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勒湾的故事之二
作者：任中恒
滨州铁路老道车站东南，库勒河悠悠拐出一道弯，经年的河水冲积出一座十余亩的小岛。岛上芳草萋萋，河水环岛而淌，九畹一隅，水声终日荡荡。
奶奶年少时，常在这座岛上摸蛤喇、放鸭子，赤足蹚过齐膝浅滩，一趟趟把满满一筐蛤喇与鸭蛋拎回家。她常说，这座岛是父亲邓英思一锹一镐亲手开辟，耗去数年光阴，将一片荒甸，弄成一处可耕可养的丰腴水土。奶奶的母亲叫萨马丹，本是李三店索俐屯的女子，嫁至邓家，行事爽利，脚步生风，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干脆利落。
光复那年农历八月，萨马丹拾完岛上最后一筐秋鸭蛋，打算将院里石槽蓄满晒暖的清水，等候去往朱家坎赶集的丈夫归来，洗去一路风尘，再张罗午饭。
牛车碾进一尺多深的过水路面，水花四下飞溅。萨马丹抬眼望去，车辕上坐着一位陌生女人，一身赤古里短衣，契玛长裙被河风轻轻拂动，衣料泛着靛青揉紫的柔光。邓英思跳下车开口说道：“这位是海星开拓团的妇人，送丈夫前往伊拉哈修渠，在朱家坎耽搁了三日，今日顺路搭咱们牛车回来，到现在还不曾吃饭，你置办些饭菜，再炖一只鸭子。”
萨马丹细细打量来客。女子肌肤白净，衣衫齐整，眉宇藏着淡淡的倦意，是传统女子独有的温善自持。萨马丹心中生出几分怜惜，引她走入木屋，又催促丈夫快去石槽冲洗汗尘。两位妇人手脚麻利，褪鸭、剖鱼、生火起灶，泥盆焖上风干鸭肉，再备上酱烧蛤喇、麻口鱼炖土豆，一锅小米锅哧溜，满满摆上一炕桌。三人不觉食去大半，萨马丹柔声笑着：“大妹子，锅里还有，只管多吃些。”
这名女子便是崔姬贤。康德七年，她与丈夫被半岛占领军强行征调，编入开拓民队伍，远赴伊玛库勒垦荒种稻。森严的殖民等级之下，日本本土移民高居上层，朝鲜开拓民夹在中间，被当地人背后唤作“二鬼子”，进退两难，两头无依。可崔姬贤心中守着一份旧礼教：女子以夫为天，凡事以夫君的去向为先。
那些日子阴雨连绵，她送别奔赴伊拉哈新垦区的丈夫，一路不舍送至朱家坎车站，在白家客栈相伴两晚，待到三十名同团开拓民全部集结登车，方才作罢。
返程时，她在朱家坎四道街集市偶遇卖货归来的邓英思，听闻他家住老道站南屯，距离海星开拓团不过三里，便恳请搭车同行。萍水相逢，邓英思应下了。
崔姬贤自背篓取出一盒鸟取产胭脂、两盒江省造蛤喇油，双手捧出，当作答谢萨马丹的见面礼。
高丽女子素来爱洁净，她示意邓英思暂且回避，支起竹竿挂上布帘，在晒得温热的石槽里好好沐浴一番。更衣之后，她操着半生不熟的东北话，和萨马丹定下约定：“改日我再来，跟你学摸蛤喇、做本地菜，做给我家夫君尝尝。”
谁能料到，二人再相见，已是兵荒马乱的逃亡时刻。
仅仅半月有余。那日邓英思正在岛东修补渔网，萨马丹蹲在柳荫之下剥蛤喇肉，远远望见崔姬贤衣衫撕裂、发髻散乱，赤足踩在岛沙之上，几乎站立不稳。她一上来便急切呼喊：“大哥大嫂，救救我！日本人要逃走，逼着开拓团所有人一同撤离，不肯走的人家，房屋农具尽数焚毁！我不能走，我的家不能就此化为焦土，我要等丈夫归来，是去是留，该由他做主。求大哥大嫂容我暂时藏身，等日本人退去我便回家，这里有几枚银元……”
话音未落，萨马丹已经拽着她向柳条墩深处奔去。这片柳林宽一里有余，绵延八九里，丈高柳条繁密交织，野兔穿行都不易。早年挖好的地窨子，顶部覆着湿柳枝伪装，远远望去只是一蓬杂乱柳丛，就连岛上放养的鸭子，都不愿靠近。
两人刚刚藏妥，一伙持刀持枪的日本民团马队冲上小岛。领头之人脸上带着刀疤，厉声向邓英思盘问：“方才可有一名高丽女子来过？”
邓英思头也不抬，自顾打理手中渔网，从容应答：“来过，是一个月前，我从朱家坎顺路捎带的妇人，在我家吃过一餐饭便离开了，此后再也不曾相见。”
