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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老兵都是战友
——当兵时的碎片记忆
王前恩
一
1978年3月份的某一天,我们八鱼公社的三十多名二十岁左右的男青年,从宝鸡县兵站招待所,上了一列闷罐火车,经过几天几夜,到了宁夏的青铜峡火车站。下车后,我和王德田丶刘智贵丶吴勤录丶吴田周,被带兵的史方敏领上了一辆军用汽车。后来我才知道,史方敏是我们的连长,军用汽车是我们连汽车班的。我们连是指挥连, 六十二师炮团指挥连。
二
我们指挥连是一个独立的大院子,在炮团的中央,除过东边是大门,那三面全是营房。是平房,墙是砖垒的,房顶是平的。房前是花坛,栽有白杨树。我们八鱼的五个人,被安排在一个班,是新兵班。我们的班长是夏建忠。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使我们由一个啥也不懂的农民的儿子,变成了基本上掌握了部队上一些常识和条例的兵。比如齐步走,比如正步走,比如向后转丶向左右转,比如向前看齐向左右看齐,比如立正稍息,比如用枪瞄准射击,比如投掷手榴弹……我们练的是趴式射击,趴在地上,左手托枪,右手的食指放在板机上,左眼闭,右眼瞄准,三点一线瞄准靶心后,在扣下板机前的刹那,必须要闭气,否则射出去的子弹就跑靶了,这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三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后,我们下了班排,我被分在了测地排。王德田被分在了侦察排。刘智贵吴勤录被分在了有线排。吴田周被分在了通讯排。后来,刘智贵又去后勤上务菜了。我们连队的北边,有一块比较大的地块,是我们连的菜地,菜的品种很多,有辣椒、有西红柿、土豆最多。吴勤录后来去了汽车班。在第一年全团大比武时,吴田周在全团通讯兵中得了第一名。全团每个炮连都有通讯班。就是电影《英雄儿女》中王成背的那无线电台。王成大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他是被很多的敌人围住了,他以牺牲自己的生命,换取消灭敌人!王成是我们军人崇敬的英雄!吴田周在第一年就荣立了三等功。后来,师里组建指挥连,吴田周被抽去了,还是一名通讯兵。连长史方敏也被抽去了。我们排的排长吴登良也被抽去了。我们班的班长夏建忠也被抽去了。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下夏建忠老班长。我下到测地排后,因为不适应宁夏的气候环境,老感冒发烧,夏班长就陪我每天早起半小时去跑步。夏班长说,脚尖着地,鼻孔吸气,嘴巴呼气。这样绕团跑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感冒过。在夏班长的这个班,开始我的专业训练成绩极差,一组五位数字,别人一分钟能加十八组,而我才加四五组; 一组五位数字,别人一分钟能减十三四组,而我才减三四组; 查对数表,更是一塌糊涂。是夏班长叫我在晚上熄灯哨子吹了后,别人上床睡觉休息,去饭堂练,在团里的大礼堂看电影前练,在大礼堂参加大会时练。三个月后,奇迹出现了,我一分钟能加二十四五组,能减十七八组。练查对数表,夏班长对我说,一辆汽车开过去了,你扫一眼车厢上的牌号,就要记住,并读出声来。这一眼,不能用秒计算,秒也太长了……我这样练了一段时间后,奇迹再次出现了,我查对数表,啪地翻到我需要对数的那一页,一眼扫上去,我所需要的五位数字,在密密麻麻小如蚂蚁的数字的海洋中,就被我摄进了眼中,然后,填进了计算纸上……
在全连大比武中,几个测量,几个计算,我的平均成绩是五分。还有一个七六年的兵,平均成绩也是五分,这个人好像是周文艺。但是我的时间平均下来,没有他快。我是第二名,周文艺是第一名。我被提成了副班长,得到了连嘉奖,年底,又被提成了班长,还荣立了三等功。这些成绩地取得,要归功于夏建忠班长。这个,我在《回望六十年》一书中,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表达对夏班长的崇敬和感谢!
