学员一起练习当众讲段子,这个方案也只能搁置。
小刘绞尽脑汁,又想出来折中法子:给讲话稿专门加 “定制段子库”,每一篇报告末尾,都提前写好几段笑话、歇后语,标注好停顿、微笑的提示,连什么时候抬眼看台下、看向后排座位都做好标记。
可真到会场上,意外状况百出。马放山照着稿子念段子,语气平铺直叙,毫无起伏,该停顿的地方他念得飞快,该一气呵成的地方反而卡壳停顿。台下偶尔有几声出于礼貌的零星鼓掌,连敷衍的笑声都寥寥无几。即使在工作之余的场合,他想随意轻松地分享点趣闻轶事,舌头在嘴里也是车轱辘乱拐,原本的热点笑料被嚼成了冷饭残汤!
更让马放山头疼的是,小刘起草的讲稿中,时不时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新名词,什么“正能量”“负增长”“灵活就业”“摩擦性失业”“增速放缓”“温和通胀”等等,等等。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负增长’到底是增长了还是没增长?‘增速放缓’到底是有增速还是没增速?这让我老虎吃天——没处下爪爪嘛!”马放山没好气地把讲稿拍到了桌子上。
小刘战战兢兢地回答道:“这这.....文件上都是这么讲的,意思就是没增长、没增速......”
“唉!.....”一声叹息之后,马放山哑然失笑。他蓦地想起了多少年前有一首歌叫做《笑比哭好》,其中有一句“朋友你是喜欢哭来还是喜欢笑?我看如果能笑还是笑笑笑笑笑!”可是,他笑不起来。
相反地,人生得意的张强,那一张大嘴巴变成了泄洪的闸门。一天他参加两场饭局回到局里,借着酒劲儿开始讲述他刚从酒桌上听来的段子——
“各位,视频中有人说了,咱们局里最漂亮的美女姓理——”
他故作神秘的表情,让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两位姓李的女性身上。
他直接挑明了底牌:“这个美女的名字叫理万机!”他巧妙地利用了谐音,戏谑道,“听起来像个韩国女星的名字吧——李万姬!”
众人不解。局里没有一位女性叫这个李万姬呀!
“视频里说了,咱局里马局长废寝忘食,日理万机,赵副局长也日理万机。这几个局长都日这个‘李万姬’,这个‘李万姬’就是咱局里最漂亮的女人啦——”
“哈哈哈——!哈哈哈!!”短暂的沉寂后,恍然间悟出其中味道的众人,突然爆发出哄然大笑!
得意忘形的张强,本想看到“冰美人”于云涵的笑颜,岂料于云涵只是脸上微露嘲讽之色,轻启朱唇,淡淡地问了张强一句:“张副局长,你新官上任,是否也要‘日理万机’?”
这声音虽然微弱,却让喧嚣的办公区域瞬间安静下来。张强想不到会遇到“冰美人”突然的绵里藏针的挑战,他尴尬地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回答“只是说个笑话......”
笑场很快散去。不知咋地,张强的命运走向开始急转直下。第一声晴天霹雳是他舅父牛犁川的突然病逝——虽然悼词给予牛犁川极高的评价,什么“为革命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呀,“一生廉洁奉公、高风亮节、作风正派”呀,但私下流言已汹涌不止,说什么“五子登科”呀,“死在花影里,做鬼也风流”呀,等等。痛失了保护伞的张强,某一天晚上从一个秘密会所中悄然失联了,好长时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马放山终于迎来了退休时刻。较之一些官员没熬到退休就病亡、就因贪腐而身败名裂的状况,他算得上平安着陆。局里的众人念他平日体恤部下、平等待人的好处,没有让他感觉一丝丝“人未走,茶已凉”的意味。新任局长为他准备了一场隆重的欢送会,他的“告别感言”算是一场重磅戏,小刘为他精心撰写了一份讲稿,字里行间充满慷慨之词,单等他在告别宴会上释放万般情感。然而,多年积压在心底的遗憾,此刻在胸中翻腾起惊天巨浪。
掌声响起了,小刘把讲稿双手递过来了,众人期待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了,手机、相机的镜头对准他了,然而,摆手示意拍照者把镜头移开,并朗声道:“我这模样,老嘴老脸的,不适合照相!”
