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前裕后靠谁——从钱学森父母故事讲起》

作者：林居正

晚清杭州，一桩婚配曾引来不少议论。女方是杭州富商章家的长女章兰娟。章家富甲一方，章兰娟的父亲章乐山曾担任两广盐运使，后回杭州经营丝业、酱园，钱财广进。章兰娟自幼接受良好教育，兼具古文功底与数学天赋，擅长心算及琴棋书画，在浙江举行的珠算比赛中拔得头筹。以章家的财力与声望，攀一门权贵之亲，本是寻常之事。

可章兰娟偏偏选中了一个“穷书生”——钱均夫。钱均夫出身没落丝商之家，是家中第二子，虽品学兼优，就读于杭州求是书院，但论财力、论门第，与章家相去甚远。据钱学森后来回忆：“我的外祖父是因为我父亲的才，才把我母亲嫁给我父亲的。”

一个“才”字，道尽了章家的眼光。章兰娟的父亲不以财富论高低，唯以才德定良缘。这份通透，为日后的家风写下了最动人的开篇。

其实，钱学森母亲的德行，是大部分大家闺秀无法比拟的：具有大格局、家国情怀、悲悯之心！

章兰娟嫁入钱家后，生活并不轻松。钱均夫忙于公职，教育幼子的重担便落在了她肩上。钱学森三岁那年，钱均夫在北京教育部任职，公务繁重，章兰娟便承担起了家庭教师的职责，教儿子读书、识字、画画、写毛笔字。

她的教育，从不刻板说教。她有着极强的计算能力与记忆力，常陪年幼的钱学森做心算游戏，以分苹果、整理杂物等生活场景，潜移默化地启蒙数理思维。寂静的夜晚，一盏青灯下，她给儿子讲岳飞精忠报国、杜甫忧国忧民、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故事。隆冬时节，她教孩子描摹《九九消寒图》，一笔一画打磨心性。

更为难得的是她那份悲悯之心。章兰娟性格开朗热情，心地善良，常怀悲悯之心，常年接济贫苦乡邻。偶遇街头乞讨之人，她必会慷慨解囊。她从不独自行善——常常带着年幼的钱学森一同上街，捐款助人，让孩子亲眼看见人间疾苦，亲身感受善意的温度。钱学森后来回忆母亲时说：“我的母亲是个感情丰富、淳朴而善良的女性，而且是个通过自己的模范行为引导孩子行善事的母亲。”

这份根植于心的善良，没有半句说教，却让钱学森一生铭记，养成了悲悯宽厚、心怀苍生的品格。

再说钱均夫。他出身虽已没落，志向却从未狭小。1899年，他进入杭州求是书院（浙江大学前身）求学。在这所当时颇为维新的学府里，他不仅汲取新知识、新文化，更在思想上受到深刻启蒙，树立起了“教育救国”的志向。1902年，他公派赴日本留学，考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学习教育学、地理学和历史，与鲁迅、厉绥之等人同窗。他说：“我出去，就是要学教育，回国就是要改造中国的传统教育，为国家培养富国强民的人才。”

1910年回国后，他在上海创办“劝学堂”，教授热血青年，投身民主革命，后两次出任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校长，又赴北京教育部任职多年。他毕生践行“兴教救国”的理念，从“侨一代”的教育救国，到钱学森的科技报国，两代人的赤子之心一脉相承。

在家庭教育中，钱均夫同样用心深远。他懂得“帮其学，莫如立其志”。钱学森幼年时，他便给儿子讲庄子的《逍遥游》，引导孩子自小便立下鲲鹏之志。他的书房藏书颇丰，允许钱学森任意翻阅浏览，还亲自为儿子挑选画报、小人书。在父亲的指引下，读书成了钱学森一生中最大的爱好。

钱均夫还多次向钱学森讲授“学习知识，贡献社会”的家训，并对儿子说：“任何一个民族的特性和人生观都具体体现在它的历史中。精读史学的人，往往是对祖国感情最深厚、最忠诚于祖国的人。”这番话，日后在钱学森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钱学森曾借用弗洛伊德的一句话表达感受：“受到父母无限宠爱的人，一辈子都保持着征服者的感情，也就是保持着对成功的无限信心。”他曾说，影响自己一生的老师中，第一位是父亲，第二位是母亲。

这份“余庆”，远非世俗意义上的功名利禄。钱学森受到中国人的尊敬，不仅因为他对国家的杰出贡献，更因为他是一个精忠报国、富有民族气节的中国人。当他在美国面对重重阻挠毅然归国时，支撑他的，是母亲幼年时种下的家国情怀，是父亲言传身教的“兴教救国”之志。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放大福报：天旨光昭德行示范人间》。那篇文章谈论一些道理。就章兰娟的悲悯之心、钱均夫的报国之志，便是钱家最深厚的“祖德”。这份祖德不是刻在牌坊上的，而是融在母亲带儿上街施舍的步履中，融在父亲灯下讲史的话语里，融在那句“熟读这些，才能摸到祖国的根”的叮嘱中。

“光前裕后”四字，常被悬于祠堂门楣，意在光耀前人、惠泽后世。可这四字究竟靠谁来成全？

章兰娟的父亲靠的是“不以财富论高低，唯以才德定良缘”的眼界。章兰娟靠的是将毕生温柔与智慧倾注于儿子成长之中的母教。钱均夫靠的是“教育救国”的毕生践行与“学习知识，贡献社会”的家训传承。而钱学森，用毕生的科技报国，完成了这个家族对家国最深沉的承诺。

光前裕后，不靠一时的显赫与财富，靠的是一代代人将悲悯与责任、学识与气节，如薪火般传递下去。

吴越钱氏家族源远流长，先祖钱镠留下的家训中有一句话——“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章兰娟和钱均夫，正是这句话最生动的实践者。他们没有给钱学森留下万贯家财，却把“利在天下”的种子，种在了一个孩子的心底。而这颗种子，后来长成了护卫整个民族的参天大树。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