从以上的实事,使我发现,人的潜力是无法想象的大,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么大。我开始搞写作时,就想这辈子能写一本书,这辈子就没有白活,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加上今年这两本书,我已经写了十七本书了,达到了400多万字。我这辈子最值得庆幸的事,是我去当了数年的兵,是遇到了像夏建忠这样的好班长。
还有赵仁德班长。夏班长去了师指挥连,赵仁德就成了我们班的班长。记得有好几个早晨,章加田连长带着我们全连战士在院子跑操,我的右下腹老疼,直发展到疼痛使我不能再坚持了,我就有气无力地喊声报告,出了队,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摁住疼处。赵仁德班长对我说,去团卫生队查查。我去查了,是阑尾炎,得做手术摘除阑尾。我怕。我在家时,有拿不准的啥事,就问我爹我婆,可是在部队我问谁去呀?赵班长看出了我的顾虑,他说,做吧,没事!做了就不疼了!有了赵班长这句话,我便放心地去团卫生队做了阑尾摘除术。在做后的养伤期间,赵班长几次去看望我,问我感觉怎么样?他说,这是外科手术,很简单,养几天就可以回连队了。他如兄长般关心着我,使我这个远离我爹我娘我婆的人,感觉到了不是亲人却胜过亲人的温暖。我在《回望六十年》一书中,也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表达了对赵班长的崇敬和感谢!
四
连文书周文炳的钢笔字,在我看来,是很好的硬笔书法,他下发到班排一周的训练课目安排表,字体很美!代礼平给我们上代数课,听课的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的数学课堂上。
李清海是连部的通信员,经常找我们八鱼的老乡聊天, 问我们家里的详细情况。后来,他调去汽车班学了驾司员。李清海是我们陕西太白县人。陈军是我们测地排一个班的副班长,后调到有线排,成了排长。陈军是九冶人。他家在卧龙寺渭河大桥北边的九冶家属院。我在他家去过一次。我家在卧龙寺渭河大桥南边。他提成了排长后,给我们讲过党史课。我退伍回来的若干年后,听刘智贵说,陈军转业在市税务局工作。前几年,我在战友群看到陈军下世的消息,很是意外。他是七六年的兵,下世时也就七十岁左右吧。2018年6月2日,在宝钛宾馆战友聚会时,我跟他说了一番话,仅仅过去了数年,我俩就成了阴阳两界的人了。有线排的王有宝得了肝炎下世了。全连战士诚惶诚恐,炊事班熬了茵陈汤,每个战士一碗。淡黄色的茵陈汤,很不好喝,不好喝也得喝。我们测地排一个战士的军帽丢了,全连战士集中在操场上,由专人在各个班的房间查找; 在被服库,解开每个战士存在那的包袱查找。我人虽在操场上,心里也慌惶哩,我虽没有偷那顶军帽,也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后终于查找着了,是四川的一个兵,也是我们测地排的,这个人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凌晨三四点骤响的全连紧急集合哨音过后,全连战士在一分钟内,整装集合在了院子,指导员王瑞颂站在全连战士面前说,敌军欲合围我们,我们必须撤离!急行军跑步走……我们住房的西边,是厕所,那边有一块地,是菜地。轮着我们排掏那厕所粪坑的粪上菜。臭,一勺一勺将粪液舀进粪桶,提去菜地,倒在菜地。副班长马俊明嫌这样太慢,甩脱鞋,捾起裤管,咚地跳进粪池,将粪桶朝粪液一剐,满满一桶粪就被举放到了池边上了。马俊明说,提走!至今我还记得马俊明那炯炯如炬的双眼,是多么的明亮有神!马俊明是甘肃的。甘肃还有一个叫马福荣的,跟我同一年的兵。后来,也成了班长。马福荣跟马俊明是回族,我们叫他俩回回客。在我刚有了智能手机后,我的微信上,突然跳出一个人,用的是网名,从他问候我的语气,我猜测他是马福荣。他就出现了那么一次之后,我再怎么问候他,他都不回应我。炊事班每顿饭,给回族战友做的饭,跟汉民的不一样。不能有猪肉,他们吃羊肉。我们排还有一个回族战友叫马董华,也是班长,马班长是宁夏人。