在众人略显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他放下了讲稿,那架势犹如烈马挣脱了缰绳,口中开始了早年的“跑马溜溜”——
“我这一辈子,说实在话,没有拿得出手的丰功伟绩,唯独落下一身职业病。工作兢兢业业却成绩不突出,混出来一个腰间盘突出;辛辛苦苦熬岁月,熬出来糖尿病;个子长得不算高,偏偏摊上了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
“哈哈哈!”席间响起笑声。
“我就不明白了,有的人一辈子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女人胡搞,天天都想当新女婿,悼词里竟然成了作风正派、清正廉洁?”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他不提名地讲述一名领导干部,经常骚扰一位漂亮女下属的故事,这位领导给女下属帮了一个大忙后,要求特殊“回报”。女下属无奈答应,说要在自己家卧室里给他一个“惊喜”。领导兴冲冲赶到女下属家中。女下属临进卧室前回眸一笑,让他一分钟后进来享受“惊喜”。卧室里“埋伏”着部门多名男女属下,一分钟后打开灯光,手举鲜花齐声祝贺领导生日快乐!却发现领导竟然脱得一丝不挂......
“这领导干部当场大小便失禁,送进医院不几天就老和尚搬家——吹灯拔蜡啦!追悼会上赶来争名分、要说法的女人都排成队了,这样的干部,是为谁鞠躬尽瘁了?!嗯?”
人们除了惊愕还有愤怒。有人已经早就知晓到这个领导干部就是牛犁川,而那位被骚扰的女下属就是“冰美人”于云涵。幸好,马放山点到而并未说破,分寸把握得还很准。此刻,在场的于云涵表情淡然而平静,平静中隐约透出一份感激。
马放山继续“跑马溜溜”:“上梁不正下梁歪呀!看看咱们的花花公子张强吧,原本就是马尾串豆腐——提不起串串,可他凭着关系,坐上了直升飞机。”
他继续爆料:“张强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一个美女,就上去搭讪,结果被男朋友追打,两人搏斗扭打,想不到这个男友正好是个逃犯,他因此还立功受奖了!”
众人开心大笑。
“还有一回张强酒后开车惹事,民警出动要找他问话,众人四下搜寻,这人转眼消失,谁都想不到,他滋溜一下钻到警车后座躲起来,鼾声吼的震天响!”
“哈哈哈哈!”
马放山完全放开了精神束缚,放胆揭开了张强“失联”的内幕——
且说反贪局人员突袭城中那家神秘的私人会所,本意是抓捕一名银行的涉案高官。办案人员走到酒桌跟前,铮亮手铐重重拍在桌面,厉声发问:“是你自己戴上,还是我们给你戴上?”
那名银行高官还算镇定,坐在原位不动声色。一旁陪酒作乐的张强却被这一声喝斥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不等办案人员碰他,慌慌张张伸手,“咔哒” 一声自己把手铐牢牢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哈哈!一场抓捕行动,顺带揪出来一名意外落网的副局长,成了大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
会场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掌声此起彼伏。马放山越讲越动情,半生宦海浮沉,拘谨、虚荣、执念,桩桩件件涌上心头压在心底的郁闷,一吐为快,化作云烟。他抬眼望向会场后排,看见了那个让自己愧疚多年的“冰美人”于云涵。他终于看见,“冰美人”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真正地开心笑了。那一笑,扫去了多年笼罩在心头的寒霜,一脸春色明媚动人。
台下众人看得真切,台上头发已经泛白的马放山,望着“冰美人”那一抹笑容,不禁眼角滚烫,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滚落下来......
董惠安 2026.9.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