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课堂
王侠
是的,那是课堂!
当历史的钟声敲响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晨曦,这一群人,两万多名北京知青高举红旗、身挎背包,从首都的车站出发,乘火车、转卡车,一路向西,再向西,把青春的身影投向了两千里之外陕北的黄土高原,投向了革命圣地延安。他们告别的是学校的课桌、黑板和课本,奔赴的却是一所更辽阔、更深邃的学校——天地间的、生动而真实的社会大课堂。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迁徙,这是一次庄严的"入学"。只是这所学校的校门,没有匾额,没有铃响,它开放在千沟万壑之间,开放在信天游的调子里,开放在老乡憨厚的笑容与粗糙的手掌上。从学校的小课堂走向农村的大课堂,这一步,跨出去的是稚嫩的脚印,接住的却是大地的重量。
初到陕北,一切都来得那么直接、那么粗粝。黄土高坡的狂风,像无数双大手,撕扯着北京娃从北京带来的体面;窑洞的昏暗与寒冷,让习惯了暖气的城市青少年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熬煎";扁担压在肩上的第一天,肩膀肿了,腰弯了,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老乡们说:"娃娃,缓一缓,再试一试。"——这一声"缓一缓",就是课堂上的第一句话:坚韧不是天生的,是在再试一次中长出来的。
他们学着开垦,一镢头下去,黄土飞溅,手掌磨出血泡;他们学着种地,点播、锄草、收割,跟着节气走,跟着老天爷的脸色走;他们学着赶牲口、打坝、修梯田,在鸡鸣即起、星满天归的日子里,重新认识了"劳动"二字的分量。汗水滴进黄土,渗入大地,也渗进他们的骨血。他们终于明白:粮食不是粮店里长出来的,而是这一镢一镢、一锄一锄,从土地的手心里讨来的。这样的课,课本上没有,教室里讲不出,只有黄土高原的烈日与寒风,才能讲授得如此深刻。
可这所大课堂教授的,远不止劳动。
它还教授人与人之间的温度。陕北的老乡,自己啃着糠窝窝,却把白面留给北京娃娃;冬夜里,把最热的炕头让给知青,自己蜷缩在炕角。一位老大娘把知青冻裂的手拉进自己怀里焐着,说:"娃呀,离娘的人,这里就是家。"那一刻,许多孩子哭了。他们读懂了中国农民——这个民族最沉默、最坚忍、最善良的群体。他们读懂了什么叫"人民",读懂了圣地延安为什么能孕育出改天换地的力量。这样的课,是用心讲的,是用命讲的,一讲就是一辈子。
它还教授信仰的高度。站在宝塔山下,站在杨家岭的窑洞前,站在延河的水边,他们忽然明白:这片黄土地上,曾经有一群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小米饭,却在油灯下谱写出了照亮中国的篇章。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精神却极度丰盈。知青们开始追问:人为什么活着?青春应当交出些什么?——这样的追问,是灵魂层面的授课,它决定了这些北京娃此后一生的走向。
于是,挑水喂猪是课,插队落户是课,办识字班教老乡的孩子认字是课,在油灯下读烂了带来的书籍是课; 有失恋的痛苦、想家的长夜、招工返城的诱惑与坚守,也都是课。天地为教室,岁月为教材,人民为师长,苦难与欢乐同为考卷。这所延安大课堂没有毕业证书,却在每个人身上,盖下了永不褪色的印章。
是的,那不仅仅是吃苦。吃苦只是表象,淬炼才是实质。钢要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成器;人要经过泥土的磨砺,才能成才。当这些北京青年在黄土高坡上晒黑了皮肤、磨厚了手掌、沉稳了眼神,他们已不再是出发时的模样。他们带走了陕北的敦厚与坚韧,也把青春的记忆、知识的火种和都市的气息,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高原。这是双向的滋养,是青春与土地的彼此成全。
历史翻过几十年,当年两万多名知青早已散作满天星斗,散落在各行各业,成为共和国的栋梁。但每当他们回首,记忆深处的延安,永远是那所灵魂的母校。窑洞前的月色,信天游的悠长,老乡家炕头的温暖,都成为生命底色中最厚重的部分。他们常说:"我们是延安的学生。"——这话不假,那几年的岁月,确确实实是上课,是天地间的、生动真实的、让一个人一辈子受用不尽的社会大课。
那是课堂!
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一部不用笔墨写就的教材。它开在黄土高原的深处,开在人民中间,开在青春与信仰交汇的地方。凡是上过这堂课的人,此生行路,脚步必然沉稳;凡是读懂这本教材的人,面对任何风雨,心中都有宝塔山的灯光在亮着。
两万人的青春,一路向西;一个时代的背影,深深镌刻在黄土地上。这也许是一代人当中最为耀眼的那一群人,那不是简单的上山下乡,那是一代人、一群人走进大课堂的庄严时刻——天地为证,岁月为凭,人民为师,淬炼成钢。
那是天地乾坤大课堂。是令一代人终生铭记、终身受益、并且值得永远仰望与回望的——大课堂。这堂深刻领会的一课,非常必要!

冯海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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