我们冬季取暖,就在班里的当脚地盘一个炉子,烧的是块煤,也有粉状的煤末。煤末掺些土,打成煤饼或合成煤泥,在夜间封炉子。汽车班不知是从哪的煤矿拉的煤。每年过完年,汽车班又不知从哪拉回了羊粪,用这羊粪上土豆菜。 我们连的北边,有一块比较大的地块,做务着多种菜,不仅供全连战士吃,吃不完还有卖的。这是刘智贵告诉我的。羊粪就是上这块地的。我们每个星期六上午,都要列队去团里的大澡堂洗澡。大大的澡池,水热热的,我们先在这池子泡澡,后就一对一地互相搓澡。我们常去团大礼堂看电影,大都是在夜间。我们常去参加团里在大礼堂召开的全团战士大会……
我站了半年岗,是夜岗。成了副班长班长后就带岗。带岗,是接上上一班带岗的班长的岗后,去叫醒排岗单上下一个站岗的战士,带上这个战士,去团部大门那换岗。两个小时是一班岗。换岗,有一个关键的环节,就是验枪。记得有一个战士,在验枪时,操作不当,枪走火了,万幸没有伤着人。
我们还给附近村子的李桥农民插过水稻秧,割过水稻。李桥在我们团西北方。茹引田的媳妇是李桥支书的女儿。这是我退伍后听人说的……
我们测地排还去过内蒙古的乌达市搞过控制网测量。我们排还去过盐池县搞过控制网测量。在乌达市,我们去火车站看过外国的洋人。在盐池搞控制网测量,在我们驻地的北边,有一条长长的白得刺眼的河。那河床上,堆着一座又一座白丘似的盐山。听人说,在那河床上,用手刨一个坑,不大功夫,坑中就会有水溢流出来,手伸进坑中,就会挖一大把盐,是白如白糖的盐末。我们住的那院子,是有一口井的,那井中水,盐的浓度极高,不能食用。我们吃的用的水,是汽车班从别处拉来的……
我们第一个连长叫史方敏,第二个连长叫章加田,第三个叫肖孔有,第四个,记不起来了。张建男是侦察排长,后提成了副连长。我退伍后提成了连长的吧?我的第一个指导员是……记不起来,第二个好像叫什么波,第三个是王瑞颂。我的第一个排长是吴登良,吴排长的家在宝钛,离我家最近。近几年的战友聚会,或我在路上走步,能见上他。见了就很热情地相互问候一番。我的第二个排长是赵仁德,吴登良排长去了师指挥连,我的班长赵仁德就提成了我们排长。赵排长后来提成了我们连的副指导员,经常教我们唱歌。我们排比我早的班长,有周文艺、马董华、赵仁德、夏建忠。副班长有马俊明、龚太勇、包华章。跟我同年和比我晚的班长副班长,有马福荣、申建竹、陈金喜、赵辉、李引平等。我们班的战士,我能记起的,有高荣、高惠明、张建平,马东生……陈金喜是我退伍回家前,我手下的副班长。李引平是陈金喜之前,我手下的副班长。2018年6月2日,在宝钛宾馆聚会时,申建竹对我说,他也在我手下当过副班长,可我没一点儿印象,是岁月把申建竹从我记忆库中遗落掉了。在还没有网络时,我遇见我们乡上的一个战友,他告诉我,陈金喜想来看我。路遇的这个战友是谁,我记不起了。有了网络后,陈金喜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QQ号,就加进来,问我情况。自有了智能手机后,他又主动加了我微信。我从不主动加人微信,别人加我,我也不感冒。看到陈金喜用文字说,老班长,我是陈金喜。我就想到了陈金喜在我手下当副班长期间很尊敬我,我离开部队后又几次找我,我很是感动,我就接受了。因为写作,我的眼睛和颈椎都有了病,所以我很少看手机。当然,贴心的战友除外。
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打响后,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我们每个战士都写了血书。我虽也写了血书,但心里极怕,我怕把我选上。连里选了数名战友去了。后来听说,没有上去,先头部队已经撤下来了。一级战备,我们不能在驻地营房,而是在外边野营,住过猫儿洞,口小里边大,数十个战友窝在里边,非常难熬,可一想到上去的战友们,不知是怎么熬过来,还打败了越寇的!
