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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纪的故事(九):
夜半惊魂
作者:柯焱煊
(老屋照)
吾家老屋,本文故事发生之地。
老一辈口中隔世纪黑衣人的故事,皆是亲历口述,早已成为远去的往事。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若说自己也亲身遭遇过黑衣人,听来似乎有些荒诞。可我确确实实遇上过。虽不知黑衣包裹之下的肉身,是否与传说中的一模一样,但外表别无二致:黑帽、黑衣、黑裤、黑鞋,黑帽将整个头颅裹住,只在七窍位置留有孔洞,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与透气的嘴,唯独少了传说里那副黑褡裢。我没有火眼金睛,辨不透内里,单凭外形,称他们为黑衣人,也算贴切。对照乱世的释义,将这段经历收入《隔世纪的故事》,也合乎情理。
1967年7月,我与两个姐姐回到老家过暑假。每逢天晴,傍晚时分,我们便会把凉床、竹椅搬到门前小晒场,供邻里纳凉闲谈。满天繁星,那样繁密的夜空,此后许多年我再也未曾见过。门前小菜园,便如鲁迅先生笔下“有一株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树上蝉鸣不息,反反复复唱着单调的调子。乡邻们围坐在一起,绘声绘色讲起各路鬼怪故事:稍有文化的,讲白蛇、青蛇,讲三打白骨精;没读过书的,便讲“关菩萨”“出马脚”“鬼拖人”,听得人心惊肉跳。那时我十六岁,明明吓得不敢动弹,却又忍不住想听,蜷缩在凉床的大人中间,大气不敢出,手指都不敢垂到凉床底下;口渴也不敢起身倒水,唯恐黑暗之中,会骤然窜出三头六臂的鬼怪。
那一年正值文革高潮,闲谈的话题也添了许多时事。哪里发生武斗开枪,死伤多少人……种种真假难辨的传闻四处流传。本地也常有骇人听闻的消息:谁家被抄家,谁被押往县城,又有人跳楼……一桩桩,听得人心惶惶。乡里乡亲朝夕相处,谁家遇祸,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既忧自身安危,亦牵挂邻里祸福。
7月23日,夜深人静,纳凉的故事会散去,乡亲各自归家歇息。家中三代母女五口,连同外婆,都已进入梦乡。
“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猛烈的擂门声,如同惊雷划破暗夜。母亲第一个惊醒。父亲离世还不到一年,她常常夜不能寐,连忙起身点亮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我们姐妹也纷纷惊醒,满心惶恐。擂门声一阵紧过一阵。家里的大木门足有两三寸厚,门后还扛着粗木顶杠,一时难以撞开。二姐刚大学毕业,心思机敏,立刻判断:是造反派找上门来了。
彼时我十六岁,在读高中,属于所谓保守派。修水中学和当地其他单位一样,分成两派:井冈山兵团为造反派,复课闹革命指挥部为保守派。二姐深知造反派势头正盛,四处抓捕保守派人员。她急忙吩咐:“煊妹,快!从后门走!”
我家是四合院,去往后门还要走过一段路。我快步奔到后门,刚踏出一步,两道刺眼的手电光,从十多米开外的两个方向直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传来拉枪栓的声响,一声喝叱:“站住!哪里逃!”我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慌忙退回到屋内,扣紧门栓。
与此同时,大门依旧被猛烈捶打,眼看再不打开不行。三姐走向大门,正要挪开顶杠,不料一支枪口忽然从背后顶住她的脊背。事后她打趣,那一刻颇有革命者就义的感受。她浑身一凛,才发觉来人已经打碎房屋右侧的窗户,钻到屋里来了。年迈的外婆还在内屋睡得懵懂。我们母女四人迅速聚拢,退到厅房之中,静待来人发话。
来人一身黑衣,装束与老一辈口中的黑衣人如出一辙,难为他们还沿用这样一身全黑的打扮。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我们看不清他们的面目。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和母亲当年一样,遇上黑衣人了,该如何是好?
