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拄拐的人,走完了长征
——读憨仲红色散文集《绝唱》
【江西】梁路峰
写完最后一个字,散架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
这是憨仲《绝唱》序言的第一句。我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疼,第二遍觉得狠,第三遍把书放下,坐了很久。
一个半身不遂的人,拄着拐杖,拖着不听使唤的腿脚,分批分段地走完了长征路,然后回来把这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感写成了书。这话说出来像个口号,但翻开序言你就知道不是。他说“说是拿命换来的,一点不为过”,这句话没有修辞,就是陈述事实。
我干了三十多年公安,见过不少硬骨头。但憨仲这种硬法,还是让我心里发紧。
憨仲,本名石绍宏,别号於陵居士。1957年生,在天下第一村——周村乡下长大。38岁那年,突发脑溢血,跟死神掰了五天五夜的腕子,命是抢回来了,半边身子却不听使唤。换作一般人,这辈子的生活剧本,基本就定格在养病、遛弯、含饴弄孙的节奏上。他偏不。偏要写东西,偏要走远路。
憨仲兄大我五岁。十年前,我们在一场全国散文文学大赛的赛场相识,他获二等奖,我获三等奖。颁奖那天我因故未到,获奖席位上预留着我的名字牌,与他相邻。未曾谋面的他特意打来电话:“很遗憾,兄弟,没能见到你。”我回道:“机会多着呢,石兄,我们一定有机会再次同台。”自此,我与憨仲兄一见如故,畅谈散文创作,也知晓了他的身体境遇。后来,他寄来沉甸甸的“三部曲”六部作品。坦白说,当初我并未细读,他问及读后感时,我还随口敷衍,说了几句捧场话。
事后回想,心中满是愧疚。未曾品读兄长心血之作,却假意敷衍,实在不妥。于是我专门腾出一整天时间,细细品读他的六部文集。文字震撼人心,品格令人敬仰,我对他的坚韧毅力与文学才情敬重倍加,自此真心称他为“兄长”。
2019年金秋,他筹办第二届东方散文大赛,我的作品获评优秀奖,受邀赴甘肃天水参加颁奖盛典。万事就绪,临行前夜我血压骤升,最终遗憾缺席。知晓我偏爱红色文学、钟情红色创作,憨仲兄长特意寄来天水特产天麻、精致的金铜毛泽东像章,还有两部红色散文集。这份情谊与珍宝,我珍藏至今。虽素未谋面,细读他的文字,总像坐在老茶馆里,听一位温润长者缓缓讲述,字字质朴,句句入心,每每令人心头一震。
憨仲先生主编《东方散文》杂志,一守便是十五年。笔耕不辍,先后完成二百七十余万字的“齐风三部曲”、百万字的“杖行三部曲”,二十余部著作字字心血、本本厚重,皆是脚踏实地写出来的实绩。世人誉他“淄博的赵树理”“当代保尔”,盛名加身,他依旧淡然如初,还是那个拄着拐杖、咬牙坚持、踏遍山河的执着老者。
红色三部曲,是憨仲近年倾注心血最多的重磅力作。《脊骨》《悲壮》《绝唱》,三部作品层层递进、次第落成,如同孤身负重攀山,登顶终成硕果,身心早已疲惫不堪。三书各有侧重、互为补充:《脊骨》聚焦人物,为革命英烈立传铸魂;《悲壮》聚焦史实,全景回望十四年峥嵘抗战;《绝唱》聚焦行走,以双脚丈量万里长征。写人、记事、行路,三者合一,拼凑出完整鲜活的红色图景,是他踏遍山河、历尽艰辛换来的红色答卷,绝非书房摘抄、史料拼接的敷衍之作。
2025年出版的《脊骨》,收录七十五篇散文,共计四百余页,专为革命先烈立传。李大钊、陈延年、董存瑞、杨子荣……他不堆砌史料、不照搬文字,而是奔赴英烈殉难之地,驻足凝望、细细打量、走走停停,认真记录所见所思,深夜伏案落笔,将满腔崇敬凝于笔墨。品读《绝唱》诸多篇章,最触动我的细节,是他笔下烈士就义的模样:没有刻意渲染的豪言壮语,只寥寥勾勒挺拔身姿与坚定眼神。这般细腻真挚的书写,唯有亲临现场、心怀敬畏之人,方能落笔成文。
