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癖好的人,常常更容易被人知晓和认识,可能是因为他们有时显得可笑有时显得可爱吧。如果这种癖好给自己带来了名利,那就更会被人羡慕之至。因为名利多为聪明人从艰辛劬劳甚至以身涉险中得来,而因做自己喜欢之事还能获得名利者,实乃人生之大赢家。如马未都因酷爱古玩而成为国人皆知的大收藏家,能以一己之力在北京和上海办起“观复博物馆”,其财力之雄厚可想而知。王世襄因癖好斗蛐蛐架鹰训狗和收藏明式家具而成为名满京城著述颇丰的大玩家。晚年为母校捐款上百万元,还把价值难以估量的近百件明代家具捐给了上海博物馆。三联书店出版了《奇人王世襄》,北京出版社出版了他的传记《奇士王世襄》,两书共计70多万字,可见其一生活得多么奇特而有趣。 陶渊明爱菊咏菊,周敦颐爱莲写莲,林和靖梅妻鹤子,皆成为文坛佳话,千古流传。
当然,因特殊癖好而招祸的人也不少。如春秋时期卫国的国君卫懿公特别爱鹤,给鹤封官位、享俸禄,还让鹤住别墅乘豪车,耗费大量财力,百姓和大臣皆极为不满。后来狄人攻打卫国,将士们不愿卖命,说:“让鹤去御敌吧,它们有官有禄!” 结果卫国大败,卫懿公战死,卫国几乎亡国。
我们老家一位爱打麻将的农民企业家因创办村镇企业大获成功而升任县工业局局长,后因一次去澳门豪赌输掉了几百万元公款而身陷囹圄,其子为了退赔公款把在城里买的房子卖了,儿媳也因此与儿子离了婚,一个原本为人们羡慕的家庭就这么破败了。
我村有一人姓刘,因其后人在,不好公开其名字,就称其为老刘吧。老刘有一癖好,就是玩枪打猎。在我们关中平原地区,猎物实在太少,地上跑的,除了为数不多野兔,别无他物,狼狐野猪之类几辈子人都没有见过;天上飞的,除了野鸽斑鸠,就是偶尔从高空飞过排成“一”字或“人”字的大雁,我从未听说过他打到过什么,但他就是爱捣鼓他的那杆长筒猎枪。那年他在村里办的砖瓦厂干活,挖土和泥制砖坯,那是当时生产队最重的体力活,工分也最高。他在踩好一大堆黄泥休息的时候,顾不得洗掉两腿粘泥,就坐在几块砖头上开始捣鼓他的猎枪,他把枪筒担在腿上,把一大把黑火药灌进去,枪口朝上墩了墩,再用一根细棍子捣了捣,又抓了一把铁砂子灌进了枪筒。当他刚要把枪拿起时,突然轰的一声,枪响了,无数粒绿豆大小的铁砂子不偏不倚,打进了砖场西边两三丈远处的存放工具的库房门的门板里。老刘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好那里没人,老刘才算松了一口气。后来被人举报,他被民兵抓了起来。原来那时候凡是集体的门板外面都用红漆印上了一个头像,老刘走火的那一枪打出去磨盘大的一圈铁砂子刚好打在那头像上。
有一天,老刘和村里的几个“四类分子”被拉到我们学校批斗,发言的人都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记住,只记住了一个情节,我的一个发小,才上五年级,他走上台去,跳起来一把打掉了老刘头上的破帽子,大声说:“刘××,站好!”他们胆量和勇敢,令我刮目相看。从此我牢牢地记住了这两个人。多亏老刘出身好,是贫下中农,批斗了几次也就不了了之了。
人有癖好到底是福还是祸,实难一概而论。人一退休,其癖好就越发突现出来,有养花养鸟者,有打牌下棋者,有喜欢垂钓者,有常年旅游者,有钟情于跳舞者,有痴迷于音乐者。也有老有所学,在老年大学上学十几二十多年、只要走得动就不退学者。我偶尔去公园转转,看到在回廊里、树荫下一溜溜牌桌,皆是玩麻将和扑克的,偶尔有一处象棋摊围着几个人在那里观战。为何象棋如此冷清,而麻将和扑克却这样热门呢?我看到他们一局结束,从兜里掏出一沓一元纸币在哪里清账,就知道他们玩的是带点彩头的。去年去外省转了几个城市,公园里的牌桌都是成溜成片的红火着,其彩头都是那淡绿色的一元纸币。把癖好和利益挂钩,这应该是他们乐此不疲的原因吧。
以赚钱为目的的癖好,其可爱成分会大大消减,唯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癖好才显得可爱可敬。
今年教师节那天,我的学生许光磊在网上买了一套刀尔登的随笔杂文集作为节日礼物寄了过来,共四本,其中一本叫《背面》,我知道他也正在看这套书,就问他对“背面”这个书名是怎么理解的?他说:“一个人的爱好,就是一个人的背面。而且这个背面,这个私人空间,才是真正的人的底色,才是形色不同的个体的价值。爱好就是保持个体差异的一种手段。” 我深以其言为是,在还没有读完全书的时候,就仓促间写了这篇短文,为那些全国各地整日坐在牌桌上算计的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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