我们在三顿饭前,都要集合在饭堂前唱歌,唱的大都是军歌,比如,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比如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我们每天晚饭前,在饭堂门前集合,除了唱歌,连值班员还总结一天的工作。值班员由班排长轮流。表扬一天的好人好事,指出一天的不足。星期六星期天表扬最多的是炊事班帮灶的战友,是去连里的猪圈帮着饲养猪的战友干既脏又重的活儿,比如清除圈里的猪粪丶粉糠等。哦,我们连还养着一头灰色的毛驴,毛驴是帮着饲养员驮运猪饲料和干别的驮运的活儿……
1981年过完年,我收到了我父亲给我的信,信是我大妹子林娥写的。大体内容是,我派去给我家买木料的战友,从我父亲手上拿走了1300元钱,说好下个星期一就把木料送到我家来了,都过去了一个多月了,也没见送来……我看了信,非常惊愕,我啥时候派战友去给我家买盖房的木料了?我在心里抱怨父亲,你没有见到我的信,咋就轻易相信那人的话?!我兄弟姐妹五个,我是老大,家里三间破厦房,是得急需盖房,可我并没有派哪个战友去我家给我家买木料呀!信中说,这个人说,他跟我关系很好,他家在太白,是我专门派他到我家中取钱给我家买盖房的木料的。
我立马写信回去,告诉父亲,这个人是骗子!
我父亲收到了信后,又让我大妹子写来了信。我从来信中,读出了父亲非常的痛惜,那1300元,在当时的1981年,可以盖四间大房呀。我从信中也读出了父亲的艰难和苦楚不易!我得回家一趟,回家一是查实骗子,二是为了宽慰父亲。我的义务期满了,可以写申请探家了。申请很快被连长章加田批准了。
回家时,我是和侦察排的排长王录魁一起走的,又是一起返回连队的。借此,我特别感谢王排长一路对我的关照!
回家后,父亲告诉我被骗去了1300元是真的。我发现仅仅过去了不到四年时间,父亲老多了,也瘦多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腰也弯了下去。父亲说,这人对咱家的情况非常了解,连你几个妹妹几个弟弟都知道,连咱家里只有三间破厦房,一孔窑洞都知道。父亲又说,我当兵后,家里人多劳少,挣的工分少。要把给我订的媳妇娶进门来,就增加了一个劳动力。我不。父亲就拿剃头刀放在他脖颈上,说我不去公社领结婚证,他就抹丧了(剃刀割断颈动脉自杀)。父亲说我姨已经开好了介绍信,在公社门口等着我。女方的介绍信也在我姨手上。我姨刘惠兰是我们大队的妇女主任。我说,这得部队上批准。部队上不批准不得成。这让部队上知道,是违犯军纪的!父亲说,不让部队上知道。可是,在我和王禄魁排长从青铜峡火车站下了火车,就要上来接我俩的汽车呀,开车的汽车班的战友就嚷嚷着叫我新郎,向我讨喜糖吃。后来,我才知道,是去年( 即1980年)退伍回家的刘智贵写信告诉连里战友的。刘智贵还跟我家是亲戚,我的婚礼,他也是参加了的。婚就这样结了。结婚的仪式,极其简单,用寒酸形容也不为过。三月份结的婚,十月份我便退伍回家了。回家后,我也找过好长时间那个骗子,终没有找到。在公安上报了案,屁事也不顶,人家用笔写在报案纸上,完事。
后来我路遇了同在指挥连我们八鱼的一个战友,我说了我父亲被骗的事。这个战友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他说,这个人在太白,也是指挥连的兵,姓X。再后来,又路遇了跟我同在指挥连我们八鱼的另一个战友,这个战友说,这个姓李X的人,腿被人打断了。当时,我父亲已经下世了。就是不下世,也认不出这个人来了。我想十之八九就是这个人了。人在做,天在看。苍天饶过哪个坏蛋了!