2026年5月问世的《悲壮》,三十余万字,收录八十一篇文章、十大创作专辑。他以行走游记的笔触,踏遍十四年抗战所有核心遗址。东北、华北、华东、华中,每一处战火燃烧之地、每一寸浸染热血之土,都留下了他寻访的足迹。全书厚重深沉,动人从不在字数篇幅,而在真诚质朴的行走纪实。半身不便的他,翻山越岭、跨越沟壑,走访纪念馆、伫立烈士陵园、静坐战壕遗址,每一步都比常人耗费数倍气力。他从不刻意标榜苦难,文字亦无激昂呐喊,只是平实叙写史实、真诚讲述过往,却字字走心、句句动情。
而后,便是三部曲的收官之作——2026年8月出版的长征主题散文集《绝唱》。
《绝唱》的初心,根植于憨仲半个世纪的执念。年少课本里“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诗句、《突破乌江》《过草地》的连环画、乡村宣传队演绎的《四渡赤水》,红色旋律、长征故事,深深烙印在心底。青年务农劳作,困顿疲惫之时,他总以“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自勉,彼时便立下誓言:此生定要重走长征路,溯源红色魂。
世事无常,命运多舛。突发的脑溢血、意外的车祸,几乎碾碎他毕生的心愿。可他从未退却,一次走不完全程,便分段分次前行。正如他所言:活人不能被困难困住。
这份执拗与赤诚,让闽赣鄂大地、湘川黔山水,尽数留下他杖行的身影。他借笔会、采风之机,辗转寻访红色旧址:赴霞浦开会,顺路探访宁化、长汀、龙岩;赴龙南参会,专程奔赴于都、会昌、瑞金、石城;三入湘西,踏遍桑植、通道、全州;黔北采风,走遍娄山关、青杠坡、红军山、丙安古城;大理参会,溯源滇川红军遗迹。他自嘲这般寻访是“顺手牵羊”,言语间尽是山东人的质朴实在。安顺场、大渡河、哈达铺、腊子口、夹金山、梦笔山、六盘山,阿坝、红原、若尔盖茫茫草地……长征沿线所有地标旧址,皆被他逐一行走、逐一记录、分而治之。
他说,一次次零星寻访,都是《绝唱》的铺垫,经年积累、拾遗补阙,终成此书。同行之人皆惊叹他的创作速度,殊不知所有落笔成文,皆是经年行走、日积月累的沉淀。
通读全书,我才深知最后一年寻访的万般艰辛。他常年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寻访途中常需家人搀扶。跌倒、疲惫、伤痛、落泪、煎熬,无数次萌生放弃的念头,却一次次咬牙坚持。是雪山草地间红军坚守的身影、湘江战役五万英烈的忠魂、西路军浴血奋战的气节,一次次牵绊着他、支撑着他,让他从未止步。
他时常自勉:革命先辈舍生忘死、不惧牺牲,我这点皮肉之苦、身心疲惫,又算得了什么!
寻常人听来似寻常励志话语,可放在半身残疾、拄杖前行的他身上,便字字千钧、直击人心。一个步履维艰的人,虔诚拜谒通江川陕红军墓园,驻足感慨金沙江畔,拄杖丈量岷山古道,吟诵抒怀通渭小城,欣然驻足吴起古镇……一幕幕画面交织重叠,汇聚成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
《绝唱》的行文结构随性自然、贴合行走轨迹。不照搬教科书刻板的时间轴线,完全依从自己的寻访足迹:先走之地先行落笔,深耕之地笔墨厚重。长征路上散落的遗址、遗迹、纪念馆,被他逐一捡拾、悉心梳理、串联成文,鲜活完整地再现了万里长征的峥嵘岁月。
书中记叙的军民鱼水情篇章,最是温润动人。宏大史书鲜有记载的细碎温情,都被他用心捡拾、细细书写。于都河畔送别子弟兵的故乡母亲、草地深处收留红军伤员的藏族牧民、倾尽口粮接济红军的羌族老人……这些温暖往事,绝非史料摘抄所得。他走访村落、寻访老者、查阅县志、研读档案,穿梭祠堂古院、走遍乡间阡陌,亲身收集散落民间的红色往事。
曾有一次,他在长征古镇偶遇一位八旬老人,老人的父亲当年曾为红军引路。半身不便的他无法久蹲,便半跪在地,静静聆听老人讲述过往,历时半个多小时。深夜归宿,他如实落笔、原汁原味记录老人口述的红色故事,不修饰、不渲染、不夸张,质朴的文字,却字字戳心、令人动容。
憨仲的文字,最难得的是真实不做作。写景不堆砌辞藻,写人不刻意拔高,叙事不煽情造势,质朴平实、本真自然,如同老农耕耘土地,一锄一耘、脚踏实地。质朴文字之下,藏着滚烫初心与深沉敬意,细品方知厚重、久读愈觉深情。这般写法不讨巧、最费力,却最耐读、最长久,经年再读,依旧初心滚烫、余味悠长。
