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本文作者:李阿华 吴江垂虹文学社社长
文学界有一个普遍的共识:一位作家真正走向成熟,最关键的标志就是写出了专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文学世界。无论是鲁迅的鲁镇,还是沈从文的湘西、汪曾祺的里下河,这些经典的文学地域,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点,更是作家看待世界、安放自我精神的心灵家园。

从这一点来看,苏州作家寅者的长篇小说《西津桥 东津渡》和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系列作品颇有几分相像。虽然寅者的知名度无法和莫言相提并论,但两人有相同点,即两人都巧妙搭建起了辨识度极高的专属自己的文学天地。寅者的《西津桥 东津渡》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苏州水乡东津镇为故事背景,以西津桥、东津渡一桥一渡两个水陆关口为核心支点,串联起周边村落的寻常百姓生活。小说没有激烈的剧情冲突,也没有传奇宏大的人物故事,而是聚焦水乡的手艺人、船夫、农民、媒婆等普通底层民众,细致记录当地人耕种渔猎、婚丧嫁娶、逢年过节的日常烟火。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外部的社会变革悄悄影响着宁静的水乡,一代代水乡人守着古老的习俗与生计方式,在一方小小的水网天地里,默默应对生活的起伏和时代的变化,真实还原了江南乡土社会温和隐忍的生存状态。
一个水汽充盈、温润柔和的江南水乡,一个红高粱遍野、奔放野性的北方平原,两部作品同属乡土文学,却在环境塑造的核心逻辑上截然不同。这种差异不只是南北方自然风光的区别,更是两位作家看待乡土、理解历史、表达审美的不同方式。
小说的环境首先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空间,这也是两部作品最直观的区别。笔者将从地理空间、文化符号、历史隐喻三个角度,对比两部作品的环境设定,探讨文学中的场景环境,如何从单纯的故事背景,变成决定小说整体风格和思想内涵的核心力量。
《西津桥 东津渡》构建的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整座东津镇被水系环绕,以西津桥和东津渡为东西界限,囊括周边的街市和村落,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自给自足的小世界。在这里,水是一切生活的核心。当地人依水而居、靠船出行,种地劳作、走亲访友、红白喜事,所有生活场景都离不开水。
这片水乡空间是向内收拢、相对封闭的。河水滋养了一方百姓,也隔开了外界的喧嚣,让古镇形成了稳定、独立的生活圈子。小说细致描写了当地的集市贸易、各行各业的手艺、四季农事、民俗仪式,这些周而复始的日常,让水乡的生活节奏缓慢又安稳。桥代表安稳的当下,渡代表流转的离别与新生,一桥一渡代表着普通人平淡往复的人生,也让整个水乡充满了循环往复的生活气息。
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则完全相反。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胶河平原,地势开阔平坦,大片的红高粱肆意生长,没有清晰的边界。如果说江南水乡是被水系框定的精致小天地,那高密平原就是无限延伸、自由舒展的大世界。漫山遍野的红高粱像红色的海洋,既能隐藏人和故事,又能容纳所有激烈的冲突、野性的生命力和传奇的经历。
莫言也曾说,他笔下的高密东北乡,早已不是简单的现实地名,而是他用来思考人生、表达思想的文学空间。这片开阔的平原包容性极强,既能承载平凡的乡村日常,也能容纳夸张、激烈、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拥有极强的可塑性。
两种不同的地理环境,直接造就了不一样的故事节奏。江南水乡的时间是循环的,朝雾暮雨、四季轮回、年节往复,让小说叙事舒缓温柔,像一幅慢慢展开的江南市井长卷。而高密平原的时间是向前、爆发式的,红高粱年年蓬勃生长、岁岁枯荣,搭配动荡的时代背景,让故事充满张力,节奏跌宕奔放,自带一股热烈、野性的力量。