五
我们团的北边,有条东西走向的沙石公路,公路向东数公里有个关马湖农场。听说这农场是专劳改犯人的。我曾无数次坐训练的汽车从这里经过,看到过持枪的狱警在门上站岗,在铁丝网那边巡逻。这条东去的公路,在数里处跟一条南北走向的沙石公路交会。这条南北走向的公路,朝北是去吴忠县城,朝南是去中宁县城还是去中卫县城的?我记不清了。我曾在临退伍回家前的一天,坐我们连汽车班的车去吴忠县城买过瓶装枸杞酒和袋装驼毛。枸杞酒是回家送亲戚和我爹的。驼毛呢,是为我婆做棉被和褥子用的。我曾从这条南去的公路上,去中宁县城还是中卫县城?给师指挥连送战斗成果,就是我们排在哪测算的控制网结果材料。不是汽车班送我去的,是我一路拦挡去那边的车去的。到了师指挥连都下午三四点了,见到了吴田周丶史方敏丶夏建忠丶吴登良等战友。是饥过了吧,吃了炊事班为我做的面条饭,就吐起来。好像在那还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挡了北去的汽车回到了我们连。
我们连队的南边,有座弹药库,我在那站过岗。那还有条流向东边的大水渠,渠水清浅。当时有句天下黄河富宁夏这话。渠中水是黄河水吧。
我们连队再往南,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宁夏的山,跟我们陕西的山,是天壤之别。我们陕西的秦岭山,山势高峻,山崖奇崛,山河潺潺或汹涌奔腾,山上是苍郁葳蕤的草木,是山鸟啾啾,山兽嗥吼; 而这里的山,山势平缓,地上全是粉状的白沙,是一颗一颗叫骆驼刺的草,这草的生命力强得惊人,在漫天风沙肆虐白茫茫的山坡上,根扎得极深,任风吹沙埋它都纹丝不动,不数日,它又会探出了头来,似问风沙,你们把我又能怎么样?我不又活过来了吗!山与山的沟坡处,是一堆又一堆由拳头大小碗大小的石头堆起来的石丘,这石丘下葬着这里的亡人灵柩。我们排曾在山上搞控制网测量训练时,就遇到过送葬的队伍。是一毛驴车上载着一棺柩,送葬的数十人没有哭泣声,只有呜哩哇啦的唢呐声,送葬者也全是穿着白孝服,在坟场的山坡处,挖一个深坑,把盛着亡人的棺柩下进去,用沙土埋上,再用早捡好备用的石头堆上去。我想,这样,风就不会把棺柩上的沙土吹去了。如果不堆上石头,风吹去了棺柩上的沙土,一是对亡灵的大不敬,二是棺柩也会被风吹得无影无踪的。尽管坟场都是在比较避风的缓坡处。
这里的风太猖獗了,东风吹一夜,次日西墙根就会堆一大堆沙子。西风吹一夜,东墙根在次日就又会有一大堆沙子,沙粒如粉状那般细小。我常常在大风过后,即便在房间,嘴里都会有咯牙的沙末的感觉。
我们夜间在这山上找过点,就是用纵横坐标,在地图上量出这点在山上的位置,再去山上找到这点实地的位置。两个人一组。山上的这个点,大多在坟丘的石头下压着一纸条,纸条上是一句话,找到后,把这句话带回连里,说明找着了。