我称他为“当代赵树理”,不仅因地域相近,更因文风同源、初心同质。二人文字皆扎根土地、质朴纯粹、不浮不躁。赵树理深耕乡土人间百态,憨仲深耕红色山河岁月,底色皆是对土地的赤诚、对众生的温柔、对苦难的敬畏,不回避艰辛、不消费悲壮。
我始终记得他创作《绝唱》的初心与预谋:以一己之行,唤醒万人共鸣。愿更多心怀赤诚的“追梦人”,追随红色足迹、重走长征红飘带,让跨越百年的长征精神,真正扎根人心、代代相传。
“傻瓜”二字,用得通透、用得真挚。当下世人凡事权衡利弊、精打细算,唯有他拖着残躯、耗费数年,执着重走百年前路、书写红色史诗,在外人看来,属实笨拙。可回望百年长征,那群翻越雪山、跋涉草地的革命先辈,何尝不是世人眼中的“傻瓜”?不为名利、不求回报,只为心中不灭的信仰与滚烫的家国情怀。憨仲亦是如此,他读懂了长征的内核,更传承了长征的初心。
十余载杖行天下、伴他山河跋涉的妻子刘芳,是他此生最坚实的依靠,被他亲切称作“另一根拐杖”。这份称呼质朴无华、毫无浪漫,却重过世间所有情话。半身不遂、步履艰难,若无爱人一路搀扶、默默陪伴,他寸步难行、步履无依。
2025年,他赴中条山战役遗址采风途中遭遇车祸、身受重伤,又是妻子刘芳日夜守护、悉心照料,喂饭擦身、不离不弃,将他从生死边缘挽回。伤情稍愈,他依旧初心不改、步履不停,继续踏访红色山河、书写红色篇章。序言中寥寥二字“嗔怪”,道尽家人万般牵挂——明知前路艰辛、身心受累,却拦不住他赤诚执着,唯有默默陪伴、随时守护、满心担忧。
我已退休数载,半生阅尽世事、见遍风雨,遇过无数坚韧之人。但憨仲的坚韧,最是震撼人心。他的不屈,是命运重压之下的倔强抗争,是屡遭磨难依旧向阳而行的自我成全。脑溢血、半身残疾、重大车祸,数次绝境,皆未将他击垮。一根拐杖、一支素笔,让他蹚平命运坎坷、书写无悔人生。
《绝唱》二字,当之无愧、精准绝伦。万里长征,是中华民族永世不朽的历史绝唱;残躯逐梦、杖行写史的憨仲,用半生执着书写长征、礼赞英烈,亦是无可复刻的生命绝唱。不谈文学高低、不论文笔优劣,单是这份以身践志、以命著书的赤诚坚守,便足以独树一帜、震撼人心。这般壮举,无人复刻、难再续写。
他在序言末尾写道:“沉甸甸的数十万字,既是老憨对工农红军的最高礼赞,亦是对长征精神的崇拜诠释,尽管未能将全貌囊括其中,但只要努力了,管他曲直是非!”
一句“管他曲直是非”,藏着山东汉子最纯粹的执拗与坦荡。历尽千帆、躬身践行、尽心落笔,不问虚名、不图赞誉、无愧初心,足矣。
合卷沉思,忆起年少求学,我徒步奔赴井冈山,伫立革命博物馆门前,彼时年少懵懂,只觉建筑巍峨、场馆庄严。今日品读《绝唱》,方懂这片红色土地的千钧重量。厚重的从不是楼宇场馆,是浴血奋战的峥嵘岁月,是英烈舍身报国的赤诚忠魂,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长征精神。
是憨仲,以残躯步履、半生执着,替无数心怀敬畏之人,重走了一遍万里长征、重温了一段红色史诗。
这,便是《绝唱》最厚重、最动人的分量。
作者简介
梁路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23届高研班学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公安部文联签约作家,吉安市红色宣讲师、遂川县红色讲师、遂川县作家协会主席。先后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艺术报》《北方文学》《小说月刊》《短篇小说》《天津文学》《厦门文学》《散文百家》《解放军报》《人民公安报》《解放日报》《小小说月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380余万字。曾获全国公安散文奖、全国小小说大赛奖、吴伯箫全国散文奖、“羡林杯”全国生态散文奖、《中华文学》散文奖。著有《红土乡韵》《警苑散记》《暗算》《血案迷踪》《龙泉警事》《法案纪实》等作品集10部,有120余篇散文入选散文年选、初高中语文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