刀疤脸放眼环视整座小岛：不过十亩大小，牛栏、马厩、两间白桦木屋，柴垛渔具、晒鱼竹匾一览无余。民团草草搜寻一遍，顺手掳走五六只鸭子，骂骂咧咧向东追去。
待到风波平息，崔姬贤才向萨马丹道出前因后果。开拓团实行会社管理，崔姬贤识得汉字，写得一手漂亮谚文，团内账册、地契副本、存款折子皆由她保管。
8月16日，朱家坎西大营关东军快马送来急信：日本战败，侨民紧急撤离令下达。消息传开，开拓团人心大乱，有人连夜瓜分垦拓会社余款，有人奔赴银号挤兑银票，更有人劈碎带不走的农具焚烧。崔姬贤趁乱取出自己保管的数张银票与几十枚银元，贴身藏进契玛夹层，趁着夜色一路奔逃，躲进库勒河蛤喇岛。
午后，邓英思远远望见四驾胶皮大车，满载逃难的日本人与行李，沿着铁道北坡土路朝着朱家坎方向颠簸驶去，车轮碾过碎石扬起滚滚尘土。崔姬贤遥遥望见烟尘远去，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在地窨子沉沉睡过一觉，世事早已改天换地。伪满洲国轰然崩塌，日本宣布投降，关东军或是南撤，或是放下武器。那些往日不可一世的开拓民，一夜之间尽数成了时代弃子，散落在雅鲁河谷，各自寻找生路。
崔姬贤走出柳条墩，遥遥望向海星开拓团的方向，屋舍尚在，炊烟仿佛依稀。只是逼迫他们背井离乡、终日劳作的日本殖民者，已经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可她贴身带出的银票，终究沦为一张废纸。伪满中央银行停业那日，朱家坎银号的玻璃都被挤碎，崔姬贤攥着那几张薄纸，久久沉默无言。
一个月之后，她的丈夫步履蹒跚，自伊拉哈平安归来。夫妻俩专程重返蛤喇岛，背来满满一麻袋新碾大米，郑重送到邓英思、萨马丹手上。当年在岛上吃过的泥盆焖鸭肉、酱烧蛤喇、麻口鱼炖土豆、小米锅巴，崔姬贤一一的从萨马丹手中学全，后来，这便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夫妇二人受邀去了昂昂溪，开起一间朝鲜饭店。招牌菜正是泥盆焖鸭、酱蛤喇肉、麻口鱼炖土豆、小米锅巴。雅鲁河畔本土菜式，经这位朝鲜女子巧手烹制，又融入辣白菜、大酱汤的朝鲜族风味，方圆几十里渐渐声名远扬。公私合营之后，饭店并入国营食堂，崔姬贤出任经理，一身素白围裙，眉眼依旧是当年那份温良。
改革开放后的第二年，满头白发、脊背依旧挺直的崔姬贤，最后一次到访老道车站南屯。她对萨马丹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奶奶说：“我们要回韩国了，丈夫侄子自汉城寄信过来，邀我们回去养老。”
启程那日，崔姬贤携着儿子儿媳、孙辈全家，齐齐在邓家大院门前跪下，朝着蛤喇岛的方向深深叩首。河风拂过柳条墩，库勒湾河水依旧蜿蜒流转。
80年过去，尽管，那时的小岛日渐缩小，旧时柳林不复存在，这里蜕变成一处如画景区，恍如神笔点染，旧地换了人间。
只是伊玛库勒最早的种稻人，魂归何处？
崔姬贤最终动身返回半岛。她在海星开拓团水田踩出的第一道田埂依旧留存。雅鲁河畔第一代朝鲜族种稻人的根，比柳条墩扎得更深，比库勒河九曲八弯还要绵长。
昔日在岛上摸蛤喇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垂垂老妪；牛车碾过的过水路面，修成平整的水泥桥。白桦林间，仿佛还留存着八十年前木屋的旧影。唯有库勒湾流水，不问王朝更迭，岁岁不息静静奔涌。旧事旧人，魂魄归向何处？黑土默然不语，九龙灌区、马场灌区、库勒湾景区在默默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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