我们连坐南向北的房是侦察排,坐西向东的一排房子是我们测地排,是有线排,是无线通讯排。坐北向南的一排房子,是开水房,是汽车班,是电台班,是连部。连部也就是连长指导员和副连长副指导员住的房子。东边是大门。大门的南边,坐东向西,是被服库。被服库的南边是坐南向北的一排房子,是炊事班,是厨房,是饭堂。饭堂的西边又是侦察排。我们连的四周全是营房。营房中央是一块比较大的院子。我们的房门前都有砖垒的花坛,好像是一种叫喇叭花的花,艳红的,粉红的,还有紫色的。还有腕粗的杨树。我们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上厕所。第二件事是跑操,在院子跑,由连长带着喊着一二三四地跑步。第三件事是刷牙洗脸整理内务,好像是半小时。第四件事是吃早饭,进饭堂前,还是要在饭堂前集合唱歌,一班为单位,由班长带着到饭堂前。我们每顿吃的饭,都是按早已排好的食谱做的。食谱就贴在饭堂打饭的窗口侧边墙上。我记得,一个星期,不能做重复饭,这可是对炊事班战士的考验,也逼着炊事班战士学些做多种饭菜的技能。
我最爱吃的是面条是馒头。大米饭很好吃,我也很爱吃,但吃进肚子,像吃进了石头,胃那地方老感觉实实的,烧烧的。所以,我看到食谱上午饭是大米饭,就会在早饭后,向炊事班要两个馒头,这两个馒头就是我的午饭。午饭我不吃大米饭。我这辈子,口福享得最好的四年,就是在部队的四年。不知是年龄的原因,还是在家时穷的缘故,每每想起吃饭,我就会想起在部队上的那四年,那饭菜太好吃了!
我们测地排的南边,是连里的菜窖,那菜窖贮存着我们全连战士冬季和来春吃的菜,大都是白菜和土豆等。菜窖的门跟我们排房的山墙间,有座通向西边的小门,过了这小门向北是厕所,向南是我们连的猪场,好像有三四十头猪,还有一头灰色的毛驴。猪和毛驴由一名战士喂着。我记得,刘智贵在一年过年时,还杀过一头猪。
我们班有一个从别的炮营调来的兵,满脸的痘痘,专业训练成绩一塌糊涂。他想在部队上提干。听说茹引田靠写新闻报道提了干,就写了稿子,去了趟银川的《宁夏日报》社。回来不久,《宁夏日报》就刊登出了他好几篇新闻稿子。他对我说,他如果提不了干,复原回去,当兵前订的媳妇就不跟他了。他终究没能提干,是跟我一块儿退伍回家的,他叫什么波。
我们班还有一个战士,好像叫马冬生吧,条高条高的个头,看上去很聪明的一个人,可专业训练成绩,也是一塌糊涂。在班务会上老挨我的批评,他老也顶撞我,可在我一天晚上上吐下泻时,他把我背到了汽车班的车上 ,陪我去了团卫生队,从团卫生队回到连队,他又把我从车上搀扶下来,背回到了班里的床上。我上吐下泻,是吃了地里的西红柿造成的。那天下午,我背着经纬仪去炮营给一个连新建的厕所操平,回连队时,没有走大路,从营房南边朝我们连走,我想这样捷,半路上碰上了一块西红柿地,西红柿的枝叶都已经干枯了,但绑在架杆上的枝秆上还挂着很多西红柿。我看到红红的西红柿,嘴就馋了,摘了一个吃了,又摘了一个吃了。这西红柿不知道是哪个炮连的。当时,没有发作,这天晚上睡到半夜,先是肚子疼,后上吐下泻……不知这个姓马的战友,现在过得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感动,借此,我对这个战友,表达一句迟到的感谢!