母亲和姐姐们起初以为是来抓我的,手拉手把我团团护住,慢慢退到墙角。墙角有上楼的木梯,我死死抓住梯身。
“柯XX,出来!跟我们走一趟!”黑衣人高声喝叫,喊的却是二姐的名字。
我心头一震,原来是抓二姐!我连忙让出被保护的位置,母亲、三姐和我,又手拉手将二姐围在中间。可我们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防护,根本抵挡不住对方。
二姐性格刚强果敢,颇有男儿气概。她挣开我们的围护,挺身质问:“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有情报,你是南昌联络总站的头头,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胡说,我不是,你们搞错了。我是井冈山兵团的。”二姐大声辩解。
我们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省联络总站与各县联络站都归属保守派,二姐并不是总站头目,想来应当不会有大事。
“就算是井冈山的,也要拿出证据!”对方态度依旧强硬。
“证据,我这就去找。”二姐沉着地走进另一间屋子,打着手电,翻找书桌抽屉,找出不少南昌同事寄来的造反派传单。
“这不算证据!”黑衣人依旧不肯罢休,“必须跟我们走!”
持斡旋之际,我们忽然眼前一亮:黑衣人群中,认出一个熟人——曾经教过我们的晏老师。真是万幸,总算遇上认识的人,倘若黑灯瞎火把人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赶忙上前求助。母亲恭敬地开口:“晏老师,原来是您。您是知道的,我家女儿一向安分守己,不曾犯事,究竟为何要抓她?”
晏老师素来斯文,说话依旧保持着斯文的语气:“柯妈妈,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就让令嫒到区上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找出佐证,想来不会有大碍,您尽管放心。”
一番纠结之后,为不连累家中老小,二姐决定随他们离去。
我们眼睁睁看着二姐拎着洗漱小包被带走,好在没有捆绑。多亏遇上熟人,母亲一番周旋,总算保住了几分体面。
那一夜,我们再也没有睡意。索性敞开大门,闻讯赶来的邻里纷纷进屋。患难见真情,乡亲们不惧风险,前来陪伴我们,守到天光。那份朴素的情义,至今铭记于心。
清晨,朝霞染红老屋的东墙,门前小菜园里那两株枣树,沐浴在晨光之中,仿佛也挺直了枝干。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夜里出事的消息不断传来:不少回乡探亲的人,有从南昌、九江回来的,还有休假返乡的中学老师,都被抓走。有的人被五花大绑,有的人还挨了打。听闻邻里乡亲遭遇横祸,我们心中万分揪心,同为乡梓,感同身受。我们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不吃早饭,也无心干活,默默向上天祷告,苦苦期盼。
到上午大半时辰,奇迹降临,二姐平安回来了!依旧爽朗从容,身上没有伤痕,未曾受殴打。原来她跟着黑衣人徒步走了十多里山路,抵达白岭区,对方按要求找到了从南昌回乡度假的证人,事情得以澄清。
一场惊心动魄的虚惊,几乎吓破人胆,若是心智不够坚韧,恐怕真会吓出大病。
如今流行讲正能量,虽说能量本无正负,我也入乡随俗,把这段往事当作一段正面故事来讲。这一夜,也映出一家人的众生相:饱经沧桑、遇事沉着有谋略的母亲;临危不乱、勇于担当的二姐;大义凛然、直面险境的三姐;还有机灵避险的我。博大家一笑,也当作一种释怀。
出事之后第三天,为求平安,母亲做下安排。为人仗义的老姨父,乔装成赶路行人,深夜来到家中。带上二姐与我,打着手电,连夜步行奔赴湖北。我们绕开县城,经白岭太清,翻过苦竹岭,抵达麦市,再乘车去往通城,辗转武汉,坐船到九江,最后抵达二姐当时任教的云山共大。我就此躲进山林莽莽的云山,如同关进一处安全的“保险柜”。
2026‑丙午仲秋
追记于东莞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评精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最近参加有关比赛,散文《士兵》获特等奖。部分作品被载入百度文库。《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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