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安远驿怀想(外二篇)
乌鞘岭横亘云天,北麓便是安远。这里古称安远驿,旧时又叫打班堡,是古凉庄两府的分界,河西走廊东来西往的第一道关口 。汉明长城顺着山岭蜿蜒,残垣与烽火墩散落在旷野之间,残土被岁月风雨剥蚀,静静守望着千年往来的车马行人。这里曾经是天祝老县城,多少旧事,都埋在这片高寒的土地上 。
老辈人口中流传着韩湘子的故事。相传韩湘子云游到此,见乌鞘岭山高路险,风雪肆虐,往来行旅多受风霜之苦,便在岭上修建一座小庙,供赶路的人歇脚避寒,祈求路途平安 。过往的商客、脚夫、戍边士卒,路过此地总要入庙焚香。后来庙宇虽已湮没,可故事依旧在山野间代代相传,成为乌鞘岭一抹缥缈的传奇。
安远古城的残墙还立在旷野,曾经城墙高大宽厚,城内古井深幽,街巷错落,驿马往来不息。古时驿卒飞马传信,驼队络绎不绝,东来的茶叶丝绸,西去的皮毛牛羊,都要经安远驿中转停歇。暮色降临时分,古堡之上烽烟袅袅,驿馆灯火点点,马嘶人喧,响彻山谷。极乐寺古刹坐落于此,梵音曾回荡山间,汉、藏各族百姓在此繁衍生息,农耕与牧歌交织在高寒的土地上。
我多次途经安远。车子翻越乌鞘岭,山风凛冽,寒气扑面而来。望着残存的古城土垣,荒草爬满断壁,仿佛还能听见遥远年代的马蹄声响。听当地老人闲谈,讲旧时县城的市井烟火,讲街巷里的老店铺,讲风雪天赶路的行旅。岁月流转,后来县城搬迁去往华藏寺,安远慢慢褪去往日的繁华喧嚣,归于宁静 。
山河依旧,长城如故。曾经车马喧腾的古驿,如今村落安然,田地铺展在山谷之间。高原的风一遍遍拂过残墙旧墩,把千年传奇与人间烟火揉在一起。那些远去的驿路岁月,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没有消散,化作心底一份厚重的怀想。站在安远的土地上,望群山连绵,才读懂何为“安定远方”,读懂这片关山隘口沉淀下的沧桑过往。
华藏寺随记
祁连山余脉缓缓铺开,金强河畔,便是华藏寺。这里如今是天祝县城所在,地名源自那座古老的永明华藏寺,一城烟火,因古寺而起,因山河而兴 。
民间流传着古寺建寺的往事。明代初年,有一位自华家岭而来的喇嘛行至金强河谷,见此地山环水绕,地气祥和,便在此搭建一座简陋的修行小庵。后来当地扎提部落首领华藏,敬重佛法,率众捐资出力,扩建成一座初具规模的寺院,华藏寺便由此得名。香火一年年兴盛,到清康熙年间,被列为护国寺院,钟声桑烟,传遍华锐大地。
老人们说,早年的华藏寺殿宇错落,经幡漫卷,每逢法会,远近牧民、农人纷纷赶来。桑烟袅袅升腾,诵经之声响彻河谷。牧民献上酥油、牛羊,山里百姓祈求风调雨顺,牛羊兴旺,阖家平安。多少个晨昏,雪山作背景,金强河水静静流淌,古寺见证着一代代人的悲欢祈愿。
历史几经波折,寺院屡遭损毁,又一次次修复重生。很长一段时间,天祝县治设在乌鞘岭下的安远镇,那里海拔高寒,发展受限。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县城从安远搬迁至华藏寺,沉寂的河谷,渐渐崛起一座崭新的山城 。
我常往来华藏寺,走在街巷之间,一边是高楼街市,车流人往,满城人间烟火;一边是古寺静立,飞檐肃穆,桑烟悠悠,新旧光景在此相融。逢年过节,城乡百姓汇聚于此,街市熙熙攘攘,寺院香火不绝。望着奔流不息的金强河,河水岁岁向东,带走旧时光,也滋养着崭新的生活。