在一次去外边搞控制网测量的驻地,陈金喜给我买过一双丝光袜子。我长那么大,丝光袜听说过,可从没奢望过穿它。陈金喜给我买的这双丝光袜子,穿在脚上光光的,滑滑的,凉凉的,黑色的丝光袜穿在我脚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感。借此我对陈金喜说一声,老战友,谢谢你!
我还用经纬仪看过天上的飞机。经纬仪的望远镜可以上下转动360度。水准仪就不行。听到嗡嗡的飞机声,如果正好是星期六上午在院子擦拭着经纬仪,我会把经纬仪的望远镜的物镜朝着天上的飞机,左眼闭,右眼凑上目镜,就能看见飞机上的飞行员……
我们第一年的津贴费,一月是6元,第二年是7元,第三年是8元。除了买刷牙和洗衣的材料,别的都存进了银行的存折。是连文书周文炳替我们办的。他到每个班把每个战士要存的钱和存折收起来,去吴忠县城存进银行这个存折,又把这个存折还给每个战士。听说,周文炳也没能提干,很可惜!
这里的蚊子特别猖獗,即使午饭后午休,躺在床上也要撑开蚊帐,否则,嗡嗡声噪得一点儿休息不好。晚上去团大礼堂看电影或参加全团大会,连里会发避蚊油。避蚊油涂抹在露在外边的皮肤上,很管用。
1981年的10月份,连里的退伍工作开始了。说真的,我不想退伍,不是我思想有多么好。我在连值班室值班,我们排里的周文艺,来值班室对我很热情,他跟我谈了很多,最后他问我,到底结没结婚?我当时不想退伍回家,我不回答他的问话。他说,他保密,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就对他说了实情。周文艺是当时我们排的代理排长。他想提干,总也提不起来,有情绪。他告诉我,我不会退伍回家的,让我好好干。打过冬的煤饼,干班排的工作,我跟往常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在临宣布退伍战士名单的那天下午,我还在打着煤饼,在晚点名时,副指导员赵仁德宣布了退伍战士的名单后,我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周文艺这个人,便牢牢刻在了我的脑中。
在2014年还是2015年的某天夜半,我在我养猪场的床上,睡得正香呢,手机响起来,这个手机号后边有四个四,这是包海宁的。包海宁是我们班的战士,后来调去干上士,就是帮司务长干后勤工作。包海宁一句又一句问我,老班长,你身体好吗?我说好着哩!他又一句一句问我,缺钱吗?缺钱的话,老班长,你说个数!听了包海宁这句话,一股热泪就涌出了我眼眶。当时,为给儿子在西安买婚房交首付,我塌着十几万元的账。听到海宁这句话,我想了一两秒钟,还是摇头说,老战友,谢谢!你这句话,都感动得我热泪盈眶了!在此后的十多年里,海宁每次来宝鸡,或经过宝鸡,都要让德田叫上我,见个面,吃顿饭。这就是战友情!
还有高惠民老战友,在2018年6月2日宝钛宾馆战友聚会时见了一面,后来,他主动加了我微信,常在微信上,问候并嘱咐我,一定要顾好自己身体!我发现我俩在看待世界的一些观点,很是契合!
还有张建男老连长,也是2018年6月2日战友在宝钛宾馆聚会时见了一面后,他加了我微信,常在微信上问候我,鼓励我的写作。在此,感谢老连长的理解和鼓励!
还有我的老班长赵仁德,也是在2018年6月2日在宝钛宾馆聚会时见了一面后,他加了我的微信,几乎是天天在微信上问候我。由于写作,我的眼睛和颈椎病了,所以我数天数十天才回应他几个字。望老班长理解!
还有电台的魏平老战友,在2018年6月2日的宝钛宾馆聚会后,我因为在宝钛家园小区干保洁要上班,走得早,魏平就打电话找我。后来他也加了我微信。再后来,我每次在战友群转了发在网上丶发在报刊上的小说或散文,他都鼓励几句,借此,感谢魏平老战友!