有道是,文学作品的环境,不只是风景,更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文化气质。在文化元素的运用上,《西津桥 东津渡》走写实路线,反映日常;莫言的作品走写意途径,升华精神。
《西津桥 东津渡》最大的特点,就是极致真实、细致入微地还原江南水乡的生活百态。小说不厌其烦地描写当地的各行各业:杀猪匠、船夫、厨师、石匠、木匠、媒婆,每一种手艺、每一种生计都刻画得真实具体。做豆渣饼、编蒲草靴、熬腊八粥、水乡婚嫁、邻里闲谈,这些细碎的日常细节,精准复刻了江南乡土的生活原貌。
莫言的表达方式则更具象征性。他笔下的高密东北乡,最标志性的红高粱、茂腔、剪纸、高粱酒,都不再是普通的风物,而是极具力量的精神符号。尤其是红高粱,早已超越农作物本身,成为自由、热烈、顽强的民间生命力的象征,代表着原始、奔放、不受束缚的生命力量。
莫言并不追求完整还原乡村的日常琐碎,而是挑选最具代表性的乡土符号,搭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精神世界。高粱地里的爱恨情仇、酿酒坊的热烈烟火、战场上的热血抗争,都是为了展现普通民众最原始、最鲜活的生命力量。如果说寅者是用细腻的笔触,一针一线绣出江南乡土的真实模样,莫言就是用浓烈的色彩,泼墨绘出北方乡土的野性与赤诚。
一实一虚的写法,也体现了两位作家对乡土的不同理解。寅者眼中的乡土,是具体、温暖、可触摸的烟火日常,是历经岁月冲刷依然顽强延续的生活秩序。莫言眼中的乡土,是被提纯、被升华的精神故土,是充满野性张力、能够对抗世俗束缚的精神家园。
优秀的小说环境,最终都会成为时代和历史的隐喻。在历史表达层面,两部作品的乡土空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西津桥 东津渡》聚焦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的特殊时期,没有正面描写宏大激烈的时代风波,而是将时代的变化,悄悄融入古镇的日常之中。茶馆的闲谈、渡口的行人、百姓的三餐四季,细微的生活变化,都暗藏着时代的浪潮。
江南水乡就像一个温柔的容器,默默承接、慢慢化解着外部时代带来的冲击与苦难。这里的百姓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面对时代的起伏与生活的磨难,他们选择隐忍、坚守、从容生活。就像小说中善良世故的金驼子,用低调的智慧守护着一方安稳。温柔的水系包容了人性的善恶,也抚平了时代的尖锐伤痛。这片水乡土地,始终在被动承受时代的变迁,以柔软的方式坚守着乡土的底色,展现出普通人在大时代里平凡又坚韧的生存状态。
莫言的高密东北乡则完全不同,它不再是被动承受历史的背景,而是主动创造历史、放大时代张力的舞台。一望无际的高粱地是天然的战场,这片土地见证了抗争、厮杀、爱恨与抗争,直接参与和推动着故事与历史的发展。
莫言笔下的历史,不是刻板的史实记录,而是充满想象力的精神寓言。村庄的战火与毁灭、土地上的野性与抗争,都是作者用来追溯民族原始生命力、解读近代乡土历史的载体。高密东北乡承载着莫言的寻根情怀,他借这片野性的土地,挖掘最本真的民族精神,书写民间力量的磅礴与由此,两种截然不同的乡愁和风情跃然纸上。寅者的笔端是回望与珍惜,用文字留住正在消逝的江南水乡、烟火民俗与乡土温情,温柔又厚重。莫言的文字是突破与张扬,他提纯故乡的精神内核,用原始热烈的乡土力量唤醒生命、反思生活。
对比《西津桥 东津渡》与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系列作品可以清晰地发现:小说的环境从来不是沉默的背景,而是贯穿全文的隐性叙事者,是作家思想与情怀的集中体现。
寅者以江南流水为底色,构建了一个内敛温润、充满烟火气的水乡世界,用写实的笔法留存乡土记忆、记录人间百态,让作品拥有厚重的生活质感与人文温度。莫言以北方红高粱为灵魂,打造了一个自由奔放、野性蓬勃的平原天地,用写意的手法释放文学的想象力,赋予作品强大的精神力量与思想深度。
一南一北、一柔一刚;一写实存史、一写意抒情。两个风格迥异的文学乡土,充分证明文学环境是小说生命力的核心来源。两位作家以各自独特的方式,书写故土风貌、记录时代变迁、诠释民族情怀,极大丰富了当代乡土文学的创作版图,也让乡土文学拥有了更多元、更深刻的审美与表达。

图为吴江垂虹文学社社长李阿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