山河变迁,古寺犹在。传奇藏在经卷与老辈的闲谈里,现实铺展在街头巷陌。华藏寺,不止是一座寺院的名字,更是一座城的记忆。古往今来,农牧交融,汉藏和睦,过往的传说与当下烟火,在金强河畔,生生不息。
醉美天堂行
祁连深处,层峦叠嶂,云雾常年缠绕着连绵的山林。在天祝的山水之间,流传着一则关于天堂的古老传说。这里所说的天堂,不是遥不可及的云天仙界,而是大山深处,人心向往的一方净土。
旧时山里百姓日子苦寒,风雪漫长,粮草匮乏。老人们常讲,越过重重雪山,穿过茫茫林海,有一处叫天堂的地方。那里水草丰美,泉水甘甜,没有寒风霜雪,没有饥寒愁苦,牛羊遍地生长,五谷自在成熟,人人和睦,岁岁安宁。那是苦难岁月里,普通人心中生出的美好念想。
有一位牧人,一生勤苦,常年在山间放牧,看遍四季风霜。他听闻天堂的传说,心中生出向往,决意动身,去寻找那片理想的乐土。他辞别妻儿,骑上老马,带上皮囊,向着云雾笼罩的深山走去。
山路无尽,一山翻过又是一山。冷风吹透衣衫,雨雪打湿皮毛,饿了采食野果,渴了饮用山泉。老马渐渐消瘦,脚掌磨出伤痕,一路跋山涉水,见过湍急的河谷,走过陡峭的崖壁。一路上,他遇见狩猎的猎户,放牧的乡亲,便向人打听天堂究竟在何方。
有人说还要翻越三座雪山,有人说要趟过七条大河。不少人劝他回头:“天堂太过遥远,凡人很难抵达,不如归家守好自己的烟火。”牧人不肯放弃,依旧向着大山深处前行。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老马再也无力前行,倒在了草坡之上。牧人埋葬了相伴多年的坐骑,独自一人继续跋涉。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满心执念,一心要寻到传说中的天堂。
终于有一日,他登上一处高高的山巅。眼前云海浩荡,草甸铺向天际,花开遍野,溪水潺潺,风光美得让人心神震颤。牧人心中狂喜,以为自己终于抵达梦寐以求的天堂。
可驻足许久,他细细环顾四周。这里风景固然绝美,却没有炊烟,没有村落,没有人间烟火,没有寻常百姓的冷暖悲欢。这里只是一片绝世美景,并不是可以安居度日的家园。
他怅然坐在山石之上,一阵清风拂过,仿佛听见山野间传来低语。真正的天堂,不在遥不可及的远山之巅,不在虚无缥缈的云海深处。不必翻山越岭苦苦追寻,若人心宽厚善良,邻里彼此体恤,勤劳耕耘,惜福知足,人间烟火,便是天堂。
牧人幡然醒悟。他历尽千辛远赴深山寻找天堂,却忽略了自己生活的故土。那里虽有风霜困苦,却有家人相守,有邻里相伴,有牛羊田园,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世间归处。
于是他转身踏上归途。一路风尘,回到熟悉的山谷。不再幻想去往虚无的仙境,踏实放牧,勤恳劳作,善待乡邻,珍惜眼前的日子。日子依旧有风雨,却过得安稳踏实。
原来世间从没有一处隔绝苦难的天堂。天堂,是人心修出来的境界。心存良善,安守本分,善待身边人与脚下土地,苦日子里也能活出天堂一般的心境。
岁月悠悠,这个故事就在祁连山下代代流传。多少人向往天堂,终究懂得,最好的去处,从来不在远方,就在烟火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