我的笔,一写起当兵时的战友、当兵时的事情,就收不住了,天马行空信马由缰起来,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我都感觉很乱。就此打住,不再写了。因为还有很多细碎的人和事,一时想不起来。往后想起来,也不能再写了,老了写不动了。这篇文章很乱,也太长了。
哦,又想起了近几年,在战友群里,代泽、周春彦、李军丶张建男丶魏平等老战友,还有美玲大姐,对我写文章的鼓励和问候。老战友们的鼓励和问候,使我倍感温暖!
还有在每年的”八一” 建军节, 战友聚会时见到的吴登良丶李建胜丶梁得战丶梅秋平丶王录奎丶王凯,还有谁?记不起来了。每次见了,都倍感亲切!若在战场上,我们便是生死之交!
六
自2018年6月2号,我们指挥连的战友在宝钛宾馆聚会后,我就进了指挥连微信群。在聚会时,大多数战友我不认识。在这个群里,也是大多数战友我连姓名都没有听说过。这个群,听人说,是我们老连长张建男建的。在此,我向老连长张建男表示深深的敬意!因为您把散落在四面八方的战友,用这个群聚集在了一起。自2018年之后,我们宝鸡在六十二师炮团服过兵役的战友,每年的“八一”建军节都要举行一次战友聚会。以前不认识的,通过战友群,通过聚会,都就认识了。周春彦是我们炮团宝鸡战友的会长,每年” 八一” 节前,他都要在群里发布邀请函,并电话叫我。借此,我对周春彦老战友说一声,您辛苦了!因为是您的热心操劳,我们这些老战友才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太感谢老战友了!
大前年的八月中旬吧,我在宝鸡中医医院经管住院的我老婆,在走廊上,我看到穿着绿汗衫、左胸印着“八一”两字的男人,坐在靠墙的铁连椅上,跟坐在他跟前穿着白汗衫的男人在说部队上的事。我望着穿绿汗衫的男人问,你当过兵?这个男人点点头。我说我也当过兵。我说过我也当过兵这话后,穿白汗衫的男人就站起来,双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双手,问我,老战友在哪当的?我说在宁夏吴忠,是六十二师炮团指挥连。穿绿汗衫的男人也站在了地上,我们仨就毫无戒备毫无拘束地交谈起各人在部队上的一些事。我们仨就像新逢故友般热情投契。穿白汗衫的男人说过这么一句,他说,全中国退役的老兵,都是我们的战友!
是的,全中国退役的老兵都是我们的战友!如若真有外敌入侵,我们这些退役老兵,也要上战场杀敌!我们的职责人是保家卫国,我们的枪口,永远是对着外敌的!
所以我说,在微信群里,或在每次聚会,或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只要我们当过兵,虽不认识,也是最亲密的战友!
2026.7.31.

王前恩,1958年生。渭滨区八鱼镇人。曾在<<陕西日报>> <<小说月刊>> <<辽河>>等报刊发表作品百余篇。已出版小说集<<王前恩短小说选集>> <<东北方的太阳>> <<尊严>> <<遍地是狼>> <<我的权我做主>> <<心碑>> <<王农民在城里的幸福生活>> <<欲望树>> <<我是咱俩的脚你是咱俩的手>> <<水儿>> <<蚂蚁>> <<小草>> <<山中窑. 城中楼>>;散文集<回望六十年>> <<感谢生活>>共十五部,计360万余字。他的作品流露出对社会底层的热切关注和对人生的哲理思考,这也使他的作品受到读者欢迎,并被陕西省图书馆、宝鸡市图书馆、金台区图书馆、宝鸡文理学院、金台区图书馆、渭滨区图书馆、岐山图书馆、凤翔图书馆、眉县图书馆及咸阳图书馆、安康图书馆、汉中图书馆等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